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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②   这里的 ...

  •   这里的老牌坊其实并不正规,只是一个有着几张桌子和十几把椅子的小房间,隐藏在一家便利店里头,巡警来时,牌友们一哄间四散开来,他们中有的外地人会逃跑并且不走正门,翻窗跑,有时会跑掉几张零钱,他们不太在乎,于是不捡,蛰伏在附近的小鬼头们就有福了;有些人机灵,把牌一收,拆开一包瓜子往桌子上泼散开来,各自拿出自己的酒水或现买的饮料上桌,吃喝着,学大娘们唠嗑村里人的家长里短,偶尔也说说M国的在野党,便利店老板自然也是这个牌坊的主人,他站在收银台前朝巡警呵呵傻笑,有时装模作样地邀请巡警喝水。巡警也是本地人,多数时候会只看一眼,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偶尔也给街坊邻居们做做样子,下车去到便利店里面走一圈,顺手拿包烟就走,说烟钱记在账上,大家伙心知肚明,老板哪会记他的账,请他还来不及呢。
      便利店背靠着一棵大树,那是一颗没有人能说的出是什么品种,也无人知晓活了多少年的树,它的根像一只巨大的龙爪,深深扎进地底,似乎浑黑的鳞片上长满青苔,树干又短又粗适合做成巨人的木墩子或者做一张八仙桌,在往上是蔓生的枝丫,枝又生枝,开成一朵花的模样,蓬勃生长的绿叶彻底遮住了阳光,有藤本植物寄生在树枝上,蜿蜒起一条碗口粗大的蛇,站在树下仰头看,满树都是这样的蛇,有枯死的细藤垂下来,像蛇口的毒液,令人心生畏惧。树干处搁着个神位,逢过农历新年等传统节日,人们会在这里请神拜神,祈愿祈福,都是各家自己办置东西来的,并不一起办,所以不怎么热闹。
      树的后面就是一条小溪了,溪的后面是一座小荒山。
      我记得,我第一次进入牌坊时,你正好从里面窜出来差点撞到我,幸亏便利店老板在我身后揪着我的帽子把我提起来晃到一边。你跑出便利店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眼中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我猜,那是眼泪。这让我想到了我的奶奶,她在每天晚上入睡前,总要在床边坐上好一会,她什么也不说,眼中也闪过这样晶莹剔透的光。
      我的爷爷坐在牌坊的最里面,和一些中年男人在一起打扑克牌,赌钱的那种,我得去叫他。可是牌坊里面闹哄哄的,男人们出牌时总要大叫一声,其他人便跟着哈哈大笑,他们的声音挤在这个小房间里,交叠着传来传去,臭汗味也一层接着一层,我感到难受,隔着几个人朝爷爷喊话,他没听见,我慢慢退了出来,便利店老板看了我一眼,重重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发出奇怪的声音,我猜他是跟牛学的。
      我想回到诊所去让病人自己来找爷爷看病,路过老树时,你正拿这一根细长的竹竿不断地向上挥舞,竹竿打在树枝上,树叶掉了下来,落在你的窄窄的肩膀上,又随着你的动作而向下滑,轻飘飘地落在硬化的路面上。
      我绕开你,远远的走了,
      在诊所等待的老奶奶看到我时便站了起来,可是我的爷爷没有出现,她脸上的笑容立马淡了下来,低声问我:“黎医生不在下面吗?”
      我说在的,可是我不敢再进去叫他了,牌坊让我感到害怕。
      老奶奶点点头,她也许理解了我,也许没有,她杵着拐杖走向我,询问我是否可以扶她去找我的爷爷。我答应了,心里并不打算走进牌坊,或许我可以送她到便利店门口。
      诊所和便利店之间,隔着一段矮坡和一小段路程,要穿过马路,那里时常有车经过,因为没有道路监控,乡下的人总是把车开得很快,像赶命似的咻的一声从人的身旁飞过。
      老奶奶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和她龟速往前走,过马路时,恰有一辆摩托车从我的身前驶过,车尾气混着扬起来的灰尘争相钻进我的鼻子,我不禁捂住口鼻咳了两声,老奶奶也咳,可是她的咳是闷在喉咙里的,很低沉。
      我和奶奶走下矮坡就可以看到被老树遮住了一半的便利店,男人们打牌的闹哄声传了出口,在空气里飘来飘去,令人心生厌烦。
      你仍在不停的挥舞着竹竿在打树叶,许多汗珠从你的脸颊滑落,或许还有眼泪,你的眼眶是通红的,像被太阳很极致宠爱过。我想到平时用的红色水彩笔,我该这么才能画出你眼角的绯红,以及这一道绯红多年以后化成的悬在我心中的一滴血。
      “小裴啊,你在干什么呢?”奶奶突然问道。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也是低沉的,话语间拉出亘古的轻风,带着能穿透岁月的暖意。
      你看了过来,眼神中划过微不可察惊讶,你立马把手中的竹竿往老树的树干里一扔,嘴里喊着“奶奶”,向我的方向跑来。
      我也是从那时起,才知道她是你的奶奶,她看上去很老,而且脸色灰白,嘴唇是淡紫色的,满眼都流露在疲惫。也是她是她是因为生了病才这副神态,或者长久以来都是这样。我注意到,她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斑驳的皮肤像是枯叶蝶的翼,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的身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人带走,飞往有花的彼岸。
      你跑过来接过奶奶的拐杖,扶着她的另一只手,焦急地问道:“奶奶你怎么自己出来了,是又不舒服了吗?”你也瘦得只剩皮包骨,黄色的皮肤下凸出骨头的形状,也许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看上去有些狼狈的脏。你的眼眶依旧通红,有泪花盈在眼里,映着些许阳光,你说:“我没有问到钱,爸爸说他没钱,可是老师催着交练习册的钱……”
      我曾在学校听说过,你因拖欠学校两个星期的练习册费用,你的班主任已经对你!颇有微言,所以听你说到这样的话时,我并不觉得很惊讶。
      老奶奶愣了一下,问:“你爸爸在哪呢?”
      你指了指牌坊的方向,嘟嚷着说:“他在里面堵钱。”
      奶奶叹了口气,收回了放在我的肩上的手,我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似乎比在诊所时更差了些,枯杂稀疏的双眉紧皱起来,她对我上去:“好孩子,谢谢你了,你先回去吧,我觉得好多了,不用找黎医生看病了,你也不用跟他提起说有个老婆婆来找过他,好吗?这没什么好说的。”
      当时的我还有些理不清其中的含义,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奶奶紧抿的双唇微微勾起,她似乎朝我笑了一下,笑得很牵强。
      你扶着奶奶离开,在Y形路口处走向另一个方向,将牌坊落在身后,越走越远。
      我似乎听见老奶奶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她要捡瓶子换钱给你交书费罢。
      你回头看我时,老树的枝叶疯也似的长出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多少年后我再回到这里,老树蔓生的枝丫依旧遮挡行人张望的视线,人们开车经过时会绕开它,却很少有人会清除它。这里的枝丫大抵一年只被清理一次,在年末,各家的年轻人要开小车回来过节时。
      老树所在之处,是左右两个村子的出入口,Y字样的路口汇聚着三家小诊所,两家便利店,一个小卖部和一个卖鱼摊子,往里走些路,能看到一个小学,我小时候就在那里念书,那时,每周一会有位阿姨推个小车来校门口卖棉花糖和冰糖葫芦,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爷爷生病之后,诊所自然而然就关了,小卖部的老板已经换掉,不再是以前和蔼的小老头,变成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
      我去到老树下那家便利店里买东西,老板正趴在收银台上睡觉,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原本的小牌坊里面堆满了纸箱,我往里瞥了一眼,发现原本用来打牌的桌椅都被折叠好了搁在角落处,落着一层厚厚的灰,甚至有沾满灰尘的蜘蛛丝悬挂在桌沿,像一滴旧岁月里没来得及滴下的泪。货架的商品上也布着一层薄薄的灰,我没了兴致,在不惊动老板的情况下,又悄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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