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锲子 我不记 ...
-
我不记得与你的初识了,相伴玩耍时,你我不过才九、十岁,那时的岁月很斑驳,光影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深秋的老柳街,街头巷尾的大伯大娘早已不见踪影,我来到这里,循着老旧的墙,找寻记忆的回影。
暂且认为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吧,风和景明,似乎日照西斜,被切开的阳光铺陈街巷,你曾说这样的日子适合沉眠,一觉睡到无人知晓。我嘲笑你嗜睡如猪,这般光景蝴蝶仍爱飞舞,少年何为沉耽。我的嘲笑来不及说出口,被遗弃在岁月之外,你也不曾听见。
是不是风和景明,为最后一面做铺垫。
你背过身挥一挥手,我以为你在说:下次见。
那时的我们不知道未来,不畅谈以后,却也不曾预见别离,相背孤芳。
我是否可以这样形容十岁左右的你——瘦如枯柴。你时常出入牌坊,不过是想让你的父亲想起,你的课本费还欠着,你这一天还没有吃过东西,你的奶奶正在为买药花钱而内疚……你的父亲正当壮年,有手有脚。这样身强体壮,可他的心灵却如此萎败,他嗜赌、嗜酒、嗜烟,他经常身无分文,赤着双手走进牌坊,然后一整天都泡在里面,运气好时满载而归,运气不好满债而归。听街坊邻居们说,他从小就是个浪荡儿,走运娶了个好媳妇,却是守着死性,屡教不改,而你的母亲在你还只有三个月大时,负气决然而去。那是无数个放学的午后,你我相伴玩耍,我们听见街头巷尾的大伯大娘们闲聊,我无意窥见你的原生家庭——
他们说你的父亲,暴虐纵欲,气走了妻儿;啃老无度,累死了老爹;张狂无能,病倒了老母,他们似乎不爱提及在这样的家庭下生长的孩子,他们满心悲悯地注目着你那双空空洞洞的眼里似有若无的悲伤。
记忆里,你瘦如枯柴,面容枯槁,眼底无光。他们说得不到爱的小孩就是这样,让人觉得无比可怜,可笑的是,他们似乎不曾将满腔爱心分予你,哪怕一点点,他们不允许你同他们的子辈孙辈玩耍,他们不允许你在他们的菜圃旁逗留,他们询问你的父亲今天是否买菜回家做饭,尽管他们心知肚明你的父亲又赌输了多少钱,他们将你的窘迫看在眼里,当作今日笑料,并且日复一日的乐此不疲。
曾有一事……
王二婶家的大鹅丢了,他们说是你将大鹅打死了并扔进河里飘走。他们不需要你解释,或者是并不需要有人解释和证实,他们认为什么是真相“真相”就必须是什么样的。后来你花两天时间找回大鹅他们并不表态,他们将大鹅杀了来吃,将鹅毛倒进你家的菜地里,那里面有你奶奶撑着疲惫的病体种上的生菜。他们做了这样的事,其美名曰为你家的菜施加天然肥料。
散发恶臭的脏湿的鹅毛就这样打在绿油油的生菜叶片上,青翠披了一身惨白,在夕阳之下,异常惹眼。你的奶奶的头上依稀还生长着鹅毛般的白发,在余晖下似玻璃易碎,她靠着拐杖支撑,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菜地,然后弯下长久的被生活压迫的背脊,伸出无力而微微颤抖的手,将翠绿中的惨白一根一根抽离出来,汇到一旁。
有人在阳台观望,她或他或他们站在向阳处,橙黄的阳光洒下来一片触目惊心,他们自以为活在诗里,他们感念那位悲惨的老人,他们在心底说:还好不是我。
你的奶奶不慎摔了一跤,隔壁村的隔壁村的老医生路过看到了这一幕,正为你的奶奶处理伤口时,你刚好放学回到家。
你看到尚未清理干净的菜地,你看到鹅毛之下生菜之下的鸿泥,那里背阴恰好潮湿,浸润了你的双眸,你闯进王二婶家的院子,对这一群吃得满脸流油的大娘大声哭喊:“你们干了什么!”
小小的小孩不知如何发出有用的质问,你紧握的拳头在他们的眼中好似鹅卵石,况且你不再敢向前一步,你吼得声嘶力竭,他们当这是小孩过家家。
从你的喉咙里嘶切出来,声声映照着谁的罪恶。
陈大娘挠挠肥大通红的耳朵,毫不在意地朝不远处一栋楼上的看客摆摆手,王二婶朝地上吐了一块骨头,用手把嘴上的油往脸上一抹,喜笑颜开地又回盘里拿了个鹅腿,大娘们纷纷都进了屋。
你最后哽着喉,说:“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坏”
……
“我们家又没做错什么”
“你们别欺负我奶奶”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是我听到的所有的话,此外还有从四面八方倾注而来的轻笑声,奇怪,这里并不四面八方都是人。
闹剧还没结束,至少在我看来,似乎才开了个头,老医生要将迟来的我抱走,他是我的爷爷,他将我抱起,我大声喊你的名字,似乎这样,可以将你从苦难中拉出来,然而我的声音被淹没在你声嘶力竭的喊叫声中,你未曾发现我来了又走,可我闻到,你心里滴下来血。
你在痛苦深渊苦苦挣扎,我企图照进去一束光,可我与你的世界似乎错离,你从未接收到任何一束光……你是否曾找到过一丝希望,是我真的真心希望你过得好的祷告。
岁月欺你,你走不出牢笼。
我看到,一堵一堵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老墙,它们围成这一片街巷,这里人来人往,从不缺乏欢声笑语,可是老墙却流泪,在长久苦楚的沉淀,徒留岁月冲刷不走的斑驳泪痕,混黑隽永。
哪家旧院又攀新藤,瓜果还是老样子。我多年后回到这里,街巷四通八达不曾变,我与新面孔互不相识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