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夫后招惹黑心继子》暮云熔金

21、重逢

　　冬日里就是这样，一旦进入黄昏，暮色便像潮水般翻涌上来，不多时，最后一丝余晖也迅速消失殆尽。

　　黑暗里，风撕扯着雪絮在空中打转，呼啸声回荡在旷野上，仿佛深山里嚎叫的野兽，令人止不住心慌。

　　此时屋里已掌了灯，红泥小火炉上架一只铜锅，里面咕嘟咕嘟沸腾着，米香随着腾腾的热气扑鼻而来，皎皎坐在小杌子上看火，忽地闻到一股子焦糊味。

　　她赶紧用铁勺搅了搅，果不其然米白的粥上瞬间飘浮了零星的几点焦糊物。

　　她赶紧铲了把雪将火掩灭，只余猩红的炭慢慢煨着，又撇去残渣，拿木碗盛了两碗出来。

　　穆昂在角落里锯木，锯子来回抽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皎皎将粥端到桌上晾凉，这才反剪着双手踅过来，痴痴看了一会才道：“郎主受累，还是先休息会，喝点粥暖暖胃呐。”

　　穆昂偏过头来，额角的汗也跟着滑到眼尾，胳膊刚抬了一半，一缕香风便已拂过他的脸。

　　“郎主衣袖脏囖，还是奴婢来吧。”皎皎边说边用干净帕子轻揾去他的汗，见他清隽的脸上慢慢转红，不由得惊诧道，“您还热嚜？”

　　“炭火太旺。”他避开她的手，将锯下来的木料与凹槽处的榫卯结构比对了下，这才丢下工具，拍拍身上和手上的木屑道，“吃饭。”

　　说着径自在桌前落座，端起其中一碗粥吃了起来。

　　皎皎将帕子收回袖笼，这才端起她的碗回到小杌子上坐好，一壁偷觑他的神色，一壁扒起碗壁，饿了半天，好不容易吃到点热乎的，这点轻微的焦糊味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见他眉心都没皱一下，心情也松懈不少，不知不觉便把一大碗粥给吃得一干二净。

　　人是饱了，身体却又恹恹的不肯挪动，只掖完嘴，半耷拉着眼皮怔怔出神。

　　穆昂吃完朝她斜来一眼，轻咳一声问：“粥还有吗？”

　　她瞌睡虫一扫而光，走过来接过他的碗道：“还有一碗，奴婢给您盛来。”

　　吃罢饭皎皎揽过洗碗的活，穆昂则继续修补轮毂。

　　待修完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候，累了一天连话都懒得再说，各自洗漱一番完毕，穆昂便凝肃着一张脸，径自走到唯一的矮榻前褪去靴袜躺了下来。

　　皎皎慢了一步，见他枕着胳膊悠哉悠哉靠在那里，哪有给她腾点位置的意思？

　　熬了一日，身子也不免疲累，可自己如今不过是小小奴婢，哪有与主子争床的道理？没办法，只好抿紧唇挪到桌边去落座。

　　桌上还搁着本旧兵书，被她撕下大半用于生火，好歹还剩下半本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想到这里，方才那点局促也消失了，便将银釭移到左手边翻起书来。

　　穆昂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睁眼见她竟端坐在灯下看书，银釭的灯芯跳动，勾勒出一张恬静的侧颜，长睫轻颤时落下的青影，像一双栖息的蝶。

　　他呼吸凝顿了下，又阖上眼淡声道：“这么亮的灯如何能睡着？”

　　皎皎一惊，正思索着如何将灯从他的视线里挪开时，他的凉凉的声调又飘了过来，“这是打算悬梁刺股？恐怕状元见了你都要羞愧难当。”

　　她嗫嚅道：“郎主……”

　　“把灯熄了，过来。”穆昂说着翻过身去面壁，外侧恰好留下一人宽的距离。

　　皎皎只好吹了灯，又摸黑挪过来，小心翼翼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两人背对而卧，中间尚有空余，身后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自己不规律的心跳声。

　　可过了会，脑子也变得混沌起来，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自己后脖颈冷飕飕的，身体下意识往温热的地方靠了过去。

　　最后，她靠上一堵肉墙，熟悉的迦南香仿佛是一味安神香，她只怔了一下，见对方也巍然不动，心头松了口气，呼吸也渐渐匀长。

　　没有人发现在被靠上的一刹，穆昂身体蓦然一僵，脑子也霎时清醒过来。

　　翌日。

　　皎皎醒来时天已大亮，迷迷瞪瞪地摸到手边空荡荡的，登时一个激灵弹坐而起，在四处张望一圈后发现，屋内仅剩她自己，就连昨日从车上带过来的锅碗瓢盆等物件，全都被收拾干净。

　　穆昂不会将她丢在这里了吧？

　　想到这她陡然一慌，连忙套上靴子起身，可甫一落地才觉得头重脚轻，差点绊倒在地，好在手边摸到榻沿才勉强稳住身子。

　　明明睡了一宿，头却沉得像块铁，太阳穴像针扎似的疼，一开口，嗓子也是哑的。

　　可比起被抛弃在荒郊野岭，身子这点不适已算不上什么。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屋后，马厩里也没有马的踪迹，她心头又是一窒。

　　就在她望着马厩发呆时，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醒了？”

　　她回过头，只见到日光下，一个高大朦胧的黑影在眼前晃着，她喉咙泛起一阵酸意，一开口却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穆昂大步走过来，冰凉的手背在她额心碰了一下，旋即烫得甩开手，嘶了一声道：“这么烫，别是烧糊涂了吧。”

　　她糯糯反驳，“我勿糊涂。”

　　他背过身去，冷哼道：“如此娇弱，是你伺候我还是我伺候你？”

　　“是我连累您了嚜，等我身体好起来……”

　　他沉默半晌，无奈叹息道：“算了，趁今日天气尚好，赶紧下山。”

　　皎皎看了他一眼，没再开口。

　　两人沿路折返，终于在晌午之际抵达驿馆。

　　驿馆里，明轩和林琴早就侯在这里。

　　明轩跟在穆昂身边多年，早培养出不一般的默契，接了林妈妈来到驿馆后得知他尚未到达，虽不符他雷厉风行的性子，可想到他身边毕竟跟了个弱质女流，加之气候严寒，一时绊住了脚也未可知，于是便与林妈妈在驿馆里先住了下来。

　　反倒是林琴左等右等不见皎皎，心里急得跟油煎似的，想到大郎虽比其他人磊落，可毕竟是武将，哪有那个怜香惜玉的念头？也不知他们遇到了什么，危急之下，他会不会将她的女儿抛下不管？

　　如此焦心了两天两夜，在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一颗心才终于落回腹中。

　　“娘。”皎皎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白袄裙，裙身灰扑扑的，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那张脸亦是白得像一张纸，颠簸了一晌，不过是强撑着精神罢了，在见到林琴的那刻，她整个人松懈下来，只走过去静静地靠在她肩窝里。

　　林琴见她脸色不对，摸了摸她的脸才发现烫得炙手，“皎皎，你身上烫得很，头晕嚜？”

　　皎皎向来报喜不报忧，怕她担心只嗫嚅道：“有一点点……”

　　林琴向穆昂瞟去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她的心肝女儿似的。

　　穆昂知她爱女心切，也不深究，只招手叫了驿丞过来，递给他些钱道：“去请个郎中过来给她诊病。”

　　驿丞见他一袭锦衣玉带，气度不凡，便省的他身份不一般，连忙接过银钱离去。

　　林琴脸色才和缓些，对他颔首道：“多谢大郎一路关照小女。”

　　“带她回屋休息吧。”穆昂说完甚至都没看她一眼，便径自往二楼走去。

　　皎皎抬眸时，只见到他的黑色袍裾在楼梯口一晃而过，人也跟着消失了。

　　林琴搀着她回到屋里躺下，不一会儿郎中也来了，开了药喝完发了汗，精神也好多了。

　　林琴便拉了把凳子坐在旁边与她闲聊，“我这两日也无睡个好觉，一躺下，心头就慌得很。”

　　皎皎轻掣她的袖口，腻歪道：“娘陪我躺躺哩，就是我两日勿曾沐浴换衣，别嫌我脏好哉。”

　　“你是娘的心头肉，还用得着跟我说这些嚒？”林琴说着便褪去鞋袜跟着躺下。

　　一时也还没睡意，林琴便问起她这两日的经历。

　　皎皎支吾了一下才道：“是我行错路，又碰上大雪嚜，就在车上过了一夜……”

　　“你们睡过哉？”

　　“啥……”她瞳仁震颤道。

　　林琴一时语滞，这才转移话题道：“我是说，车上就那么点地，如何能过夜？”

　　“娘未见那车，里面宽得很哩，挂上毡帘，还熏着炭盆，一点都勿冷。”说到这又不禁想起那只甜津津的乌梨来，嗓子烧得半干，若是能再来上这么一颗多汁的乌梨润口，再好不过了。

　　林琴点点头道：“那就好，也算是熬过来了，我看大郎弗像那些个朝三暮四的，若能跟在他身边，也算是好归宿了。”

　　“跟？”皎皎音量不高，却含着一丝苦笑，“娘……你是晓得我的，我需要的是一个盟友，弗是归宿。”

　　林琴知道她执拗，一路走来，没人比她更明白她所受过的苦，作为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自是不希望她去以卵击石，可她明白，她不过比她多活了几年，可见识远比她浅，每当这时，她只能咽下苦涩，努力让自己做一个不扫兴的母亲。

　　林琴握住她的手道：“是娘说错哉，你弗要往心里去嚜。”

　　皎皎眼眶突然泛了红，“娘偶尔会想起春桃姐嚒？”

　　林琴突然沉默，握着她的手却在颤抖。

　　皎皎反手回握住她的，声音也微微哽咽，“我们虽然走出青岑，可我也绝弗会忘了过去的伤痛。”

　　在说这句话时，她的脸上已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