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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生诀 铺垫最满的 ...


  •   这天艳阳高照,一行人走入镇焰山,山脚却不见其留过痕迹。

      若是外行人,准是要咂舌惊叹这诡山之奇,而常常混迹在江湖或武林之人早已见怪不怪,并郑重其事介绍起来:此山不是什么邪山神山,而是魔教盘踞于此,才会变得这么神不神鬼不鬼。要问怎么回事,谁人也说不明白,毕竟这魔教神神秘秘,十年不见有什么大动静,能被称之为魔教,也只是祖上所为,谁也不知如今那尊位上坐着的又是谁,亦不敢妄自惊扰。

      至于这魔教在山里的哪个角落?自是无人知晓。

      而最初入山的那行人并非普通没事找事要找人家踢馆的闲人,而是魔教中人。领头的是魔教教主十分器重的统领伍笑叁,其人年轻貌俊,身型稍矮身后人一头,可裸露的臂膀上可见其用功。而他身后那行人,队形整齐有序,个个身形魁梧壮实,只是面目实在有些难以恭维,眼神也无光,就好像死了一样。除领头人外,其余人各捧一箱珍宝,定是要上献给什么尊贵人物的。

      他们行至山腰,伍笑叁取下腰间悬挂的罗盘,捧在手中,低低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寻常山林一瞬间破灭成一条长如通天的大道,两侧缓缓流淌着滚烫的岩浆烈焰,还泡着几对没有沉底的白骨。伍笑叁皱了皱眉,低声道:“难道这毛小子比我先回来了?”随后招手叫来身后一个小卒,接过他手中宝箱,泄愤似的一脚将人踹入这吞人热汤。

      清风轻轻吹来一阵黑雾,又匆匆散去,前方道路不再平坦,而是拔地起了一座城。城门与城墙如碳一般焦黑,却是实打实的坚实,推门后雾气扑面而来,出乎意料地带来一丝阴嗖嗖的凉气。只不过他们自是习以为常,一脸平淡地走了进去,随后城门缓缓闭合,山中一切又平息下来。

      穿过无数个建筑与巷子,古怪人群与妖魔,他终于领着一行人来到魔殿前,传人来与自己的跟从们交接。这次他们行动迅速,侧殿里出来一行美丽的侍女接下宝箱后随他走入殿内。魔殿静穆,左右雕有恶鬼彼岸四柱顶天,柱前置有十张银白座椅,左右各五张,朝向纷纷面向茜色珠帘所掩着的宝座。宝座上,坐有一人。

      伍笑叁望着那串微微晃动的茜色珠帘,想起现任教主左丘行随和大方,不行礼直接喊他大名也不会动怒,于是朗声道:“启禀教主,属下携人间珍宝前来敬献于您!不知能否让教主欢喜!”而他肚中缺墨,讨喜的话也不知怎么讲,只好一股脑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词句随便一拼就喊了。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头顶的翻书声表示座上的确有人。伍笑叁以为是他说话实在不好听,于是咳了几声又重新报了一遍:“教主,属下伍笑叁要献礼!”这次简单明了。

      终于,那教主肯转转眼睛,瞧他一瞧,惊觉自己沉思入定太久,又诧异伍笑叁今日突然献礼一举为何。不过这是自己器重的影卫统领,不可敷衍,于是出声应允:“你有心了,进来吧。”

      伍笑叁应,先是挨个打开了宝箱,然后领侍女走入珠帘,恭恭敬敬地呈上。这箱子外表华丽浮夸,不成想里面尽是些人间的小玩具,比如小风车啊拨浪鼓啊,泥偶啊糖人啊,都是些再寻常不过小娃娃爱玩的东西,现在伍笑叁将它们当珍宝献,侍女们也不由憋着嘴角不笑话他这番苦心孤诣。

      左丘行起身负手而立,偏着头为所谓珍宝悄悄动容,却很快又平静望去,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他伸手向装满糖人的宝箱,拿起几个端详一番,又闻了闻,随即颔首予以肯定,道:“光是你能去人间搜刮出这一大箱不同地方的糖人,我便知你用心良苦,真诚难得。只是你身为众影卫统领,怎会有如此心意?”

      而伍笑叁得了夸,自然是喜笑颜开,一根尾巴翘老高,原本想的美言此刻尽散西天,唯有声音还明朗着:“因为属下想起今日是您当教主的第二十年,可不得用心给您准备准备!”随后又四处张望了一番,发现今日来送礼的竟然只有他一人,不由更加得意。

      左丘行听他目的简单,只为自己,不由有些欣喜,却转瞬即逝,连笑意未显便先关心起别的问题,他问:“我掌管魔教这二十年来,魔教大不如从前,又从未有过腥风血雨任凭你等施展拳脚,你们可有委屈过?”

      这问题如一道惊雷,惊醒了侍女们,她们瞪大双目,个个豺狼似的紧紧盯着伍笑叁,而伍笑叁被她们盯得发虚,一向心直口快的统领此刻也不由委婉起来,摇摇头回道:“没事的教主,我们都知道你这是在蓄精养锐,以后当然是有大事要干!”却是被盯得后背都要被烧穿了。

      此乃废话。曾经好战嗜血,挑遍整个修真界各门派及武林各大世家的狂徒们怎能不觉得委屈?这二十年来有数人尝试以暴力抢夺教主之位,却无一人能手脚完整地在左丘行剑下安分守己,光是他伍笑叁就曾数次与左丘行请战,请了多少次,便败了多少次,如今已是心服口服。而左丘行为他毅力折服,将其重新调回影卫统领。所以他还得谢教主一声呢。

      左丘行轻叹一声,俊俏的面庞敛了愧疚,面对侍女们默不作声却咬牙切齿的躁动,微一抬手,剑光迎面削来,却是飞向伍笑叁。常与左丘行作对手的伍笑叁显然是预料到这情况,于是反应迅速,飞快闪身一避,听身后珠帘噼里啪啦散落一地,不由冷汗直流。等到侍女们稳稳放好箱子,蜂拥而至,他便趁此机会闪到一边,想着不如先出门等候。不过没等他走出一步,一侍女携伤跌至他脚边,挽起的发髻被削了一大截,后颈鲜血直流,染红了她后背,惨不忍睹。他正欲绕开,又被正对付着侍女的教主叫住,听他道:“伍笑叁,留下!我有正事要与你商议。”

      于是他收住要迈出去的脚,乖乖站立。

      这些侍女在教中本事不高,只是被前任贬为仆役的教徒,要对付她们不过几招,只是剑下不留情,片刻殿中血染一地,看得是伍笑叁都有些于心不忍。这时左丘行正收手,他一甩衣袖,沉敛剑气,随口点评道:“如烟,你眼高手低,总想截我要害,却不曾护自己命脉;思雨,你性子急躁,是你们当中最先动手的领头,却毫无战术,毫不配合白杨的声东击西之法,只想着要最先将我了结;禾梦,你本该善用毒术,我暂且劝你不要拿这般三脚猫功夫遐想教主之位。至于其她的,多花点功夫想想自己为何多年毫无长进,回去练练再来!”而后她们便互相搀扶着退下了。

      打架这种事,伍笑叁向来是不愿缺席的,而他想打,左丘行也向来是乐意奉陪的。只不过今日左丘行看着就不像是有心与他陪练的样子,他也只好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思,掏空了耳朵认真听。

      他们就近选了座椅相邻而坐,左丘行从襟中掏出一本不厚不薄的秘籍,那秘籍封面写的题竟是《长生诀》!伍笑叁诧异,本想恭贺教主喜获天降神器,但是又突然想到什么,于是抬起茫然的双眼等着解释。而左丘行脸色阴沉,隐忍解释道:“这是今日夏时秋从凡间一镖局得来的,他冷眼旁观那镖局灭门,以为有什么至宝在其中,随即截了那屠门的帮派,把东西都抢了回来,而这《长生诀》就在其中。”

      一听这本《长生诀》出自凡人镖局,伍笑叁心中大呼不妙,问道:“为何他们会有这种东西?”

      原来《长生诀》并非寻常秘籍,乃归真真人留下的渡劫神器,上一次流入凡间,其实并不久远,就在一百五十六年前。而那时候也流入一个凡间镖局里,那镖局同样惨遭灭门。

      左丘行闭了闭眼,道:“你应知,我向来是不瞒你等有关我自身所有身世的。”

      伍笑叁颔首。

      而他继续说:“那你亦知晓,我在入道修炼之前,生于凡间镖局,后因这本《长生诀》惨遭灭门而怀恨入道。”突然,腰间佩剑飘然落到他掌中。他握紧剑刃,以鲜血养剑,平日里淡漠的双眼满是怒火。

      然后伍笑叁就注意到了,教主的佩剑不知何时挂了一个小巧的怪样人偶。而他如遭雷劈——难道今天有人比他更早送了礼?!

      “故这神器如今重现于镖局,正好给了我这些年来中断许久的线索。”左丘行没理他这幅见了鬼的模样,继续说起,“而我想派人去调查此事,也已经派了你的人去调查,特此与你说一声,虽是有些迟,终归是我着急了。”即便他并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在话中暗藏之意也已尽了,于是伍笑叁收起那几分认真的不甘,点点头。

      “没事,教主。我的人就是您的人,您爱咋使唤咋使唤,不用我点头他们也能乖乖听话办事,反正就是干这事的。”他大方地一笑而过,就连献礼这事也暗自计较,然后暗自翻篇。

      “不过,您叫属下留下的正事,就只有这个?”他问。

      左丘行想了想,摇头叹道:“不止于此。伍笑叁,你可曾记得归真真人为何要将《长生诀》流入人间?”

      伍笑叁努力回想,答:“貌似要找个有缘人任他挥霍。”

      左丘行冷笑否决,知道自己问错了人,但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真人为何如此任性就甩了这样一件东西给了凡人,让他们争破头皮都想翻它几页。而今他将这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疑惑诸多,即便当年的仇恨正渐渐随岁月化了,却不能平他渴求真相之心。

      “不过,你应当是没有见过这书的。”左丘行慢慢翻开一页,伍笑叁登时激动又有些后怕,一双眼睛四处乱瞟,脑袋却越来越倚向左丘行的手。而这时,他瞟到门口不声不响进来的一个人。

      “教主,属下已将命令转达,现在只需等候统领大人回来即可。”

      那人头戴线吊鸦羽乌笠,几根暗紫绸缎串于边沿,正好垂着鸦羽。而他身着紫绣边黑衣,亦表明这人是他管理的下属其一。他进来时低着头,几步而至,单膝而跪,正好跪在散落到这座椅跟前的一颗珠子后面,恰好不越界。左丘行抬头一看,见是影卫,却微微一笑,应道:“伍笑叁就在这里,我已经告知了他,等会你们一起退下,你跟他解释,时不可待,需今日就要听到你来报情况。”影卫颔首答应,起身于一旁侍候。

      而伍笑叁反应更懵。
      他懵:什么事?
      :书还看不看了?

      不过左丘行并没有因此冷落他,他继续将书打开,草率一翻,伍笑叁顿时就悟了左丘行为什么翻来覆去地看都还有许多疑惑。

      因为《长生诀》里根本就毛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呸地一声骂起那归真真人,一口一个“鳖孙”“土狗”,左丘行听得眉头皱得将将要顶天,手指轻弹,用禁言术封了他的嘴巴。他说:“聒噪。我都还没说什么,哪有你先忿忿不平的份?”又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挥手又将术法撤了。

      支支吾吾好一会说不了话的伍笑叁在恢复言语自由后深吸一口气。憋屈!今天是真的憋屈!先是夏时秋这小子来去都早过他,还带了比他送的东西更“讨喜”的东西回来,后是发现今天记着教主重要日子——即便是他自认为——的并不只有他一人!打也打不了更打不过,孝敬也在给人当孙子,现在被一本书耍了,竟也不能比他先暴跳一通,这处处与他做对的破烂教,迟早非要辞了不可!伍笑叁在心中如是吼道。

      左丘行见他一脸精彩的反应,总算想起前任教主为何会将他从影卫统领踢去后厨做仆役了。不过他对此无感,如果伍笑叁现在就要闹,他一般是不介意趁此机会立个威的。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他暗中压下欲飘向一旁的目光,合书轻嗤一声,道:“伍笑叁,现在正事已到你手,你们可以退下了。”

      伍笑叁含怨应是,招呼影卫赶紧跟上他。而刚一出门,他就注意到比他最先给教主送礼的是哪位了。

      这影卫,是他最欣赏,却至今未要过名字与编号,也强硬拒绝了所有名字与编号的那个影卫。而他的脖颈上,偏偏就在今日出现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教主之手的红绸缎。

      这是回礼,他突然聪明地想。这绝对是私心颇偏的回礼。

      殿内,左丘行攥紧了书。

      “我为此夺得教主之位,蛰伏二十年……”他缓缓起身,踏上台阶,步步泄怒,声声清亮,“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看着宝座后挂着的匾额,字迹潦狂,却不难认出那四个字:归 真 真 人

      虽说伍笑叁性情急躁,可办事效率于统领这位置而言的确称优秀。待到第二日,他派下属前来上报止于昨夜的情况,左丘行是极满意听到了完毕二字的。

      影卫来报时,正巧是他一夜因思绪过多而无眠的早晨,一听这消息精神大振,一副运筹帷幄,大事即成的样子不免让侍在一旁的照雪都有些激动。照雪是左丘行初任教主时在山前小村庄里捡到的孩子,当时只有五岁,父母双亡,孤苦伶仃,被正好要往镇焰山去的左丘行顺路捎上,因此也被收为养女,在教中以侍女的身份示人,不过要做的事也只不过是跟着这位养父到处走。

      待影卫退下,照雪迫不及待上前来问:“现在既已有了眉目,近日可是要出山一趟?”随即又为左丘行倾一盏茶。

      左丘行微微瞧她一眼手中灵活的动作,知她聪慧过人,无需多解释什么便一颔首,将下一步计划娓娓道来:“你应该知道,我昨日派五名影卫连夜赶下山是为打探那家镖局的情报及其恩怨纠纷,如与一百五十年前之事有相似处,我便应亲自前往谋求真相,如若没有,我依旧该是去一趟。你不能独自留在此地,所以我会带你一起走,但这次不再与我一同行动,而是去寻个宅子暂居一段时日。”

      照雪微微讶异,她以为自己能在此事上帮上哪怕一点忙,岂料左丘行竟是将她摘得彻底。于是她压下心中失落,为自己倾一盏茶,借着茶香开口道:“照雪知道了。只是,您难道要独自行动吗?父亲。”这称呼却震得呼吸都有些颤抖。

      左丘行见她双目似水波澜,猛低头看着腰间佩剑所挂之物,蹙着眉敛下动容之色,道:“不,这次恐怕……”又猛然清醒,摇摇头继续说,“罢了,没什么。我会召一位影卫随我,届时魔教我会托给夏时秋管理。他虽是教中元老,却曾真心向我示以忠心,若说此地能让我信任的那少数人中有谁,他必先提一名。”

      照雪对夏时秋印象深刻,此人以中年样貌示人,沉稳淡漠,却真心实意信任左丘行,便同样点点头表以支持。随着茶水渐凉,二人交谈渐终,出了殿门各忙各的,逢面如过客,仿佛那声满满关怀的父亲不过只是一阵风吹过。

      影卫向来办事很快,不出一日便有影卫带着消息回来。这消息如左丘行料想的一样,与当年那场血案毫无关联,紧随着又几个情报透露这镖局无仇家,无劣迹,与一百五十六年前的镖局简直只差名字就能全部照应了。至此,山外天色渐亮,最后一名影卫却迟迟未归,在阁内等候的伍笑叁来回踱步,渐渐焦急。直到左丘行亲自上阁,他难得跪地行礼,却如跪针毡。

      左丘行见此举已是心下了然,却还是给了他解释而安心的机会,问道:“一日将过,派出去的最后那名影卫可曾回来过?”

      伍笑叁一脸严肃,摇了摇头,道:“未曾。属下听您吩咐令他们务必一日内无论有无结果一定回来,眼下已是寅时,恐怕已然生死不明。”

      因生死阁里培养的影卫多数是活死人所炼成,经调教后学会了一般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却从未教过他们任务必须要接触之事以外的任何东西,故而不可能会擅自逃跑。所以伍笑叁的猜测恐怕不假。左丘行思虑再三,决定即可启程。

      他遣退一众侍女仆从,先托伍笑叁再下山替他办好一件事,又叫来夏时秋,郑重嘱托他不必照他之前那般低调行事,城里这群妖魔想做什么便纵他们去做,惹出事来他一概不理。左丘行在任这二十年来一向对下属们严加管理。这些年来他为人低调,不曾向外界透露过自己的存在,故因此对手下做的事一向严格管理,现在他不在教中,便也不再束缚着这群脱不了缰绳的野马了,故因此需要交代的事情并不多,寥寥几句话说完后便请他回去,随即又叫来影卫。

      影卫中也有少数是凡胎□□的活人,却也随时会被炼成活死人,不过这只是前任教主会做的事情,左丘行有时候面对那群活死人倒也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他更喜欢招呼热乎的活人过来替他办事,今日派出的那五位便是。而这次,他来到生死阁,摸着一张空荡荡的令牌,看着眼下跪着的人,将其扶起,又忍不住往他脖颈上的绸缎多看一眼。

      “至今还不愿接受名字?”他问。

      那影卫轻轻瞥一眼令牌,风轻云淡道:“教主多虑了。身外之物,何须提。”

      这样的回应也并非是第一次听了,每每有人问起姓名,他总是这样回复,仿佛自己已淡出世俗,或不愿有人记住他。当然,他不提名字,反而在他人心目中有些特别之处,于是教中人每每与他碰上,都会戏称一声“那没名的侍卫”。他倒也不反驳,甚至轻轻点头当做回应,在教中时间久了,他的名字便多得有些花哨,却也从不听任何名字。

      而现在需下山入世,既是下山入世,那么有个身份也是好办事的。于是左丘行摇摇头,皱起眉头想了一番,道:“我无字予你,但是现在你需随我出山一趟,尽快为自己提几个字上去。若要做准备点什么你便现在就去收拾着吧,我先走了,届时你我山脚绿湖村湖边相见。”说罢便将令牌送到他手里,不再多等,先走一步。虽说左丘行心中并非是无字可提,却更希望不论是姓名还是身份,这些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能够一手由自己决定,而他也非桃源仙人,能给予的也不过就只有这样一方小小自由了。

      出阁后照雪已经收拾好一块不大不小的包袱绑在臂弯上,两只手握于身前,四五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清丽温婉,再凭她女红的手艺,想来重新回到人群中也不是件难事。左丘行对她轻轻点头,二人一前一后走得不快也不慢,穿过城里的座座高楼后便到了炽焰大道,此处温度极高,于是照雪需要躲在养父附了术法的披风下走出去,而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这样依偎着一个人了,但她走得很干脆,左丘行走得多快她便稳稳跟上,绝不累赘,一如这二十年来她从未让左丘行为她这养女操过心那般。

      这时山外天已蒙蒙亮,晨曦在树影间被切得细碎,照在小径上,看的不清晰。他们踩着这些斑驳的光走,一路下了山,找到山下村庄里一间早已备好的空屋。照雪上前摸了摸新屋子的门,回身莞尔一笑:“女儿谢过父亲。剩下的照雪可以自己打理好,还请父亲不要误了行程,早日……了结心愿。”说罢又低头忍泪,双掌轻合,向面前人躬身作别。

      左丘行敛下想说些什么的心思,终究还是点点头,说:“保重。”不说何时来接,不说日后又有什么计划,就这么轻轻一句话,告别了父女二人二十年深情。

      信步至小村绿湖边,只等了一会,赴约的人便来了。

      “来了?不错。想必是已经准备好了?”左丘行漫不经心问道。

      他恭敬地点点头,轻轻念了两个字:“潇遥。”

      “潇遥?”左丘行难得面露讶异,却也因想过这二字的可能而迅速压下有些过度的反应。潇遥有些看不懂他目光流转为何,只是略带疑惑地解释:“我记得……是曾经的师父为我取的。被赶出门派废除武功,而又当了影卫后,我便弃了名字,不再逍遥。”声音平平淡淡的,却能在呼吸中捕捉到不稳重的颤抖。看来他是极心痛的。

      左丘行是知道他往事的,见他捡起这名字,隐了眸中几分隐晦的哀伤,却想起这名字下的过往,仿佛那个当初矮了他许多,小他三个年头的少年在轻烟山的月色下为他安慰的声音此刻正附在耳边。少年说:“莫怕,莫怕!我既然身为逍遥门大弟子,定会护你周全。”那时他还是刚遭遇惨案而孤苦伶仃的少镖头,将这句话枕在了心里,一梦两百年。

      进入生死阁的人都要了断前尘旧忆,他知道潇遥没有往年真相的记忆,只能轻声应下他的解释,旋即转身向南而去,只说行程不可再耽搁,心中却不住感慨:想不起来是好事,是好事……

      两百年是一段冗长的史书,它匆匆翻过一页,人间便在腥风血雨中改朝换代,如今东京已成神都,其中多少历史,都已随时间洪流而去。二人来到神都,用满兜的碎银金叶换来情报后便又片刻不停地往城西赶。那家镖局就建在城西一块倚山靠水的宝地,事发不过三日,眼下依旧一片狼藉,房屋破败,唯有门前所置的旗帜上一“镖”字饮着血,满襟威风,仿佛当日惨案历历在目,路过行人只轻轻瞟一眼都觉得满心痛楚。

      左丘行闭了闭眼,整顿好心绪,抬手比划左手边的几间屋子,像是常人起居般的布局。他说:“昨日我并未叫他们搜查,只为想亲自找出点什么东西出来。那边由你负责,如若有什么发现,即刻吹响竹笛。当然,若是有何异常也一定要吹响笛子叫我过去,切莫擅自行动,随意判断。好了,去吧,实在没什么发现就在门口等我。”说罢,二人便分开各自行动。

      进入院子,左丘行来到左手边几间屋前,厅堂血迹未干,腥臭未散,却连虫豸也不见影。相较于邻边用于生活的房间,他所在的屋子被烧毁过,或许那本《长生诀》曾经就是出现在这边,先遭劫的也许正是这里。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用脚将所有障碍踢开,突然发现多宝柜貌似有什么异样。他缓缓上前,附耳贴上柜子,细细去听,发现这多宝柜后竟然有微弱的呼吸声。

      有密道!

      难保里面会是什么人,但这张柜子眼下是有些碍眼了。

      左丘行拔出腰间佩剑,手起剑落,剑光一闪而过,这张柜子吱呀呀地四分五裂,面前果然有一道毫不显眼的暗门,若不仔细看清楚,恐怕连门缝在哪都无法注意。左丘行将刃间插进缝隙里,微微施力,这道门便被简单粗暴地打开了。

      暗门开,里面滚出一个伤痕累累的人,面着地给他狠狠地磕了一个。此人身上大片烧伤,衣衫褴褛,通身焦黑,难辨身份。左丘行收了剑,鞋尖一抬,将人翻了过来。他蹲下身探了气息,发现这家伙分明没有呼吸,冰冷至极的皮肤也令指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不对劲。左丘行这样想着,忽然再拔剑猛回头抬手一挥,及时格挡一只显然是喂了毒的银针。那针寒光森森,被挡后骨碌碌滚到他脚边,他来不及拾起来细看,剑一横,叮呤当啷的声音落在地上竟然有些像细碎的说话声。

      左丘行冷笑一声,弯腰捻起一只针瞧了瞧,语气轻佻地说:“小辈不曾料想神都竟然还能再现这般死了几百年的下作手段,前辈何人?不要老是藏着掩着,请务必让小辈开开眼界。”他不打算先报家门,便试激将法试探对方。这种手段其实并不少见,魔教内使暗器者不少有,可他在上山前见过的会使毒针的人不说多却也有一个。

      “我呸!宵小鼠辈竟也敢骂咱下作,老子可是神针君的第一徒弟,岂能受你这黄毛小子这等侮辱?说!你是何人,为何要来这遭天谴的镖局!”一处角落响起洪亮愤懑的声音,似在头顶,似在屋内四角,这声音不像年轻气盛的青年,反而是有些嘶哑却丝毫不影响气势的老者能发出来的声音。

      左丘行满意点头,拱手作礼,语气一改,真将自己往一个普通的无名小辈位置上摆。他说:“前辈见谅,小辈见不惯使暗器的人,因此而唐突了前辈您,在此向您赔罪。小辈左丘行,乃襄州向安侯梁侯爷的侄儿,而这镖局,正是梁侯爷家亲戚一手撑起来的。想必这点消息,前辈应当是知道的。”

      那声音冷冷笑了几声,再出声便是满满鄙夷的质疑:“黄毛小子胆量不小,什么话都敢张口就来!”

      左丘行料到对方不会轻信自己,于是重重一拍手,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便捧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送到了他手边。左丘行将那东西拿起高举,借光可见那是一件白玉符信,上面凛然刻着“向安侯”三字,粗略瞧起来竟不能辩真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生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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