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赴火场 ...
-
【可是你永恒的夏天不会凋零,不会丧失你所拥有的那种美——一旦你在不朽的诗中获永生,死神难吹嘘你在它影中徘徊】
“啊呀,我还以为你当初就早死了呢。”长相温和庄严的中年男人捏起金发青年的下巴,一脸慈爱,“早知道我就早点去接你了,零君。”
降谷零坐在地上,顺从地仰着脸看他,看这个跟他在血缘上有斩不断的联系的、许多悲剧的罪魁祸首。
安室透乖顺地笑了笑,抬手按住了即将往上抚的有些发皱的手掌。
“BOSS,不,莲耶大人。”安室透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满,“您是在怀疑我的忠诚吗?我可是波本!”
“是是是。”乌丸莲耶无奈地笑笑,顺着自家丢失已久的后辈开始夸奖,“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呢?你是我们的第一情报员,连克丽丝和琴酒都常常夸你。”
乌丸莲耶笑着说:“如果我不信你,你可根本看不到我。”
说是这么说,最后还不是打算给他用催眠和洗脑。
降谷零敛下眼睑,脸上的笑意仍然真切着:傻子都知道他绝对有后手,能凭借降谷零顺藤摸瓜时留下的些微痕迹把他抓到的人,他这辈子也就遇见这一个——就算是搜寻赤井秀一那里,他也的确刻意在小侦探面前露了些痕迹故意吓唬人。
不过真洗了他也不怕。降谷零想着自己曾没日没夜对自己的催眠暗示,他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再说,最多不过一死。
他们都在那边,死过去了也是一种团圆。
只是这时候是冬天,有些可惜。
之后波本理所应当地通过了BOSS最后的考验,知道了BOSS生死绳上拴着的蚂蚁们,也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安室透也可以回归米花町,在毛利小五郎身边继续搜集他想得到的情报。
降谷零也可以彻底放弃对亡灵的追寻,跟那两位可疑的普通人说一句抱歉。毕竟就算只有一两个瞬间,他也曾真的把他们认成了自己的同期好友。
等道完歉,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往前走了。
所以后来,在把一切都和零组交代好之后,把组织其他的秘密都交给零组之后,他又回到了这里。
“你在做什么?”乌丸莲耶当时是这么问的,“那里有刀,为什么要废那么大的力气点火?”
“你要是觉得麻烦的话,就自己拿刀自杀吧。”降谷零满不在乎地放下油桶,拍了拍手,“反正我们现在谁也出不去,信号断了,巡逻护卫都被杀了,所有的炸弹都已经炸干净了,而目前这里的氧气哪怕不算上我,也最多只够你苟延残喘三个小时。”
“虽然我很乐意有人陪葬,但你没必要死。”被迫瘫坐在地的乌丸莲耶上下打量着他遗落多年的后辈,哪怕事到如今,他也不由得心生感慨,“你真像你母亲,明明性格认真,做事却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有点吵。”降谷零划开火柴,扔在深棕色的柴油上。
他看见有金红色的火苗腾起,而后沿着棕色的水迹、棕色的木头延展出去。
没一会儿,目之所及便全是那大片大片的、翻涌着的金红色——像是那个夏天的火烧云。
“我其实不喜欢红色。”降谷零忽然开口,向左侧身避开银白的刀刃,再一拳把拥有着中年男人身体能力的老者打倒在地。
降谷零看着他,目光缥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他一手干脆地把水果刀插到自家满手血腥的长辈喉管边,一边抬起头,堪称憧憬地望着那大片的金红色火焰。
“但我喜欢火烧云。”降谷零走上前,看着翻涌的火焰亲昵地凑上来把玩他的指尖。
“就是那种夏天的火烧云。”
“你为什么不选择活?你明明可以活。”也许是想拖延时间寻找生机,也许是真的好奇,乌丸莲耶最后问了这个问题。
“谁知道呢?”神秘主义浸润入骨的降谷零转过头看他一眼,笑容莫测又高深。
然后他忽然又“噗嗤”地笑出了声,他似乎是在开玩笑:“也许只是我不想活了呢?”
降谷零似乎崩溃过一次。
在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看到小川先生第一眼,错看成自己已死的幼驯染的时候吧?但他认错人了。
可能是在不经意瞥见神似松田阵平的身影,最后却遍寻不到的时候?
可能是看见长岛先生和女孩们笑语晏晏,恍惚间错认成萩原研二的时候?
当然,也可能是在被他人无数次提醒故人已逝,恍然间环顾四周,竟发现仅剩他一人的时候?
所有人仿佛都在告诉他:你认错人了,你认错了你最重要的人。你明明知道他们死了,你明明亲自确认过其中一人的生死。
可你第一眼竟然还是认错了人。
剩下的降谷零记不大清了。毕竟崩溃这种东西,最开始还是让人记忆深刻的,但后面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后来,他就记不清了。
也许他也曾崩溃在发现自己什么都保护不了,被FBI抓住尾巴,不得不跟那些危害公众安全的家伙合作的时候。
他也可能已经崩溃在发现自己的血缘亲人竟然几乎都是无恶不作的恶人的时候,崩溃在发现宫野艾莲娜、诸伏景光的死的罪恶的源头,与他流着相似的血的时候……
于是降谷零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能死呢?”
*
【只要世上有看书的人在呼吸,这诗就存活并把生命给予你。】
“夏天那金色的面庞又常常黯淡无光,任哪种美色都难以永葆美色——”曾经的降谷零目露遗憾,想叹气却又止住。
于是他接着,真挚地看着他们和那片金灿灿的天光诵念着:“那些意外或自然变化剥去它所有盛装。”
而他们其他人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看懂降谷零当时的眼神,盛如朝霞,灼灼其华。
降谷零当时看着他们,笑意盈盈,就好像他也这样坚信:“可是你永恒的夏天不会凋零,不会丧失你所拥有的那种美——”
“而一旦你在不朽的诗中获得永生,死神再难吹嘘,说你在它的影中徘徊。”
最后一句是:
“只要世上有看书的人在呼吸,这诗就存活并把生命给予你。”
降谷零当时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静下来。他就那样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像他金灿灿的头发,像那天上烈烈的铺了整个夏天的火烧云。
“我以前最喜欢冬天。”降谷零当时无端端地笑起来,他认认真真地说,“因为那个时候有雪,满山遍野的雪!你眼里、心里,你呼出来的气里,你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里,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白!”
降谷零最喜欢透彻又纯粹的白色,不染一丝杂污。
“但是现在,”降谷零压着上扬的嘴角,用尽力气让自己严肃起来,好显得比真诚更真诚些。
他宣布:“我现在最喜欢夏天!世界第一喜欢!!”
当时他们看着他忍俊不禁,记不清是谁开口,问:“是不是因为遇见了我们?”
降谷零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重复道:“就是因为遇见了你们。”
“因为遇见了很好很好的人。”
降谷零看着已经死于浓烟的尸体,自顾自地说着话:“我想在夏天死去。但不巧,现在是冬天,雪白而干净的冬天,虽然很适合埋葬人,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咳!咳……”降谷零捂着嘴猛咳几声,擦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才继续看着那大片的金红色笑。
至少,他想,至少他能死在和那个夏天相似的火烧云里,死在被松田阵平埋怨很久的高温里……
“只要世上有看书的人在呼吸,这诗就存活并把生命给予你。”他轻笑着开口,把这记了好多年的诗再念最后一次。
我要来见你们了。
我曾以为可以用记忆让你们永存于世,可后来事实告诉我,我会把你们和其他人弄混。我的记忆并不可靠,它无法让我记住你们有多好。
降谷零看着金红色的火焰铺天盖地,温暖热烈的一如当年那片炽烈的火烧云。他一时竟忘了什么叫做疼痛,只想把金红的火焰拥进怀里,把那片火烧云印在心里。
他像是在咏叹一般,说出来这一生最后的一段话:
“我试图拿我生命中遇见过最美好的事物来形容你,却发现它不及你万分之一。”
“我试图拿我最珍重的记忆去回忆你,却发现那些记忆却也让我踌躇着试图拿他人去忘记你。”
“还好最后,我还来得及去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