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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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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快就火化了。”
这还是有一次他去探望小褚总,在门口听他跟人电话里交代说,有人打听的时候就说人火化了。
那想必就是了。
不过……代真说完就有些后悔,因为燕一北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可怕。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燕一北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喘气喘得很艰难。
“燕总……”代真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燕一北的头发被发蜡打理得井井有条,全身高定一丝褶皱也没有,可是整个人却偏偏让人有种秩序混乱的感觉。
他脸上还算平静,“你确定是褚小飞?”
代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他和小褚总一起去的,“看得清清楚楚。”
燕一北突然笑了,那笑容让代真毛骨悚然。“好,我知道了。”他整了整西装,“补贴方案继续,有事直接联系沈东升。”
走出“叮当茂”时,他们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就然下雪了。
代真送着两位大神,偷偷松了口气,还抽出点精力心里抱怨了一句,还真是反复无常的天气……一天雨、一天雪的……还好,雪已经小了很多。
燕一北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又拨了那个号码。机械女声再次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沈东升撑着伞过来,有些迟疑。燕一北之前虽说一直挺恨褚小飞似的,但俩人毕竟这么多年,那可是条人命啊!
再怎么样也好过人没了。
再说……真是像代真说的那样,如果是自杀……该怎么办?
沈东升声音低沉,好似怕惊着燕一北,“回公司吗?”
燕一北把手机放回口袋,摇了摇头:“回云宇墅。”
沈东升见燕一北不像是有什么事儿,稍稍松了口气,但多少有些不放心,说着就要坐到驾驶位。
燕一北垂下眼压住沈东升的肩膀,没让他跟上来,“我自己可以。”说完便扔下沈东升,自己开着车回了云宇墅。
车停进车库,他没急着下车,就那么坐着。引擎熄了火,车库里的感应灯也次第暗下去,只剩下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黑暗和寂静像厚重的毯子压下来,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比白天更清晰。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几乎要和这沉寂融为一体,才推开车门。
主楼里灯火通明,张婶正在客厅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花瓶,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先生回来了?晚饭想吃点什么?炖了汤,要不要先喝一碗暖暖胃?”
燕一北没应声,视线在空旷的客厅里扫了一圈。这里曾经堆满了褚小飞的东西——沙发上随手丢的限量版卫衣,茶几上没喝完的汽水,墙角摞着的游戏卡带……现在,干净得像是从来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径直上了楼,脚步踩在昂贵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先回了卧室。衣柜拉开,依旧空空荡荡……明明已经看过好几次,却还是想再确认一遍,现在这里连个衣架都没留下。浴室里,洗手台上并排摆放的漱口杯少了一个,那个印着嚣张卡通图案的、褚小飞专用的杯子不见了。空气里,连褚小飞最爱用的、甜腻的果香沐浴露味道也散尽了,只剩下冷清的古龙水尾调。
燕一北站在浴室中央,环顾四周。他记得褚小飞每次洗完澡,总是湿着头发就往外跑,水珠滴得到处都是,被他骂过多少次也不改。现在,光洁的瓷砖地面干爽得反光。
他转身出去,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走进了书房。这里是最后的可能。他以前不许褚小飞随便进来,那小子只能软磨硬泡,或者搬出十年前那点“恩情”,才能勉强获准在这里待一会儿,放个相框已经是极限。
书桌上,文件整齐码放,笔筒里的笔一丝不苟。书架上的书按照高低颜色排列,严密得没有一丝缝隙。他拉开抽屉,一个一个地翻找,动作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仔细。没有。连一张便签纸,一根可能属于褚小飞的头发丝都没有。
他颓然停手,撑在书桌边缘,手指用力到泛白。是啊,照片……最后一个相框,也被他亲手摔了。就在这个房间里,玻璃碎裂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连最后垃圾桶的照片……也被他烧成了灰。
这里竟然一丝丝褚小飞存在的痕迹也没有了……那个人就这样突然闯进他的生命里,又悄无声息走了。
而他,竟然连张褚小飞的照片也没留下。
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后院那个仿欧式的喷泉还在运作,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水光映着地灯,粼粼波动。
燕一北盯着那喷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没惊动任何人,从侧门走到了后院。夜风裹着凉意吹在他被冷汗浸湿的衬衫上,激起一阵寒颤。
走到喷泉边上,燕一北没有犹豫,穿着衣服就踏了进去。冰凉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膝盖,大腿……他弯下腰,双手伸进水里,近乎疯狂地摸索着池底。
他要找到那条项链,那条被他亲手扔掉的、刻着“褚小飞”名字的项链。
水花四溅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颊,和汗水混在一起。池底光滑的鹅卵石硌着他的手,除了冰冷和水流,他什么也摸不到。
找了不知道多久,力气好像随着希望一起流逝了。
燕一北动作慢了下来,最后,他停住了。腰还弯着,手垂在水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没有了……他知道,不会再找得到。
下一秒,燕一北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任由自己沉入喷泉池底。
水漫过头顶,窒息感瞬间包裹了他。耳朵里是嗡嗡的水声,眼前是晃动的、扭曲的水光。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气,就那么睁着眼,看着水面之上模糊的灯光,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车祸时你既然能来……那如果我快死在水底呢……你也一样会来的对吗?
……
监控室里值班的保镖最先发现异常。画面里,燕先生走进喷泉,然后……躺了下去,再没起来。他吓了一跳,赶紧呼叫队长武易。
武易正在附近巡逻,听到呼叫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后院跑。冲到喷泉边,看到水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武易魂儿都快吓飞了,鞋都顾不上脱,直接跳了进去。
“先生!先生!”武易费力地把燕一北从水里捞起来。燕一北没有反抗,但身体沉得厉害,透着一种不合作的僵硬。武易不敢硬拽,只好用身体撑着他,让他头部露出水面,自己半跪在池底,艰难地保持着平衡。
“先生,您醒醒!咱上去,水里凉!”武易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
燕一北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对于武易的话,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求生的意志。
为什么还不来找他?难道是他沉在水底不如遇到车祸危险吗?
武易腾出一只手,哆嗦着掏出对讲机,让人立刻联系沈东升,然后又叫人来帮忙。他不敢离开,只能这么撑着,感觉怀里的人体温在一点点被冰水带走。
沈东升接到电话时,刚躺下没多久,一听武易语无伦次地说燕一北跳喷泉了,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他一边套衣服一边对着电话吼:“撑住了!我马上到!叫医生!快!”
等他一路飙车冲到云宇墅,冲进后院,就看到武易和另一个保镖正费力地想将燕一北从水里弄出来,而燕一北像是没了知觉,又像是在无声地抗拒,身体往下坠。
“我艹你大爷的燕一北!你他妈作什么死!”沈东升眼睛都红了,也跳进喷泉,和武易一起连拖带拽,总算把燕一北弄上了岸。
燕一北浑身湿透,瘫在草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了几口水,但眼神依旧是空的,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没有焦点。
沈东升抹了把脸上的水,蹲下来,抓住燕一北的肩膀使劲晃了晃:“老大!燕一北!你看着我!褚小飞他妈的没准儿没死!是褚小辉放出来的假消息!你他妈别自己先垮了!”
听到“褚小飞”三个字,燕一北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沈东升。
沈东升见他有了点反应,赶紧趁热打铁:“我找着那个物业的张钊了!他爸重病,人在H省老家医院守着,过不来,但能通电话!我这就打给他,你亲自问!听见没?万一……万一是骗咱们的呢?”
燕一北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气音:“……电话……看不到人。”
沈东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成!咱们去找他!当面问!H省是吧?现在就买机票!我陪你去!你必须亲自看着他的眼睛问,是不是?”
燕一北没说话,但撑着草地,试图坐起来。武易和沈东升连忙扶住他。他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
去H省的一路,燕一北几乎没怎么说话。飞机上,他靠着舷窗,闭着眼,但沈东升知道他没睡着,眼皮下的眼球在不停地轻微颤动。偶尔气流颠簸,他会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是未散尽的惊恐,像是又回到了车祸那一刻,看到了褚小飞被树枝贯穿的背影。
飞机餐送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冲向了洗手间。沈东升跟过去,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等他出来时,脸色比刚才更差,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他扶着舱壁,声音嘶哑破碎,“他流的血……滴在我脸上……”
沈东升心里堵得难受,知道燕一北还没从那场幻觉中清醒过来,只能用力拍拍他的背:“别想了,都是假的,幻觉!”
到了H省省会,又转车赶往那个小县城。一路上,燕一北吐了好几次,后来实在没什么可吐的了,就开始吐酸水。他靠在车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吹着他汗湿的额头。他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陌生的景物,那里面不再有平日的锐利和掌控感,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濒临破碎的脆弱。沈东升看着他的侧影,觉得他好像随时会化在这车厢里,或者变成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终于赶到县医院,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他们找到了守在ICU门口的张钊。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年轻人,眼圈乌黑,满脸疲惫。
沈东升表明身份,张钊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燕一北推开想扶他的沈东升,自己走上前,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一个月前,云宇墅,叫车下山的人,你仔细说,他当时……什么样?”
张钊被燕一北的状态吓了一跳,那眼神太吓人了,像要把人吸进去一样。他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噢……是、是有位先生打电话来,说脚磨出泡了,走不动道儿,让派个车送一下。我那会儿刚去没多久,人也认不全,光听声音挺年轻的……”
“他说话的语气?”燕一北追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语气……有点……蔫儿吧唧的,没啥劲儿,好像……心里头有事儿,挺那什么的……”张钊努力想着措辞,“那天天气不算暖和,他好像走得挺急,我接到电话开车到路口,看他……好像连袜子都没穿,就光脚穿着鞋。后来……后来收拾尸……呃,帮忙的时候,我看见他脚底……确实有血泡,都磨破了。”
“轰——”的一声,燕一北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脚底的血泡……没穿袜子……下山的路……和他让武易“把他扔出去”的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走,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沈东升赶紧跟上。
就在下楼的时候,燕一北一脚踏空,整个人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滚了下去,重重摔在拐角的平台上。
“老大!”沈东升惊叫着冲下去。
燕一北没晕过去,但也摔得不轻,额角磕破了,渗出血迹。他躺在地上,没急着起来,反而仰头看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突然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没骗我……”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是自己走的……脚都磨破了……”
沈东升把他扶起来,感觉他胳膊冰凉,还在不住地发抖。
从H省回来,燕一北就把自己反锁在了卧室里,再也没出来。
公司电话不接,沈东升和武易敲门也不应。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口,凉了,又被张婶换下新的,然后再凉掉。
武易不敢离开,就在卧室门外守着,隔一会儿就贴着门听听里面的动静。大多数时候,里面死寂一片。偶尔,会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踱步的声音,但又很快消失。有次深夜,武易似乎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他敲敲门问“先生,您需要什么吗?”,里面的声音立刻就停了,恢复死寂。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沈东升急得嘴角起泡,几次隔着门劝,里面都毫无反应。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沈东升看着又一次被原样端出来的饭菜,下了决心,“武易,找工具,把门撬开!我带了医生来!”
门锁被强行破坏,沈东升第一个冲进去。
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燕一北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沈东升的心却沉了下去——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
他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燕一北:“老大?燕一北?”
毫无反应。
跟进来的医生立刻上前检查,翻开燕一北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脸色骤变。医生的目光扫过床边地毯,弯腰捡起一个空空如也的白色药瓶。
“安眠药!”医生声音发紧,“看这瓶子,剂量不小!快!准备急救!”
沈东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