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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燕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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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
赵佶走在公元1123年的秋天里。他感到空气爽朗,便深吸了一口,顺势伸一个懒腰。天空蔚蓝而澄净,洗过一般。那一大朵肥云,在赵佶的眼里,如同一张新铺的宣纸掉上了一滴宿墨,煞是难看。由此赵佶想到了宋江。宋江就是一团墨猪。
暮色葱茏,兰麝馥郁。然而想起今日早朝,赵佶心里仍嗟叹。梁山军生擒方腊,得胜回朝,将佐仅剩二十七人。殿上赵佶叫撤去珠帘,让他们平身。那宋江垂泪不止,一众人等幞头公服,也是垂头丧气。这才年把,一百单八好汉披袍挂甲的豪气,竟荡然无存了。可惜了。其实单论活法,赵佶对这群贼寇还是颇有几分羡慕的。他们啸聚江湖,想怎样就怎样,那叫一个爽。遗憾的是,他们认了宋江,这么个怂包大哥。诏安有什么好,官场哪有江湖快活呢。宋江读过书,做过几年小吏,终究丢不掉正道。天知道正道是正道,也是一条艰辛难行的道。朝堂上那么多人,没几个活得快活。就连我这皇上也是。一天天的,喜欢做的事情做不了,一上朝就得听他们吵。那些人,嘴里说的全是江山社稷,鬼知道又在心里对谁算计。至于谁忠谁奸,谁对谁错,我又不是神仙,实话不知道。但是不知道我不说出来。我沉默,他们就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有人头落地。有点儿意思,斗去吧,斗个你死我活。懒得管你们。别以为我在听你们扯淡,其实我在心里想着未作完的山水画,那一处空白似乎嫌大,应该再植入些奇山。赵佶忽然记起,听高俅说起过,水泊梁山山势险峻,湖泊环绕,风景绝佳,得去看看,添补进我的长卷。就这样边走边想,赵佶在延福宫的园子里,不由自主走近了一座假山。
贴身太监杨戬见圣上驻足于此,立刻会意。
侍卫走进身后的山洞,打开洞里的一扇门,门后是一条暗道。侍卫进去,走到暗道另一头的门前,拉动铃绳。不一会儿,回应的铃声也在地道里响起。
杨戬听到铃响,命一小黄门领圣上走入了山洞。
估摸圣上进去已经换好便装进了暗道,杨戬一屁股坐在假山洞外的一块石头上,开始守候。假山西侧,是延福宫高高的宫墙,东京妓馆一条街杀猪巷就在墙外。确切说,是杀猪巷南端与御街的交叉。此处有一院落,后院树影扶疏,前脸是一座小楼。楼外挂两面牌,各有五个字,一面写“歌舞神仙女”,另一面写“风流花月魁”。正是当下东京上厅行首李师师的家。原来,延福宫的这座假山与李师师家仅隔一道宫墙。延福宫假山里的暗道,从地下穿过宫墙,出口就在李师师家的后院。
却说师师这几日也未闲着,因为她终于等来了燕青。
师师这种级别的官妓,出道即在顶层,什么皇亲贵胄没见过。现如今傍了圣上,又在最好的年纪,练就了上好的技术,可谓不好再往上了。尽管如此,见了燕青这一款的,师师照样崩溃。三年前给宋江打前站,燕青与师师初见,相互间一下子心里就都有了内容。师师后来说,别以为我稀罕什么山东财主,我这里难舍小乙哥罢了。浪子燕青,土生土长的京城混子,用卢俊义的话说,从小在三瓦两舍打哄惯了。二人都是久经欢场的角色。师师几次三番用言语撩拨,燕青早知其意,只不过梁山重托在肩,由不得心猿意马。就像面对戴宗的担忧,燕青发誓所言,大丈夫处事,若为酒色而忘其本,与禽兽何异,但有此心者,死于万剑之下。然而,燕青的内心,终究是放不下阆苑琼姬般的师师的。所以在梁山军诏安大业既成,又为朝廷建了奇功,离开杭州赴京师听封受奖的途中,燕青终于开始了他自己的行动。他给宋江留下一张字条,趁夜收拾一担金珠宝贝挑着,离开了队伍。军中无人知道燕青投何处去了。宋江看了燕青的留书并四句口号,也只是心中郁悒不乐而已。
在宋江兵马迤逦进京的前几日,燕青悄然潜回,一脚便进了李师师家。有那一担钱财铺路,全家大小无一个不说叔叔好。师师自然是只要她的好人儿。众人得了好处散去,师师急不可耐扑入燕青怀中。那一日,疾风暴雨绵延不绝。那一年,李师师芳龄三十,燕青二十八。
这天傍晚,燕青和师师正腻在一起,妈妈拍门,称官人来到后面,姑娘快快接驾。师师闻报,吓得慌忙起身,冠梳插带,整肃衣裳,急急去了后花园。这个情况本不奇怪,记得第一次到师师家,宋江哥哥正要说事,道君老儿来了,大家只得作罢。可是今天,燕青不再觉得无所谓了,他感到很不爽。这次来京城,燕青丢掉了一切,只要师师。师师如今是燕青的全部,岂能与人分享,哪怕他是皇帝老子。燕青铁青着脸从包袱里掏出短刀,向后面摸去。
李师师家早叫关了前后门,明晃晃点起灯烛荧煌。赵佶扮做白衣秀士从地道出来,径到阁子里坐下。师师见驾,只听见赵佶嘟囔,都说秋天适宜思念,其实更适合见面。师师一怔。抬眼见赵佶脸上并无不悦,知道并不是说她,立刻放下心来。师师娇嗔道,在奴家这儿,圣上还想与何人见面。赵佶随口道,宋江。师师的心又是一沉,怎么就绕不过去了呢,今儿只怕要出事。只听赵佶问,你那姑舅兄弟叫什么青的。师师答,燕青。赵佶问,燕青何在。师师答,就在御街做些小买卖。赵佶说,到也不远,宣他来说说梁山风景,寡人要听。师师不知就里,却也不敢怠慢,立即唤来贴己妈妈,吩咐她速去御街寻燕青。赵佶大喜,命师师相待寡人。李师师承旨,迎驾入房。
妈妈在西廊下寻着燕青,引至僻静处,备说原委。燕青闻听怒道,该死道君老儿,我这里正要寻他去,他倒惹我。妈妈看见燕青手上明晃晃的尖刀,吓得面如土色,跪地哭诉求饶,相公使不得,你若在此弑君,姑娘全家上下命皆休矣。燕青是个有脑子的,经妈妈这么一哭,醒悟过来。然而,这件事情得解决。燕青想,现在明摆着,若要成就自己与师师的好事长久,必须除掉道君。此时他毫无防备,今日不做,更待何时。燕青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一把抓过妈妈,如此这般交待给她。奶妈话未听完,人早抖得像筛糠一样。燕青用刀抵着她,事成之后,我给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金珠宝贝,若是坏事,你是知道的,我们梁山好汉砍头如切瓜。你且等我,去去就来。燕青说罢,夺门而出。
燕青飞奔至马行街,再一路向北,熟门熟路敲开了独胜元药铺的店门。独胜元的少东家曹大是燕青从小的玩伴。老友好久不见。但是燕青顾不得寒暄,直截了当对曹大说,给我一瓶慢货。曹大二话不说,从柜子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瓷瓶。燕青掏出一只夜明珠塞在曹大手里,拿了瓷瓶,转身就走。曹大看清宝贝,急唤燕青,小乙且慢,不值这么多。燕青头也不回,大声说,值,派大用场就值。
奶妈焦急等候在门口。燕青心急火燎赶回,叫奶妈接了小瓷瓶,交代好嘱咐师师的话。燕青把刀藏在檐下,跟奶妈到了后院。燕青在阁子里候着,奶妈自去房门口通报。师师收拾停当,开门出来。奶妈看见姑娘,实在绷不住了,竟扑通一声瘫了下去。师师问明原由,默不作声接过小瓷瓶。
师师袅袅婷婷扶着道君皇帝宋徽宗走来,一眼瞧见台阶下,燕青跪地迎驾,却目露凶光。师师理解此刻的燕青,她甚至觉察到了被嫉恨的妒火煎熬着,燕青的双肩正在微微颤抖。这让她想起了周邦彦,那个情意绵绵的老男人,词实在是填得好,人却宁可躲在床底下,也不敢出来吭一声。而燕青则不然,他是炽热而狂野的,身上带有令人晕厥的血腥气。这种男人一旦用情与你,哪一个女人能够抵御得住呢。
赵佶又见燕青,依然一表人才,心中还是欢喜。赵佶说,赐座,卿上回吹了箫,拨了阮,还唱了曲,今日陪寡人饮酒。燕青心中暗喜,面上却作出受宠若惊的模样。
师师亲自侍酒。她走到边桌跟前,端起一只银壶,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壶壁上试了试酒温,打开壶盖,在温热的御酒里加入新酿的桂花露,盖上壶盖,手把银壶,转过身笑吟吟走到赵佶的桌旁,让一条优美的弧线,在赵佶面前的酒杯里翻腾起波澜。给皇帝斟完酒,师师再次走向边桌,给另一只壶调酒,然后拿过来放在燕青的桌子上。燕青瞅空向师师投去询问的目光。师师单眨一下左眼,倏忽抹手拧身,迅疾走向赵佶。走两步,师师复回头,冲燕青莞尔一笑。燕青见状,在心里对自己说,成了。
赵佶说,今日寡人私行妓馆,卿不必拘君臣之礼。
行。那就喝酒吧。聊得好,酒才多。燕青拿出了混迹闾里的解数和痞劲,投其所好,添油加醋,口若悬河,从水泊梁山的奇峰秀水说起,说到沉浸其间的惬意,无拘无束的畅快,一直说到兄弟之间的肝胆相照生死相托。话到动情处,燕青潸焉出涕。
一旁的李师师也听得梨花带雨,然而她并未忘记不停地给赵佶斟酒。对此,燕青看在眼里,十分满意。他甚至看到了道君的体内,曹大的毒药正在随着酒液汩汩流淌,一路攻城略地,侵蚀经脉,砍削骨骼,单等数日后的哪一天,整个身架轰然坍塌。燕青就像一头闻到了血腥的狮子,兴奋不已,越发说得起劲。
终于,酒精的刺激和燕青的张狂,也唤醒了赵佶的霸气。只见他一把推开师师,起身手指燕青厉声道,梁山小贼,可知宋江否。燕青道,大哥也。赵佶大笑,宋江归顺,俯首称臣,尔等全然不知,愚蠢至极。燕青诧异道,朝廷诏安,我辈皆归顺,不足为奇也,何谈愚蠢。赵佶说,不然,宋江早已归顺。燕青问何时。赵佶不无得意地说,天降石碣,皆为朝廷策划,天罡地煞,无非寡人册封。燕青闻此言,惊掉了下巴。然而燕青何等聪明,转念便想通了,许多怪异的事情,自此也均有了合理的解释。燕青被击中,顿时感到浑身无力。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些质朴的面孔,豹子头林冲,行者武松,黑旋风李逵,以及自己的主公玉麒麟卢俊义。尤其那个最为纯粹的人,花和尚鲁智深。说什么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分明是碍了人家的事了,不让他活了。燕青瘫软在地,嘴里喃喃念起了鲁师傅最后的偈语,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是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赵佶见燕青醉了,自己也顿觉疲惫,说,回朝。
燕青说,鲁师傅终究是明白了。
半夜三更的延福宫,小黄门架着圣上出现在假山洞口。杨戬赶紧接驾。赵佶一见杨戬便嚷嚷,宣高俅,朕要踢蹴鞠。随即扑在杨戬怀里,赵佶喃喃自语,人生不如一场蹴鞠。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燕青醒来,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高爽的秋阳已褪去夏日的火气,但依然将窗棂照得透亮。师师跪坐在燕青身旁,披头散发,极其认真地阅读着燕青身上的遍体锦绣,尖尖玉手,一寸寸指引着移动,不放过一处。
燕青的肤色白净如练,当年卢俊义见了喜不自禁,给巧匠高价,为他全身纹满刺青。请来的果然高手,燕青的文身,恰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绝色花绣成为江湖一绝。师师早有耳闻,三年前匆匆一瞥,惊叹不已。如今夜夜同衾,师师本以为从此以后若要再看,已易如探囊中之物。谁料想,这好事才开始,燕青便要玩儿命。
入行十多年,师师见多了各式各样的男人,也熟稔他们的那点心思。然而此番燕青归来,师师则明显感觉到,这个男人是当真的。燕青对自己用情炽烈而专一,而她李师师,早就觊觎燕青的身体,所以面对这自天而降的好事,师师没有一点造作,连渐入都没有,便迅速响应其中。着实令人陶醉。这几天只管缱绻缠绵,每到至深至浓处,师师甚至祈愿就这样死在这个男人的身体上,哪里还顾及得到其他呢。至于圣上驾到,燕青的感受,可能的后果,以及如何化解,直至如何摆平这两个男人,一点预案都没有来得及做。师师虽然老道,但这次是真的猝不及防了。当她从妈妈手里接过那枚小瓷瓶的时候,她突然间明白了,自己遭遇到了险境。就像被一股飓风一下子卷到了天上,哪一朵云彩可以托住自己呢。而一脚踏空,肯定万劫不复。这两个男人,一个是旧爱,一个是新欢,一个是大叔,一个是小弟,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强盗。师师好想问问父亲,自己该怎么选。师师的父亲王寅是京城一家染坊的老板,为人精明,在世的时候经常给女儿最划算的建议。忽然间,师师感到怦怦乱跳的心定了下来。乘着这股清醒,她镇定地将毒药投进了燕青的酒壶。
昨夜的决定,此刻的师师一点都不后悔,只是感到心疼。她想了一夜,把燕青看了一夜,越看越心疼。这么好看的身体,就要在自己手里开始抽搐了,然后静止,渐渐冷却,最后变得僵硬。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然而,这种痛苦在一个美男身上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她隐隐地竟有些期待了起来。酒后的燕青一直睡得比较安稳,一点痛苦的征兆都没有。师师想,莫非自己拿错了酒壶,难道圣上饮了毒酒吗。如果是这样,宫里该乱了,官兵就要来了。接下来就是满门抄斩。这都是天意。圣上对我不薄,我却恩将仇报,天理不容。师师想,如若差役抓我,我不躲不跑。我自己断送了锦衣玉食,我自己毁掉了荣华富贵,我罪有应得。我这是死罪啊。死一百次都够了。我死了,就做小乙大腿根部这一朵小花苞吧,我愿意闻他的味道。
燕青真是个情种。其实早醒了,可是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端详自己的师师,甚至还舒展了一下身体,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空气里有一种甜糯而燥热的气息在滋生,师师看到,小花苞抖动了起来。
三日后,燕青四肢乏力,腹中阵阵灼痛。他情知不妙,决定去找曹大。然而就在他刚要出门的时候,忽闻天子驾到。刹那间,燕青怒火中烧。情急之下一伸手,居然摸到了尖刀。原来,燕青此刻恰好就站在三天前藏刀的屋檐下。莫非这就是天意。燕青抽出刀直奔后院,才走几步,迎面与前往接驾的李师师相遇。师师见燕青带着杀气赶来,大惊失色,连呼小乙不可鲁莽。燕青并不停步,也不言语,见师师阻拦,不由分说将她拦腰夹起。就这样,燕青一只手强掳美人,一只手紧握尖刀,冲进了地道。
地道内岩石铺地,青砖贴墙,红灯高挑。这两年皇宫暗通妓馆,毕竟不是光彩事,故由杨戬一人为徽宗操持,所用太监和侍卫极少,连王黼蔡攸等近臣也未必知晓。赵佶今天兴致高,铃声回应之后,便孤身一人入了地道。没想到被燕青逮个正着。燕青见皇帝来了,将师师扑通扔下,另一只手举起了尖刀。此时的燕青血脉偾张,以颤抖的刀尖直指赵佶。燕青道,道君老儿,你昏庸无道,我等梁山好汉原本就要杀了你,替天行道,今日天助也,让我一刀取你性命,再去杀那奸人宋江,为死去的兄弟讨个公道。赵佶吃惊不小,但他强作镇定。赵佶问,然后呢。燕青拉起师师说,然后带上我姐姐,寻得我主人,重新号召天下豪杰,重回水泊梁山。赵佶说,卿现在就可以去梁山,朕放你去。燕青说,我梁山兄弟天生反骨,今后的梁山,不再是宋朝的梁山,是要取代你赵家江山的梁山。燕青说着,感觉自己全身在摇晃。但他仍然拿眼看定赵佶,说,今日造反,就从杀你皇帝开始。燕青说着欺身上前,没想到当啷一声,刀竟掉落在地。随即,燕青手捂腹部,痛苦地蹲了下去。师师看得真切,知道他药性发作。这时候,师师弯腰捡起尖刀,双手攥紧刀柄,刀尖对准燕青后背心脏的位置,毫不迟疑刺了下去。狠命刺杀之后,师师集聚全身重量压在刀柄上,以至于刀身全部进入了燕青的身体。燕青起先还挺着,很快瘫软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早知归顺修不得善果。这一切均发生在瞬间,赵佶惊得失声尖叫。李师师闻声抬头,向着圣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地道里已经充盈着浓浓的血腥气。赵佶感到恶心,转过身急急离去。赵佶走后,李师师倒在了燕青的身上。隔着衣服,师师也能感受到,这具纹满锦绣的身体,还是那般柔软和温暖。师师趴在小乙哥的尸体上,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师师被杨戬摇醒。睡得够沉的,还杀了人,到底是沾了皇气儿的,胆儿壮。杨戬继续嘀咕,起来回去吧,赶紧的,皇上有旨,封地道。师师抬起头,要锁门了。杨戬尖笑道,锁,再不打开了,这条道永不续用了。杨戬把脸贴近师师的脸,填石头,灌米浆,堵死。可惜了你这张俊脸啦。师师说,可否容我置口棺木,把小乙哥装进去,就放在这里。师师央求道,这里就要变得比大地还坚硬,无人知晓的,公公行个方便则个,我定当重谢与你。杨戬说,谢不谢的另说了,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见着。我就依你。去办吧,赶紧的。
受此一惊,赵佶日夜难安,耳畔时常响起燕青在地道里说的话,乃至惶惶不可终日。杨戬深知圣意,便伙同蔡京和童贯,设计将卢俊义骗来京师,用水银毒死。隔天再赐御酒,差人送与宋江吃,酒里也与他下了慢药。做完这些,赵佶禅让皇位与长子赵桓,宣和改元靖康。退位之后的赵佶有了空闲时光,终于游览了漫漫烟水隐隐云山的水泊梁山。在梁山,赵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百单八好汉已然重新啸聚一团。那日,漫山遍野尽是披袍挂铠,戎装革带,金盔金甲之将。吓得赵佶仰观天上,但见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鸿之意。又闻将士喝彩,循声望去,原来是燕青立于马上,箭指苍天,一箭射去,不偏不倚正中头雁。赵佶撒然觉来,一身冷汗。闪开双眼,立马决定回京。回到汴梁,赵佶惊悉太原已经失守,战火烧到了京都的门口。三个月后,都城失陷。
公元1127年1月28日,节令立春,汉历新年伊始。女真人知道春节在汉人心目中的重要,所以这一天的金军兵营,给予俘虏一些相对的自由,以彰显胜利者的仁慈。赵佶和夫人郑氏,儿子赵桓,以及儿媳朱氏准备一起吃些食物。那宋钦宗赵桓的皇后朱琏,二十六岁,生的艳丽多姿,经常受到金兵调戏。赵佶一家人刚坐定,一名醉醺醺的金军谋克引领十来名兵卒围拢来,嚷嚷着要与朱琏做游戏。游戏的名称叫牵羊礼,要求朱琏脱光衣服,全身赤裸着披上羊皮,于脖颈系一根绳索,由这个谋克牵着,在大庭广众之下扮演放羊。朱琏坚决不从。眼见着金兵开始动手施虐,千钧一发之际,有女高音在人群外响起,放开她,我来与你们玩。赵佶循声望去,是师师。金兵见发声的汉女容貌俊俏胜过朱琏,兴奋地啸叫着扑向师师,直接撕扯她身上的衣服。师师大声喊,我自己来。她奋力挣扎,终于暂时挣脱了这群野兽的魔掌。谋克大概意识到这个女子是自己的战利品,而企图染指的同伙太多。于是,他命兵卒们退后,席地而坐围成一圈。外圈站立着被俘的大宋皇室成员和大臣们。圆心的位置上,站立着李师师。
冬日阳光照在人身上没有一点温度,反而感觉特别凄厉。众目睽睽之下,师师跳起了舞蹈,身姿扭捏,媚态百出。她边跳舞边脱衣,每脱一件,引来一片欢呼。脱下的每一件衣服她都抛向人群,那里的金兵便会扭作一团。师师脱了棉袄脱长裙,脱了长裙脱短衫。只剩下贴身小衣了,现场变得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被屏住了。小纽扣在师师纤细的手指上被一粒一粒解开,枝叶和花朵渐次展露了出来。脱落的白色小衣被高高抛起,像一朵浓浓的云飘在天空。然而,已经没有人在意那朵白云会落在谁的头顶上了,因为人们被眼前遍体的锦绣给惊呆了。凝脂般柔嫩的皮肤上,游走着千万根青色线条,勾勒出盛开的牡丹。随着舞者身体的律动,叶子在迎风招展,硕大的花朵让每一片花瓣都尽情地绽放。师师一把扯断自己的裙带,让下裳滑落。密密麻麻的刺青从身体的四周绵延下来,竟然是一整株壮硕的牡丹花树。
赵佶呆立在人墙的后面,面对寒风中师师的裸体,不敢相信,这是四年前令自己神魂颠倒的温柔乡。
赵佶想,她为什么要文身呢。
那名谋克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一张厚厚的羊皮。他没有让师师做游戏,而是用羊皮裹住了师师的身体。
他扛师师在肩上,走向他自己的帐篷。
2023.10.20 初稿于盘香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