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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相见欢(伍) 出门在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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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何遥带的访礼足够,不至于空手拜见青泽宗主,否则太不像话。
白清鸣对这两名晚辈不近不疏,收好礼物,请茶相待。两名小辈不敢同她侃侃而谈,始终敬而远之。白清鸣知与他们存在代沟,没有插话,让他们自己聊。何遥乐意至极,同潇泉聊起近日,“潇泉,师会你要不要带徒弟听学?这可是你们独有的权利。”
昆仑师会在百试大会之后举行,主邀新届师徒前往昆仑听学,由资历高深的仙师对新入门弟子进行教诲,使其了解世道所向,激励奋学。若门生弟子能在此行根生雄心壮志,也不枉昆仑煞费苦心。
“师会必去不可,和我愿不愿意没什么关系。”潇泉淡笑,“再说,去一趟没有坏处,我岂有不去之理。”
何遥:“那你这些天先带徒弟?”
提到徒弟,白清鸣斜睨潇泉不语。潇泉知她想法,道:“小徒弟初来乍到懵懵懂懂,我打算先给他一本入门手册悟学,之后的修炼之后再说。”
徐周雪回想在树下偷看少年练字的情景,问:“你徒儿多大?”
这问题再简易不过,潇泉却答不上来,“……我回去问问。”
几人简单聊完近况,何遥和徐周雪以事为由,谦谦辞去,潇泉客气礼送。回来路上,她转去云霄殿附近的一间新屋门口,立在原地不进不退,不知作何举动。
门靠锁虚掩着,她寻思一想,还是忍不住猫腰偷看判定该不该进。
闻尘感觉身后一股凉飕凉风,扭头一看,门缝有双眼睛飘来飘去,有种说不上的偷感。他神情不改,回头续写,“进。”
潇泉轻咳一声,推门而入,负手走到闻尘旁边观看他练字。闻尘不作反应,随她而去。
不消片刻,一只匕首柄头被递到眼前,闻尘眼睛一亮,正要张嘴,又一盒精致匣子推到眼前,里面放着一对漂亮耳坠。
少年哑然,抬头看她。
潇泉明知故问,“你瞧我作甚?”
闻尘微微触动的表情登时一收,沉默片晌,将匕首柄头紧紧握在手中,慢慢埋下头去。
气氛渐缓,潇泉开始观察他练字,发现他拿笔姿势没错,写姿也没错,就是笔顺不对。
潇泉勾勾手指,“笔给我,我教你。”
闻尘踟蹰一下,递笔给她。
潇泉没有急着化身大书法家,耐心在纸上一笔一画,“你知道这两字念什么吗?”
闻尘摇头。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对,我的名字。”潇泉耐心复述,递笔给他,“这两个字只要你会念会写,哪怕在外遇到多大困难,大喊一声,都会逢凶化吉。”
闻尘乖乖接笔,“为什么?”
潇泉眯眼笑,“因为你叫的不是别人,是我。”
闻尘愣了一愣,握紧笔杆,凭借记忆从右往左慢慢默写完。
潇泉:“可会念?”
闻尘:“……会。”
“叫声听听?”
“……”
“你是害羞还是不好意思?”潇泉语气温和,“我叫你念就念,不用在意辈分尊卑。”
闻尘犹犹豫豫,照着纸上两字,小声念了一遍。
潇泉拿笔再写,写到第三字时刻意放慢速度。闻尘一一看着,然后接笔照搬照写,但因为不熟笔画而写得古怪生硬,一派照猫画虎之相,逼得潇泉忍不住上手教他,“‘长霁’是我的字,一般是亲近之人念。”
“亲近之人……亲人吗?”
“是,也可以不是。只要彼此关系匪浅,介不介意全看个人,反正我不太在意。有时我惹你白师祖太生气,她也会这样叫我。”潇泉如是说着,少年却没反应。
闻尘目光落在一起握笔的两只手上,想起这种场景只在学堂偷看过,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免恍惚。
潇泉没注意他在做甚,随手翻开书籍一页,念道:“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闻尘:“什么意思?”
潇泉觉得这诗过于悲慨,随口答说“不知道”,再翻一页,却比刚才更甚,索性合书眺望窗外,看到什么写什么。
闻尘伸长脖子,翻开她刚才所合书页默念一遍那句诗词,而后道:“这句我曾在茶馆听说书人讲过,写得很好。”
镇上茶馆又小又旧,在里间听书做客要钱,外间没那么多规矩。说书人嗓门敞亮,震满整个堂屋,闻尘经常坐在外间听老师傅娓娓叙说旧朝史事和民间异闻,或是不得志的悲慨诗词。
他只是认字困难,爱写错字。
潇泉低头看他,“依你之见,好在哪里?”
闻尘:“身临其境。”
室内静悄无比。
潇泉默叹一声,转移话题,“对了,你生辰在何时?”
“四月初八。”闻尘定定坐直,“我爷爷给我定的。”
潇泉忽觉自己不该问他这些,可不问清楚又怕弄错,只好硬着头皮再问:“今年多大?”
“九岁。”
潇泉点头记下,说晓得了。
练字是闲情余时的修行,她主要让闻尘精学入门必修技法,不限时间精力,不问结果成败,就在云霄殿。
潇泉对他要求不高,不会时时刻刻守望,偶尔会寻法子逗他。譬如,她会轻手轻脚走到闻尘身后,把绿藤编成的花环戴在他头上。
闻尘一门心思只在书上,感觉头顶一股草味,二话不说摘下花环,“别闹。”
潇泉:“写挺久了,不歇歇?”
“等会儿。”闻尘誊抄完最后部分,搁笔起身,去另一边雕刻。
雕刻本是潇泉给闻尘用来放松身心的消遣之术,谁知在他手里变成另一类课业,非她所想结果。潇泉拂袖一挥,闻尘手中木雕赫然变成一只漂亮青鸟。
闻尘放下刻刀,望着飞远的青鸟有点迷茫。
潇泉:“我这法术可削万物,能让死物有灵,想不想学?”
还好这家伙不是真的榆木脑袋,知道该顺她意,拱手行礼,“恳求师尊传授。”
潇泉心情大好,朝他招手,“过来,为师给你说。”
闻尘走到她面前。
潇泉捡起一块石头画符施法,石头簌簌掉落石屑变成巴掌大的乌龟石雕,“这叫木头术,不单能变木头,还能变其他的。”
这归于符术的使用方法,错了半点就不成,是潇泉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她把符术细说与闻尘,闻尘起先会错,后来经过指点,终于能把石头变成所想之物,但暂时只会这一种。
闻尘玩心不重,学此玩术不见得有多喜欢,全然是为了学而学。真想让他无忧无忧,归根结底只有他自己解放自己。
为什么有的人如此愚钝?这个问题久久萦绕在潇泉心中。
先天性格缺陷难以一时改变,潇泉怕闻尘陷入大道修行无法自拔,这些天对他进行放养,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不管闻尘愿不愿意,她都有办法治他。时间一久,闻尘倒也习惯了被她折腾。
山上待腻之后,潇泉开始领人往山下跑,到酒馆坐一段时间,拎着大名鼎鼎的女儿河回青泽。半路碰到其他酒友,酒友问:“潇泉?你这是……带徒弟出门遛弯了?”
这位酒友是一名修仙道士,年纪看着比潇泉大几岁,胡茬短发,藏蓝素袍。他伸手想摸闻尘头顶,却见对方挪步躲到潇泉身后,双眼充满警惕看着自己。
潇泉明显感受衣袖被一道力量攥紧,愣了半晌,嘴角轻翘,试探触碰,没见躲开,轻轻拍打小孩手背以表安慰,带着歉意道:“我这徒弟认生,让你见笑了。”
酒友:“孩子年纪尚小,认生能理解。是贫道没考虑周全,吓到他了,该我致歉一声。”
“没事,过几年就好了,道长不必放在心上。”潇泉与他简单客套几句,礼貌道别。
师徒俩一直牵手走出城镇,潇泉忽而停步想松手,不料闻尘快她一步挣脱,往后边站去了。潇泉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闻尘不远不近跟随在后。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她一回头,他便低头哪儿也不看,拘谨得很。
潇泉忍不住问:“你很怕我?”
闻尘沉默顷刻,轻轻摇头。
潇泉没有强迫他亲近自己,给足他自由慢慢适应,毕竟早年丧亲,习惯了一人生活,如今拜进师门有人作伴,身心不适很正常。
总之,慢慢来就好。
今日所学所练不多,闻尘一回青泽便在房中埋头补习,写坏一支毛笔。潇泉得知以后,挑了一支轻巧毛笔给他备用,顺便让他把练字地方搬到殿内庭院。
在山下逛痛快的潇泉没想着再去哪儿潇洒,一边喝酒一边玩鸟一边荡秋千,觉得秋千荡得不够高,朝不远处端坐练字的闻尘道:“乖徒弟,帮我一个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