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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口腹之欲 ...


  •   在讨人喜爱这方面,沃尔特从小就是个天才。他从六岁起就知道如何优雅地行骗,男孩儿只要睁着一双亮而大的眼,微微仰起脸,谁看了都无法拒绝他的心愿。哥哥姐姐在背后议论他是个装模作样的机灵鬼时,小东西正盘算怎样才能从母亲那里多得一块糕点,他只要故作天真地找那些街边吹口哨的少年玩耍,没一会儿口袋里就会被塞满糖果和香烟。这些可是好东西,穿着水手服的少年们捏捏他的脸,又指指街边,去,帮我把这封信送给后头面包房里的那个姑娘,去吧,谁让你长得甜。

      后来他学会游刃有余地从这项本领里获取生活所需。一战后的沦陷区经济凋敝,贫穷与饥饿像德谟克利特的深井,凯特成了他踏入社会前的第一次实践,裁缝小姐的那双巧手可不止会做衣裳,它喂饱了一个饥肠辘辘的大学生上下两头的欲望。

      起初是为了得到额外补助和一件漂亮的衣服,后来他发现比起法律自己更爱这些,在政治理想和意识形态的影响下,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开始在整个欧洲大陆奔波。他对那些任务目标没有感情,只是机械地完成收集和记录工作,将一个个符号抽丝剥茧地从他们所处的环境里摘出,再放回他们归属的版块,像是完成一个拼图游戏。有人会告诉他该去拼哪块。

      莱因哈德·海德里希很快注意到这份出色的表现,一只德国小蠊都不能在他眼皮底下走远,何况一个正值韶华的青年。新兴的部门长官谨慎布局,耐心考验,一门心思想把他收编,但他很快意识到根本没这个必要,只要随便朝他招招手,年轻人就会犬科动物一样闻着味儿跟过来。

      光知道怎样讨人喜欢可不够,那只是获取亲密关系的第一步,莱因哈德高高在上地对他说,巨大的万字旗挂在他身后,将他本人衬托得如同铁十字本身那般威严。不要浪费才智,如果你能骗到对方的全部家当,何必仅仅当一个律师。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腼腆地朝他笑,莱因哈德不知道他到底听懂没,听进去多少,但不久听说杜塞尔多夫德高望重的老律师认他做了干儿子,还要把自己经营一辈子的律所交给他继承。

      现在他再也不缺钱花了,从名牌的西装皮包到昂贵的丝巾手表,奢侈的东西在一夜间垂手可得,巧克力在他小时候还是稀罕物件,现在他不光有大把,多出来的还可以送给打字室里的姑娘。小律师每天早上用名贵发胶和考究着装将自己塑造得一丝不苟,仿佛只有这些虚荣之物才配得上他高贵的职业。

      他有挥霍的资本,也有浮夸的需要,莱因哈德喜欢看他这个样子,觉得带出去体面。矫揉造作的人讨嫌,无非是因为不够漂亮,但他不一样,他拿腔作调的模样也惹人爱。曾为如何填饱肚肠发愁的青年很快便知道柏林哪里的牡蛎最新鲜,哪里的鹅肝最肥美,谁家有上乘的缅因龙虾和帕尔马火腿,来自北欧牧场的乳酪醇郁芬芳,葡萄酒尝起来厚而粘稠,属于黑森丰沃的土壤。招待会上没什么好东西,有人中饱私囊,莱因哈德搂着他的肩说,等到了秋天就带你去帕洛吃新打的野鸡和兔子,金黄的油脂上铺一层蜂蜜和豆蔻做的酱,前提是你得听话。

      由权力和财富滋养出来的人类身体如同秋后逐渐丰满的果实,被另一支更为伟岸的雄性荷尔蒙熏蒸着,宠爱着,沉甸甸地马上就要熟透。漫长的秋日夜晚,莱因哈德和他忠实的下属在办公室里一边抽着成百上千块的烟一边唇枪舌剑地争论所有的任务细节,然后就着法国干邑白兰地冲下去,最后在某个远离闹市的昏暗房间里滚成一团。

      我曾经想当个化学家,莱因哈德温声细语地对他说,穿一身消毒水味的白大褂,整天跟瓶瓶罐罐和显微镜打交道,后来我成为了一名海军,现在我只想把他们全部铲平扔下悬崖。比起在一些琐事上浪费年华,沃尔特,我更想带你踩着尸骨往上爬,看到这颗胶囊了吗?一旦被捉住,我需要你立刻将它服下。你害怕了吗?不要怕,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会有任何痛苦。可是我非常喜欢你,我还是想看你为我戴上它。

      莱因哈德将蓝宝石戒指推进他的手指,心中涌起一阵幸福的暖流。这只手曾握着锋利的笔尖为他写下檄文,也曾在他的弦乐四重里为他拉小提琴伴奏,曾持枪为他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任务,也曾在彻夜□□中与他紧紧相扣。

      沉浸在爱情里的总指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全部家当也快要给骗进去了。小律师会用一种圆润的口吻表达自己的愿望,再将这个愿望包装成“我们的共同利益”,不管是一个部门的使用权,某个令人讨厌的干员,还是一个他渴望已久的职衔,刁钻又任性的公务员只管提出要求,任劳任怨的莱因哈德自会想法帮他实现。后来有人写他将这项天赋用在审讯上,带着柔情审问他的俘虏,探查他们的弱点,用情人般细微的关怀向受害者求爱,在痛苦或死亡的威胁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魅力银边。

      元首的晚餐会对所有人的心脏都是个挑战,除了他自己。散会后的莱因哈德想象自己手里拎着一根鞭子,心情像一直精心教养的狗在选美比赛中尿在评委席上一样窝火,最后在休息室的隔间里逮到了肇事者。小律师一杯茶没啜完就被迫面对那张日耳曼人强硬坚固的脸,总指挥神色严峻得好像他是在救济堂里要求第二碗稀粥的小奥利弗,应该每天都挨一顿鞭打来赎罪。

      “没人能在元首的餐桌上要第二张饼。”你就这么饿?

      好在律师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立马像从前做过的那样对他示好,试图瓦解他的愤怒。这并不难,他知道他喜欢他,不会把他怎样,几句色厉内荏的警告,几下不轻不重的拍打,这事很快就能翻篇。

      温莎行动的失败不仅让他在局里沦为笑柄,还间接摧毁了他的身体,从英国特工手底下捡回一条命的狼狈狐狸有一段时间只能靠注射营养液来维持体征。莱因哈德去见过他几次,他的第二任妻子用上好的汤水滋养他虚弱的脾胃,女人的子宫里藏着粉色的秘密,像初秋里一颗生涩的无花果。

      莱因哈德的死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风暴中心的势力分布,黑王子在世时得罪人太多,生前跟在他身后作威作福的宠儿没理由不受到迁怒,如果不是神仙教母的庇护,他可能早已被撕成破布。带着一身莱因哈德气味儿的狐狸崽子现在塌着肩膀钻进了鸡窝,抖抖身子又开始仗势欺人。他在大厦将倾前的确享受了一段时间权力之巅所带来的荣耀,只是这荣耀就像黑暗海面上的浮光,日出之后很快便荡然无存。

      第三帝国崩塌后纳粹德国最后一任情报处长也最终于丹麦安排了自己的投降,庭审开始于47年,作为邪恶枢纽中的一员,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坏人,虽说有些事做得挺缺德,但到底算不上十恶不赦。靠着战争后期的一系列自救行动以及早年万叶丛中积累的人脉,狡猾的公务员最终堪堪从绞索下撤回了自己的脑袋。

      他的辩护律师后来说他看上去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比照片上的还要单薄,接受拍摄时羞怯地朝镜头笑,千鸟格西装和白衬衫下的躯体瘦弱得令人心疼。他在法庭上踊跃甩锅,积极指认,他说话时目光衷恳,语气真诚,那些狡黠的申辩被小律师演绎得楚楚动人,好像如果不是疾病缠身,他甚至能够自己走完流程。

      两年庭审三年监禁最终换来在帕兰扎的片刻安宁,他在夜里痛得流冷汗,沉昏的梦里有从高窗落下的光线和两步并一步跟在上司后面的青年。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觉得你像什么吗?松鼠。莱因哈德笑着说,好玩又机灵,那时候我想,我得给他棵树让他爬爬,不能让他总捡地上的松果。说这话的人现在在三尺之下,自己也很快就要去陪他了。

      一九五二年三月末,德意志前帝国保安局外国情报处处长沃尔特·弗雷德里希·舒伦堡在妻子的陪同下于帕兰扎登上一列火车,前往都灵进行进一步的检测。在他的希望中,只要身体好转一些就能离开帕兰扎,就能回到比伦斯,甚至回到故乡。然而在旅行途中,他被一阵突发的病痛席卷,不得不中止行程就医。

      手术过程很不顺利,低语里有厄运的消息,最后灯光一盏盏暗了下去,四周沉寂,小小的手术台像一座孤零零的墓穸。

      不要怕。

      在灯尽油枯的时候,身边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会有任何痛苦。金色头发的男人俯下身来,耐心将戒指推进他的手指:可是我非常喜欢你,我还是想看你为我戴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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