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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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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恪在见到小娘的第一眼就意识到,那不是小娘,或者说,那是人傀,人傀柱的一种形式,若当地犯凶煞,便抓神厌之人(鳏寡孤独)灌符水昏睡,周身缠满桃木丝,以水泥灌注,但是小娘肉身还在,保留肉身,只取一魄为傀。
这种委婉的手法…
徐恪皱眉,宗长对小娘,看似束缚,实则保护,本体居然在洞中,没有视觉,徐恪虽然一只手靠着蒋希然,但是摸索墙的那只手更为谨慎,墙壁的触感湿润,凹凸不平,有几处留着沉重的抓痕,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里面拼命的挣扎过。徐恪模拟指甲抠挖的姿势,土渣簌簌落下。
他不得不想起上一波外来者,难道这是他们的葬身之处?
他正要继续向下抚摸,蒋希然却一把按住他的肩,低声靠着他耳边说道,“别再碰墙壁上的土”他声音压的极低,“这洞不是挖的,是被虫子啃出来的”
洞深处静得可怕,只有一种频率均匀的轻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心跳,又像虫足在摩擦。
两人继续向下深入。
洞口这才开阔一些,不至于肩膀碰着肩膀
“你闻到什么没有”徐恪吸气,
“我都戴着防毒面具呢,感觉洞里有霉菌”
徐恪无力抱头,“少爷,蒋少爷,麻烦您老摘下来闻闻,我还没死,说明没啥问题”
一股阴冷的,带土腥,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徐恪,有只蓝色的蝴蝶”蒋希然屏住了呼吸,一只蓝色的翅膀泛着荧光的蝴蝶翩翩然飞到两人面前,像在邀请似的,翅膀微微的扇动,又拐着弯飞进了洞穴中。
“跟上去,蝴蝶食腐”
徐恪低声说,两人脚步加快,跟着蝴蝶七拐八拐,像是在某种大型生物的肠道里赛跑,徐恪揉了揉眼睛,肩膀的伤口越来越疼,甚至在发热,好像有某种感应。
忽然右手被蒋希然拉住,双腿打了个趔趄,徐恪本来又疼又烦,这下有个机会顺势倒在对方怀里,“好疼啊,蒋希然”他笑着,声音低沉又戏谑
徐恪比蒋希然高半个头,乍一看,像抱了个大型布偶,黑色的碎发蹭进颈窝,蒋希然顿时有点无措,只能趁机说,“快起来,boss在看你”
下一秒,黑伞出现在狭窄的洞穴,徐恪已经作防守姿态。
这是蒋希然第二次看到林小娘,她在昏暗中蜷缩着,双腿打着镣铐,并不能自由的奔跑,苍白如纸的脸庞被如瀑的秀发遮住,几根粘到嘴唇上,拉出血痕,他注意到,小娘的下巴左侧,有一颗小痣。
“咔哒”
金属链条滚动的声音,见有人来了,少女缓慢的抬头,好像春天的嫩芽一般,一节节脱落,扭动着身体,蝴蝶停在少女的手指尖,安静的做一个挂饰。
“你受伤了”林小娘声音粗哑
“你有办法吗”徐恪试探道,林小娘是整个副本到现在唯一对他们没有表现出恶意的人,甚至为他们找来解□□,那就博一把。
博一把他能完成林小娘提的要求,博一把是人是鬼都有欲望。
“你靠近点呢,我怕你认不出我是谁”
林小娘声音又轻又低,像从耳边吹来的阴冷的风。
徐恪要向前却被蒋希然一把按住,蒋希然声音笃定,“这个洞如果要出那就一起出,要涉险也是我先来”
蒋希然做了二十三年的小少爷,爸妈都疼他,念他年纪小,身体不好,从不让他了解家业。
对他发脾气,逃学都是听之任之,他只会扒着门缝,藏在客厅阴影里,偷窥明亮的书房,妈妈,爸爸,大哥一家三口在激烈的讨论,“希阳和陈家合作的项目特别出色”爸爸会拍着大哥的肩膀,满面红光的给他讲老友对大哥的欣赏,
而到他这里只剩冷眼“我供你吃穿都是最好的,你还想怎么样”
蒋希然就是不服气,他也想被别人这样夸赞一次,他很有用,他也想很有用,进入副本,从什么都不会被别人嫌弃,拉去喂鬼,到他拼命爬出死人坑,边流泪边跟在队伍后面,他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甘心。
你凭什么不敢依赖我呢,徐恪
蒋希然眼眶微微红了,他不知道这一趟会不会死,临走前,他轻拖起徐恪的右手,深深地看着那双没有聚焦的黑沉眼眸,于戒指处,颤抖着落下一吻。
转运戒,你保佑我
蒋希然说,“我接受你的要求”
小娘僵硬的仰起脸朝向墙壁,瘦削凹进去的颧骨边缘,居然有着缝合的痕迹。
蒋希然瞳孔骤然一缩,他咽了咽吐沫,脑中回荡起小娘的要求,阴冷的感觉从肩胛骨缝升起,他戴上道具手术室手套,一遍一遍的捋平指缝间的褶皱,最后颤抖的向前,直到碰到那柔软的皮肤,
像剥橘子一般的剥开脸皮,细腻秀美的少女脸庞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左脸眼睑出有块指甲盖的黑痣,蒋希然继续往下,他仿佛着了魔一般,半张脸已经剥落,苍老的面皮如破了的馄饨皮向下耷拉着,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张诡异的脸,
“徐恪,”蒋希然声音逐渐带了哭腔,但依旧尽力看着为徐恪表述清楚“小娘脸的下面缝了宗主的脸”
小娘的脸与宗主的脸缝合在了一起,那颗黑痣,他记得,指甲盖大小,像凸起的甲虫。
“好久不见”
“杀了我…拿出我身后的东西”
小娘面色变换,时而痛苦垂泪,时而狰狞如怒面佛,但她声音平静,“早就该结束着一切了”
蒋希然忽然无比期盼徐恪恢复视力,
关键时刻,徐恪依偎在墙角冷静的说
“不要管她说的话,先拿出她身后的东西,我有猜测了”
徐恪拿出轮回镜,他叫了声蒋希然,“老蒋,我信你,你别辜负我好吗”
其实辜负了也没关系,反正镜子已经碎了…
蒋希然接过镜子,他一定不会让徐恪失望,镜子的作用,本质是正衣冠,识真心,这是小娘最想回忆的画面,从镜子里看到两个人
小娘本是白苗女,与外村来拍纪录片的旅人互生情愫,此人就是秦安,两人在跳月节的火堆旁靠的极近
“小娘,你生于群山,莫不要以性别为拘束”穿着迷彩色冲锋衣的青年含着清亮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篝火。
林小娘痴痴地看着青年麦色的侧脸,听着他讲日喀则凛冽的风,腾格里粗粝的沙,大山外四通八达的驿道,最重要的是,生病了10分钟就能买到的药房
她想,如果我们村能有这样一条天路,把先进的医学,养殖技术,文化知识送进大山,村民们就不会因感染疫病而死她只是畅想着,心里便跟吃了野山蜜一样充满了干劲。
隔着一座座大山,如火苗一般种进了她的心间,秦安拖起她的右手,掌心间触感温热,“以后,你叫阿岫可好,译作拱起的山脊。
小娘眨巴着眼睛轻声回道
“我喜欢这个”名字,我确实有我的使命。
小娘只会说几句汉语,听懂的也没多少,比如“好吃”“喜欢”或者用手指指“这个”,她听懂了,秀就是山脊,她的族长姑姑说,她以后要做族人倚靠的山,断是非的箭,她要做枫树心飞出的蝴蝶妈妈,保护苗族的根。
后来谁也不知道,她确实折断了蝶翼,如山脊一般拖起了金蚕村。
青年看向远处黑压压的山峦,顺着温柔的目光,伴着耳边载歌载舞的声音,小娘托着下巴听他说
“我有一个弟弟,也很喜欢山野风景,我们吵架了,他和你的眼睛很像”
小娘只是笑着听,周围的村民也围着他俩打趣,尤其是爱开玩笑的黑苗人家,“小娘,你到外面学技术,可不能不回来啊”
“就是,拐跑了我们小娘,可坏了”
小娘猛的起身,别过头不让大家打趣,一身银饰丁玲咣当,她羞答答的勾起青年的指尖,她脚步轻盈,如林间麋鹿,长长的麻花辫扫过青年的颈间,来不及错愕,旖旎的情愫便隐于青黑的夜色与连绵的群山之中。
蒋希然只能看到几个场景,但是最重要的场景是,秦安给了小娘一个,长方体薄脆银色物体
徐恪:那特么叫手机!
普通的手机无法在诡异世界连上信号,既然可以带进来,还能赠予,如果不是为了纪念,只能说明,这手机是道具。
“蒋希然,我能看见了”
徐恪也感觉很奇怪,就好像禁制被接触了一样,当他们触及到关键点时,他能感受到部分村民的恶意在消解,放弃了抵抗。
说完原委,徐恪断言,“如果手机藏在洞穴,一定会被发现,小娘对此执念深重,甚至要我们帮忙,只能说明,手机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并且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蒋希然也同意这个说法,这个洞穴光秃秃的,连遮蔽的杂草都无,能藏手机的…两人的目光交汇,到洞穴里唯一一个半人半鬼的存在上,小娘莹白的手臂内侧,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周围还叠加着其他划痕。
徐恪不得已开了右眼,果然,鬼气在其中一个伤口处格外明显。
那处早已结痂,与周围的新新旧旧的伤痕混在一起并不起眼,“你把东西藏在这里了吗”徐恪呢喃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保护一个外来者的遗物。
林小娘,你的执念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