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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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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为了报复我,李娇诬陷身为老师的我爸侵犯她,那事闹得很大,后来,我被奶奶带去A市,便再没有回来过。
她摧毁了我的家庭,摧毁了我,却没想到她要结婚了,竟然还给我寄来了喜帖。
我当然要去,我还给她备了份大礼。
可我不知道,一切都是陷阱,她要我死,他们所有人,包括我的爸妈,竟然都要我死。
1.
下了绿皮火车,中转了三四辆车,我坐上了通往家乡小镇的那辆破旧的中巴车,车上弥漫着各式各样的味道,最重的就是汽油味。
我晕车,不回家也是有这个原因,此时头昏脑胀,胃里泛泛的,闭着眼靠在窗边休息。
许是离那个镇子越来越近,被尘封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
李娇是在我初二的时候转来的,她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大型化工厂老板的女儿,家里很有钱,在小镇上出行都是坐着小轿车。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转学到我们镇上来,但她行事作风很是浮夸做作,身边时常围着一堆同学,她像电视剧里的大姐大似的,也时常欺负同学。
我与她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她种种行为我虽看不惯,但也没有想过插手。
我爸是我们班语文老师,我属于那种很乖的孩子,认真学习,成绩也很好。
可后来,李娇看上了我的同桌,张平。
张平个子很高,瘦瘦的,我从没注意过他的长相,但因为他不爱学习,老师想让我带带他,于是安排成了我的同桌。
他每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找我说话,我不理他,他就传纸条,要么就拆我笔盒里的笔,或者把我鞋带解开,系在桌子上……
我只觉得厌烦,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且几乎不搭理他,但还是惹到了李娇。
不知何时起,李娇总找我麻烦,从开始的扔我书包,撕我的书,到后来,将我拖进女厕,想用小刀刮花我的脸。
只是那一次,我用手挡住了。
看到我手背上那个极深的口子,和止不住的血,与她一起的同学都慌了,厕所外面的同学找来了我爸,我爸这才知道我被欺负了很多次,我爸很愤怒,带着我找到了学校领导,要求严肃处理。
李娇的爸妈花了些钱,摆平了这件事,那之后,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暴风雨来临之前,都是风平浪静的。
很快,席卷我家的暴风雨,因李娇,骤然而至。
2.
中巴车行驶到了一段石子路上,车身颠簸得厉害,我难受的皱起眉头,睁眼看了看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到站了。
随着车速的减缓,车门打开了,这一站,只有我一个人下。
下了车,我看向大路旁边的小路,只要往里再走一段,就到家了。
家……
可是,我没有家了,我的家,被李娇亲手毁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李娇衣衫不整从办公室跑出来时的样子,她在大声哭喊,但眼角一滴泪水都没有,看见我的时候,甚至还笑了。
即便我刻意不去想那段回忆,但她那时的样子,还是会时常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沈怡,这可怎么办啊?你爸,想侵犯我。】
她路过我的身旁,在我耳边轻声说着,而后又哭喊着朝楼下跑。
【来人啊……沈老师欺负我!救命……】
那天的教学楼特别的黑,楼道里的灯光和这栋楼一样旧,我呆愣在原地,看着办公室里的爸爸踉跄着追出来,在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也愣住了。
我从未见过爸爸这样惊慌的眼神,那一刻,我甚至开始怀疑,爸爸是不是真的对李娇……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真相,但我更相信爸爸,而且我知道,无论爸爸做没做过,李娇都是罪魁祸首!
我不该怀疑爸爸的,他原本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印象里,他一直都是高大伟岸的,不管发生什么大事,他都沉着冷静,我从没见过他慌乱至此,也从不知道,那个幽默风趣、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父亲,会变得暴戾凶狠、嗜烟嗜酒、潦倒颓废。
【沈怡?你是沈怡?】
一个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我看向来人,是个大肚子的女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王丽丽啊!你不记得我了?住你家后面的!】
她很高兴,走到我近前,上下打量着我。
【大城市待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就是洋气,你这是刚回来?你不会是回来参加李娇婚礼的吧?】
想起来了,王丽丽,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但是她这最后一句,好像话里有话。
【是啊,丽丽,好久不见了,李娇给我寄了喜帖,我也很久没回来看看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没什么,回来也好,回来也好。】
说完她便扶着腰,匆匆往前面的小超市走去。
我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复杂的心情很快冲淡了王丽丽带来的疑惑。
街道不宽,两边有住房,也有些店铺,楼房外墙都似翻新过了,店铺门头也做了亮灯的大字,家乡还是那个家乡,但似乎有一种距离感横在我的心头。
【咦……这是,小怡回来啦!回来好!回来好!】
走到街道旁的小路上,树荫下坐着的刘阿婆认出我来,似乎高兴的很。
我有些尴尬,挤出一丝笑容,朝她点点头。
刘阿婆是我们家楼下的邻居,平日里就爱坐在这树荫下和这一带的闲人拉扯家常,我记得,当初我爸发生这件事后,她曾指着我爸的鼻子骂,怎么如今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回来好?
带着不解,我走进了暗沉沉的楼栋,水泥地像是新砌过,一旁的白墙也很干净,可我的脚步却很沉重。
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了。
3.
对于那段记忆,我仍是抗拒的,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那事之后,我爸会去李娇爸爸的工厂上班。
小镇偏僻又闭塞,一点点事都能传得天花乱坠,何况是老师非礼学生这种丧尽天良的大事。
那晚的小镇热闹极了,李娇跑出教学楼,哭喊声传了一路,镇上的人几乎都出来了。
李娇说,我爸借口要辅导她作文,故意将她留得很晚,直到学校没人了,他突然兽性大发,要侵犯她,正巧遇到我,这才躲过一劫。
我没想到,我也成了她计划里的一环,我哭得语无伦次,但还是拼了命想让他们听我说,可无论我怎么解释,大家都不相信我,他们说,畜牲生的也是个小畜生,肯定帮着自己的爸爸,我百口莫辩。
可那晚,我真的只是为了等值班的爸爸,在教室里写作业,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我才去找我爸,准备一起回家。
那晚我爸被抓去了所里,我妈哭了一夜,后来,成了镇上人尽皆知的疯子,被关在了家里,而我爸,因为李娇家财大势大,即便没有证据,他也在牢里被关了十五天,放出来之后,爸爸好像就变了。
叮咚——
我按响了家里的门铃,等待开门的那几秒,心里莫名的紧张,爸妈的样子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我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门开了,我看见了妈妈的脸。
【小怡回来了!老沈!你闺女回来了!】
妈妈很高兴,朝着门里喊着。
扑鼻而来的饭菜香似乎抚平了我的紧张,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爸,妈。】
久违的称呼,干涩地叫出口,我的鼻子却有些发酸。
我爸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些惊慌,好像那一晚一样。
【哎、哎,沈怡回来了,都长这么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我有些疑惑,再看向爸爸,刚才所见又好像是我的幻觉。
爸爸笑呵呵地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
【累了吧,先坐下休息会儿。】
我坐在了沙发上,环顾四周,看着这陌生的家,看向我的爸妈。
妈妈胖了些,皮肤也白了,看这精神状态,好像也变回正常人了。
爸爸在厨房忙碌着,十年前的一头黑发也变得有些花白了。
我松了口气,放松了身体,靠在沙发上。
【不用忙了,我晚上要出去吃饭。】
李娇的婚礼就在今天,我并不打算在这里久留,准备当天来,第二天就走的。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递给我一碗汤。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你先喝点汤吧?这么久不回来,爸妈都快不认识你了!】
爸爸也走了出来,看着我手里的汤,神色却有些古怪,分明在笑,但毫无喜悦之感。
我接过汤碗,正要送到嘴边,正向我走来的爸爸却脚下一滑,身体前倾,摔倒在我身旁的沙发上,那碗汤也应声碎落在地。
【唉,当真是老了,这路都不会走了。】
我爸干笑了两声,站了起来,看向我妈。
【你先把这个扫了吧。】
我妈有些不高兴,却还是应了一声,去拿打扫工具了。
只是这一声碗碎之声,却让我僵住了,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记忆中,父亲被放出来之后,家里再没有一个好碗,所有的易碎品几乎都是坏的,整个家没有一处好地方,我身上也没有一处好地方。
当然,我爸爸从来没有打过我,他只是砸东西,但我还要上学,学校里的人都是一个镇上的,镇上的人都知道我爸的事,于是,无论年级高低,无论高矮胖瘦,人人都可以欺凌我。损毁我的东西已经不够他们发泄了,他们跟着李娇,骂我、打我,剪我的衣服、头发,老师不管,家长也不管。
这样的霸凌,一直持续到了半年后,奶奶将我带去了A市,离开了这个镇子。
我站了起来,已经没了胃口。
【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我的房间,久违的、熟悉的房间。
房间的布局没有变,甚至床单被褥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我放松下来,打开了行李箱。
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我要让那个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4.
换好衣服,我准备好了一切,正准备推开房门,迎面撞见了打算进来的妈妈。
【乖女儿,喝了这碗汤,你就留下来吧,别走了,你都离开爸妈那么多年了,你知道妈妈有多想你吗?】
妈妈眼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我看着她,有些不忍心,但想到她那时发疯,要我和她一起去死的画面,我仍觉得怕她。
【我先出去一下,回来再说。】
我推开了她递过来的碗,头也不回地往门口去。
我爸却追出门外,拉住了我的手,爸爸的手不知为何,很凉很凉。
【小怡!】
他声音不大却很重,似乎压抑着什么,我有些被吓到了,回过头看他。
【爸、爸爸,怎么了?】
爸爸有些着急,但又有些局促不安。
【是爸爸对不起你,你……你还是快点回——】
【老沈!】
妈妈的声音打断了爸爸的话,好像害怕他说出什么似的。
爸爸低下头,喉结滚动,半晌,抬头看向我。
【没什么,你去吧,早点回来。】
我皱着眉头,心中疑惑更甚,却本能地想赶紧离开这个家。
【好。】
我应了一声,朝楼下走去。
刚下了两级台阶,爸爸又追了过来,靠近我低声说着,【如果不饿,尽量什么都别吃,我是说,在咱们镇上,什么都别吃。】
说完,还没等我开口,他又补充了一句,【喝的也是。】
我还想问什么,爸爸却掉头回了家,关上了门。
我觉得奇怪极了,这一路过来,从遇到王丽丽开始,一切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看着那扇属于我家的大门,我只迟疑了片刻,还是转身下楼了。
我害怕家里的那两个人,一个曾经一心想要我和她一起死,一个曾经满身的烟酒气肆意打砸家里的一切。
我妈不止一次试图让我和她一起死。第一次是关上门窗,打开了煤气,被回来的爸爸救了下来;第二次是拉着我去了镇上最高的楼上,要和我一起跳下去,被奋力挣扎的我推倒磕到了脑袋晕了过去,我逃过一劫;第三次用绳子差点把我勒死,被我奶奶撞见,后来奶奶就带我离开了这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看一下时间,却发现了很多未接来电。
是大伯打来的,我回拨过去。
【喂?小怡啊!你去哪了?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呢?急死我们了!你奶奶说你回镇上了,你现在……】
大伯的声音很焦急,满是关切。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的,所以并没有告诉他们,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没事的大伯,你们别担心,我明天就回去了。】
这些年,大伯一家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必须报仇,也许错过这次,我再也不会有勇气回来,也不会有机会报仇。
【你还要住一晚?你说你怎么会——】
公交进站了,我打断了大伯,【大伯,我还有事,先不和你说了。】
挂断了电话,我走上了公交车,虽然只有三站路,但步行可能会错过酒席开始前人最少的时间段。
到那时,事情就不会那么顺利了。
5.
公交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想着大伯一家和我的奶奶,心里安定了许多。
跟着奶奶移居A市后,我休学一年,复学之后,迷上了化学,后来大学也主修化学生物学专业,这次回来,我用我的专业,给李娇的新婚备了一份大礼。
我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以至于站起来准备下车的时候,都没站稳,我赶紧伸手扶住了椅背,却借不到力,竟然扯坏了椅背跌了下来,坐在了地上。
不、不对,不是地!这椅子也……是纸糊的?
我惊恐地发现,我所乘坐的公交车,竟然像一个纸糊的假车,可这辆车分明还在行驶中。
我不敢动,浑身发麻,仔细地环顾四周,这车的色彩和质感,怎么那么像……烧给死人用的纸车?
【……沈怡!沈怡!】
我没有一点力气,有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却听到有人叫我,我仿佛得救了一般,一口气喘了上来,睁开了眼睛。
原来是梦。
【公交车上也能睡这么死,在外面挺累的吧?话说,你现在真是大美女了!我差点都没认出你来!】
我看向说话的人,高高的瘦瘦的……张平?
【怎么?不认得我了?我是张平啊!你的同桌!】
我看着他,有些恍惚。
【你也是回来参加李娇的婚礼的?】
若是没记错,那时我爸出事之后,我移居A市之前,张平就离开镇子了,好像是他爸妈离婚,他跟他妈去了另一个城市,他怎么也回来了?
【也不全是,我回来半个月了,我爸叫我回来的,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打算陪着我爸。】
【不走了?】
【走不了了!吃了东西就走不了了!回来好啊!还是回来好。】
他笑得勉强,却刻意掩饰着勉强,看上去很是滑稽。
我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自古都说红颜祸水,虽然我家里发生的一切到底都和他无关,但眼前这个并没有多帅气的蓝颜,也是祸水。
只是他所说的话,却让我更加困惑不安。
【下车了!你不是来吃席的吗?不走?】
张平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跟着他下了车,可【吃席】二字,不知为何,听着格外刺耳。
下车没走多远,我和张平来到了那个路口的酒店。
【你回来多久了?】
张平回过头来问我。
【今天才回来的。】
【哦,为了参加婚礼?还是为了你爸妈?你也不走了吗?】
他的眼神带着探究,表情似笑。
【明天就走。】
我有些心虚,不想再和他说话,径直走进了酒店。
酒店的灯光明亮,但大堂空无一人,宴会厅在五楼,看着电梯下来,我转过头看向还在门口的张平,心里纠结着要不要等他,却见不到他人影,不知他去了哪里。
视线收回,余光却好像看见酒店外面有些不一样了,我又向大门外看去。
整个街道干干净净,没有人,也没有车,空气中好像还弥漫着青灰色的雾气,看起来破败萧条。
我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再看。
街道恢复如常,车水马龙,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我有些不安,打算尽快找机会将包里的东西送出去,就离开。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至少在复仇这件事上,我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不能像电视小说中那样,漂亮的、出乎意料的报仇。
我原本只是个普通人,但是经历了爸爸被冤、妈妈发疯、自己又承受了那半年的霸凌,我已经做不了普通人了,我是一个被摧毁的普通人,对于始作俑者李娇,我只能在无数个梦境里亲手杀了她,而现实,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
电梯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载着我上了五楼,我走进了还没什么人的宴会厅。
宴会厅不大,酒席摆了二十桌不到,桌布是那种暗红色,上面零星可见洗不掉的油渍和烟头烫坏的洞,灯光明明很亮堂,却有一种很古旧的感觉,就像当年的教学楼。
这里没有服务员,只有系着围裙的端菜阿姨和伯伯,我找了一个脸生的摆冷盘阿姨,询问了新娘换衣服的地方,便准备过去。
【沈怡?你怎么回来了?】
我闻声回头,却愣住了。
是李娇的弟弟,李宇。
【你快走!别在这儿,回你的A市去!永远别回来!】
他大步走了过来,把我往门外推搡着。
【你吃东西了吗?镇上的吃的喝的,你碰了吗?】
我摇了摇头,他似乎松了口气。
李宇,我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名字,在那些被李娇带人殴打到奄奄一息、绝望想死的日子里,是这个比我小一岁的男孩,替他姐姐道歉,为我涂药,送我回家,如果没有他,也许我早就跟着我那发了疯的妈妈,一起死了。
也许后来,我爸被学校开除,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也是李宇对他爸说了什么,才让我爸去了化工厂上班……
我被他推搡着到了电梯门前,心里有些犹豫了。
我带来的那一小瓶东西,很有可能,也会害了他,我不想害他的,我以为他还在国外,我分明记得他高中毕业就出了国,定居国外了,他怎么也回来了?
瞧我,注定做不成什么大事的,他亲姐姐结婚,他怎么可能不回来?我居然把他忘了。
不,我不走。
【该走的是你,我不走。】
我反抓住了他的手臂,坚定地看着他。
【你听我的!沈怡,你快走,走的远远的,去哪都行,就是别回这个镇子!当年的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一切的后果都是我们应该承受的,可是我不想让你也……】
【让我也?也什么?】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似的,有些莫名的恐慌,怔怔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那你包里那个是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们镇——】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李宇,你在和谁说话呢?】
我身子一僵,惊讶于他似乎看穿我包里带着的东西,也惊讶于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
我微微侧头,看见了他背后的那个人。
一身白纱,圣洁而又美丽。
没错,是李娇。
6.
李娇显然也看到了我,那一瞬间,她似乎十分惊喜。
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实在想不明白,她亲手毁了我的家,毁了我,为何时隔多年再看见我,竟然没有一点意外,也没有一点羞愧或是惧意,却好像多年不见的朋友,满脸都是久违的喜悦。
【沈怡?是你吧!哇!都多久没见了,来来,吃点喜糖。】
她走了过来,长摆的婚纱拖曳在毛边劣质的红毯上,伸手塞了一把喜糖在我手里,又转过脸看向她身旁的伴娘。
【刚才我喝的甜汤还有的吧?帮我端一碗给沈怡。】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
伴娘也是熟面孔,许是当年跟在她身边的跟班之一吧,记不得了。
她撕开一颗糖纸,送到我嘴边。
【今天我结婚,喜糖一定要吃的,对了你抽烟吗?】
说着,她又拿了两根烟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旁的李宇抢过了他姐递过来的糖,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李宇你——我这弟弟,真是馋疯了。】
李娇有些生气的瞪了他一眼,接着又撕开一颗。
我突然想起了出门前,爸爸追出来低声对我说的话。
什么都别吃,什么都别喝……
我伸手挡开了她的糖。
【我不吃糖,也不抽烟。】
李娇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个神情,我很熟悉,年少的她就是这样,稍有不顺心,便要别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让我意外的是,这丝怒意很快就消失了,好像刚才都是我的错觉。
她亲昵地拉住我的手,转了个方向,用她的身体挡住了电梯门。
【没事,不吃就不吃吧,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别走了,回来多好!】
她的手很凉,我忽然想起爸爸的手也是这么凉。
真是该死!她怎么配和我爸相提并论!
我甩开了她的手。
【我去趟洗手间。】
这正是个好机会,新娘更衣室没人!
【等等呀!】
李娇显然不想放我走,拉住了我的包。
我一惊,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拽回自己的包,往身后掖了掖。
伴娘端着小碗走了过来,李娇接过碗,递给我。
【不吃糖不抽烟,汤总要喝一口吧?特地给你端来的。】
我看着那碗汤,里面浮着两颗红枣,下面是露头的汤圆。
【我不喝,我要去洗手间。】
李娇的眼神冷了下来,看向伴娘,伴娘会意走到我身旁,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我的脑袋瞬间朝后仰去,动弹不得。
可我,不是小时候的我了!
我握住口袋里的美工刀,咯咯咯几声,推出刀头,正要反击——
【李宇!】
随着李娇一声怒喝,伴娘被李宇推开了。
李宇拉着我就往宴会厅侧边的过道跑去,停在了那一排排窗边。
【沈怡,真的,你快离开这里,别回来了,求你了。】
我看着他急切地模样,一阵心慌。
【你先去忙吧,让我好好想想。】
李宇担忧地看了看我,欲言又止,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窗外,仔细地回忆着回到镇上后发生的一切。
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对我说,回来好,只有李宇,让我别回来……不,还有爸爸,爸爸也没有说过回来好。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处化工厂庞大的身影,在山树间隐现,我忽然觉得头很疼。
我捂住脑袋,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照片,漫天浓烟,满地横尸。
这是什么?
我摇了两下头,逼迫自己清醒过来,更衣室还没去,正事还没做,我还不能走。
所有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尤其是那些不觉得自己错的人,比如,李娇!
我的视线自然地落在了窗外,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定神看去,窗外的矮楼、院落,还有店铺汽车……怎么、怎么都是纸糊的?
我猛地一惊,往后退了两步,却见到身旁的桌子,身后的墙壁,竟然都是纸糊的!
又做梦了?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可眼前的一切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慌乱地从包里翻找着手机,但拿在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惊得我一甩手,手机掉在了地上。
拾起手机,再抬头,一切又恢复如常。
又是大伯的电话,我惊魂未定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怡啊,你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你奶奶就要去找你了,她那么大年纪,怎么受得了这舟车劳顿的,快回来,听话!】
大伯的声音,尽可能轻柔的语气。
【奶奶怎么了?干嘛来找我?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闭眼揉了揉酸胀的头,有些不解。
【你说你去那干嘛?那里现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住哪儿啊?】
大伯急了。
我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来参加老同学的婚礼,还有,怎么会没地方住,他们……再怎么说,也是我爸妈啊……】
【啊?你说什么呢?】
大伯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惊惧。
【小怡你在说什么!你爸妈早就死了啊!镇上的人六年前就……哪来的什么同学?小怡,你别吓大伯啊!小怡?小怡……】
手机从我手中被抽走,抢走手机的人把它扔出了窗外,满脸笑意地看着我。
【沈怡,真没想到,让你回来,竟然这么容易。】
我看着李娇,脑中却一片混乱。
爸妈死了?爸妈怎么会……
【你爸当年害了我们全镇的人,所有人都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这个镇上的人都得死,都得回来!尤其是你,沈怡!】
李娇的表情变得狰狞,她拿着之前的那个小碗,往我嘴边送,想要将甜汤灌入我的嘴里。
我猛地推开她,什么都顾不得了,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
【李娇,你认得这个吗?】
李娇愣了愣,看着我手上的瓶子。
我笑了。
【你不认得吗?这可是你爸化工厂最重要的原料,只要一点点就能毒死人!】
说着,我打开瓶口,歇斯底里,将瓶中液体泼在她身上。
她惊恐的表情在我眼中逐渐变得模糊,我闭上了眼睛。
我不是什么聪明人,这瓶有机化合物有剧毒,可以通过空气传播,所以,我也不能幸免于难,但是我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7.
原本的计划,是洒在更衣室,尽量减少人员伤亡,我对自己是无所谓的,生命对于我而言,早已没有什么意义了。
有着做过两次伴娘的经验,我知道,新娘会来换妆,我就一直待在更衣室,等李娇进来,就让她死!
可惜,我太冲动了。
【……沈怡,快醒醒!快醒醒!】
李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了眼睛。
我惊恐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我做了个梦。
梦里的小镇浓雾弥漫,所有人都在跌跌撞撞往外跑,他们哭喊着,猛烈地咳嗽,逐渐喘不上气,然后倒下……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李宇将我拽了起来,往应急通道跑着。
五层的楼梯像走不完一样,我浑浑噩噩地跟着李宇往下走,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有些话我不能说,但你快跑!镇上的东西你没进口!还来得及!你出去之后就往镇外跑……】
李宇在身前说着,我只听到了跑。
我回头,看到了气急败坏追过来的李娇,还有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在后面追着。
李娇,没事?她怎么会没事?
我跟上了李宇的步伐,本能地想要逃,终于出了楼道,逃出酒店,我却看到了我爸。
我害怕了,顿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个曾经对我那么好的爸爸。
他也是来阻止我离开的吗?
【小怡!快上车!】
爸爸骑着一辆摩托,神色焦急地召唤我过去。
我看了看身后即将追上来的人,又看了看爸爸。
可他,是我的爸爸啊!
我选择相信,走了过去,一个跨腿坐在了爸爸的身后。
【李宇!】
车发动起来的时候,我朝着试图拦住李娇那群人的李宇喊了一声。
【谢谢你!谢谢!】
我抱紧了爸爸,小镇的空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雾蒙蒙的,摩托车速度很快,风刮在脸上,很疼。
我全都想起来了。
六年前,那个震惊全国的新闻!
偏僻小镇化工厂毒气泄露,疑似人为,救援难度太大,全镇无人生还,此次重大事故波及周边多处村镇……
爸爸带着我拐进了小道,这条路是通往镇外的捷径,但路很难走,车速也慢了下来。
【小怡,是爸爸的错,是爸爸对不住你。】
我心情复杂。
【是你吗?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爸爸身子忽然有些僵硬,他叹了口气。
【是我错了,我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所以才希望你……能放下……】
我摇摇头,鼻子发酸。
【不,是我的错,如果我服软一点,去和李娇低头;如果我学习不好,不和张平成为同桌;如果我当时能拦住李娇,不让她出去乱喊……】
【孩子,我的宝贝闺女,你没有错,你也别怪你妈,她——】
爸爸正说着,一声急刹,车子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被镇上的人堵住了,拦在爸爸车前面的,就是妈妈。
【老沈!你疯了?快让小怡下来!我们回家!】
妈妈走过来,想要拉我。
我爸车身一拐,避开了妈妈。
【你也该醒醒了!】
【醒醒?你才应该醒醒!女儿都回来了!你为什么要赶走她!为什么!】
妈妈神情变得狰狞,与我记忆中那个要我和她一起死的妈妈,重叠在一起,我害怕地往爸爸身后缩着。
我的妈妈,没有变,她还是想让我和她一起死。
8.
在我那无数噩梦之中,妈妈的脸比李娇出现的次数还要多。
每一次,她都近乎疯狂地想要杀了我,每一次惊醒,我都再也无法入睡。
无数次,我都想问一问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死?为什么别人的妈妈,可以不顾一切,哪怕拼死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我的妈妈只想要我和她一起死?
看到我对她充满恐惧的样子,妈妈面上的狰狞逐渐消失,她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想我的女儿!我想让我女儿回家!王丽丽怀着肚子都回来了!张家那个小子离开镇子那么多年也回来了!为什么我的小怡不能回来?我有什么错?我的小怡……】
【小怡!抓紧爸爸!坐稳了!】
爸爸不再与妈妈多言,喊了一声,引擎声再度响起。
妈妈跑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爸爸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爱琴,该放下了,这一切的错,不都是因为放不下吗?孩子才二十多岁,她还有很长的人生,我们不该困住她,不该剥夺她的人生!我犯下的错误,我伤害的所有人,我一个人偿还就好了,千世万世,我都愿意还,可咱们的女儿没有错啊……】
妈妈还是不肯放开我,她的手那么凉,一点温度也没有,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柔和、不舍,那双眼睛满含泪水,她泣不成声。
【小怡……别害怕妈妈,以前那么伤害你,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只是,太想你了……往后,你自己一个人……冷了要多穿点,别受凉,饿了要多吃点,女孩子太瘦不好,健康最重要!工作别太辛苦,生活上别委屈自己……还有……有空,记得去墓地看看我们……】
妈妈的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她转身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人群,让出了一条路,而我的脸上冰凉了一片,早已泪流满面。
在妈妈的帮助下,爸爸顺利冲出人群,带着我往前骑行。
出了小路,为了躲避镇上的人,爸爸七拐八绕,没多久,车缓缓停在了我来时的那条小路上。
【乖女儿,爸爸没法再往前了,你快走吧!】
我下了车,看向远处不断聚集过来的镇民。
小镇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但那一张张脸,却格外清晰。
满脸不舍得妈妈;一脸不甘的李娇;见我即将成功逃离,满是欣慰的李宇;羡慕地看着我的王丽丽、张平;还有刘阿婆以及无数熟悉的、陌生的面孔……
我看着爸爸,和越来越近的人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却已经站在了浓雾之外。
人群隐入浓雾之中,只看得到淡淡的影子。
【爸爸!】
我再也忍不住,哽咽着,泣不成声。
【爸爸!妈妈……】
我想再往前,再看看我的爸爸妈妈,可脚却不听使唤,挪动不了分毫。
【快走吧!好好的!再也别回来了!你好,我和你妈就高兴!一定要好好的……】
爸爸的声音隐入尘烟,飘散而去,渐渐的,模糊的人影都看不见了,小镇淹没在浓雾中,缓缓变成了一座荒弃的废墟,满目萧条,杂草横生。
我瘫软在地,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我失去了意识。
9.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A市的医院了。
大伯连夜开车来找我,发现了晕倒在通往小镇那条小路上的我。
医生说,我有轻微中毒,需要住院观察。
我的家人都在病房里陪着我,有大伯、大伯母,还有奶奶和堂哥。
我还有家人,但是,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出院后,堂哥开车带我来到了爸妈的墓碑前,墓园在离小镇最近的H市。
我在爸妈的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堂哥催促,我才起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我将一束花放在了另一座墓碑前。
是李宇的墓碑。
我的爸爸是被冤枉的,但他却害死了更多无辜的人,那其中也有好人。
是该放下了,过去的事已成过去,仇恨终将酿成更深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