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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徐永昼.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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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永昼是一个女兵,小名阿奴。只有最亲的人才能叫她这个名字。
她的阿爹是一个厨子,文盲,不过喜欢吟诗。当然,我们论及文盲为什么喜欢吟诗,这就是一个逻辑问题。因为他的老婆,也就是她的阿娘,是一个自诩有文采的文才。
她的阿娘天天在病榻上缠绵。从永州远嫁到这么偏僻的山沟,或许是因为看上了丈夫的脸,又或许是看上了丈夫的厨艺——总之她带着全身上下的三两银子,带着翠玉簪,缀银挂以及满包裹的书出现在徐永昼的爸爸面前出现的时候,按照她阿爹的口述,“她当时还是蛮漂亮的”。阿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徐永昼不明所以。
总之徐永昼的家人带着徐永昼,从小孩出生到现在拉扯到大。阿爹传给了她家传的厨艺,而阿娘则留给了她一些舆图和她自己病怏怏的身子。徐永昼长大,成人。
阿娘在徐永昼起名的时候,其实给她取名叫永州——她真的很想很想自己的家。但是,不知道何时看到孩子睁眼,看到她笑起来的两个梨涡,亦或是看到她自从走路就开始往外狂奔,很想奔出家门看外面的星星月亮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不会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样。一般的女孩子到底是哪样阿娘可能自己也不大清楚,但是徐永昼记得阿娘每次不厌其烦的复述名字来历的时候,就会加上这句,然后抚着她的头顶:“但是妈妈希望阿奴一直健康长寿,一如山河永昼。”
徐永昼知道他们常吵架。阿爹家里非常非常穷,穷的阿爹经常望着破衣服发愁,发家全靠阿娘带来的三两银。本来像阿爹这种穷度的人应该饿的头昏脑胀,但是巧的是阿爹不仅拔惯了后山的野菜,还是个厨子——所以当阿娘像仙女一样被村里人带到阿爹面前,问他愿不愿意讨个老婆的时候:阿爹也许心动了,但是确实可耻的沉默了。
村里人押着阿娘的手要把她带走,后面还跟着不相识的、同样是在大路上走丢的几个齐整的女子。虽然徐永昼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孩子会从官道走丢到这种山沟,但是当她听到她阿娘说老村长当时还摸着阿娘的手心,笑嘻嘻的准备把她带回去给他儿子当第7房小妾的时候,她拿着刀直接劈进了砍柴火的木桩,劈裂了大半。她的阿爹坐在阿娘身边沉默的磨着菜刀,然后挥刀向身边的半扇野猪排骨,一刀两断。
阿爹原来也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村长就想把阿娘许给她。总之最后阿爹开口答应了村长,把阿娘的手从村长手里抢了回来,然后搬到了离村子很远很远的地方。每到这里,徐永昼就要开始听她阿爹是如何如何快速的造出了房子的架构,悬梁,又是如何如何安顶,他的老婆又是如何如何的吟诗安慰他,说他是“卖炭翁”。徐永昼问她娘卖炭翁是什么意思,她娘就说这个称号是送给山间卖炭的有风度隐士的。
阿娘选地,阿爹伐林造屋 ,总之徐永昼像野人一样活了下来,以至于六岁那年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印象里阿爹以前住的村子都快不见了——因为她完全和外界没什么人际交往。
或许阿爹阿娘有吧,但是印象里他俩常吵架,吵着吵着阿娘就想回家。阿娘每次背着来的时候带的行囊就要走,阿爹就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的老婆——最严重的就是五岁那年中秋的晚上,阿娘吃着饭就和阿爹吵起来,当着阿爹的面把桌上的扫到了地上。陶碗噼里啪啦像天边飞降的怪鸟一样像徐永昼砸了过去,之后阿爹就抱着徐永昼出去了。坐在后山的湖边,阿爹问她:“阿奴,如果阿娘不要我了,你要怎么办?”
徐永昼也不知道阿爹阿娘到底相不相爱,只知道每次阿娘大发脾气之后都会陪自己睡觉,而自己假装睡着之后就会偷偷的和阿爹讲小话;阿娘总是生一些不知道叫什么的病,让所有的脏活累活全是自己和阿爹干,阿娘就会在旁边给他俩讲冷笑话然后哈哈大笑,面色极其红润。阿爹看着阿娘笑,他也喜欢笑。但是当出了家门,徐永昼要跟阿爹上山砍柴抓鱼,杀猪剖肚的时候,阿爹的脸就会非常冷,或许心也很冷很冷。阿爹会先让徐永昼每天五点早起,站两小时半蹲之后跟着他上山觅食,阿爹杀猪,徐永昼扛猪。早上五点起这个陋习就是从五岁开始的。但是徐永昼已经忘记是几岁的时候开始扛猪了——反正她最讨厌的就是出门了。
在五岁之前,阿爹还会经常出远门,三四点起床走到村子边边,然后走到镇上给阿娘买一大堆话本。阿娘每日约莫起点也会起床,一起床就捧着话本子没日没夜的看看写写,然后翻到底之后那些话本子就被阿娘撕烂了烧掉。徐永昼在以前是个非常乖巧可爱的孩子(据她阿娘复述,但是就是长大就长残了,这句话要听烂了),但是每次看着他们这样互不干涉的来来回回又一直吵架,直到五岁的中秋阿爹问她那句话,她听懵了,问她阿爹——“阿爹,我阿娘是不是烧书烧太多惹书王爷生气了,要飞回天上了呀?”
徐永昼自小脑子逻辑就不大好,属于别人听不懂她说什么,她也听不懂别人说的啥。所以当她阿爹听到了徐永昼这句话的时候,默默站了起来,开始走路回家。徐永昼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回去吵完架之后,在六岁那年七夕,她家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开始变得有钱了!
有钱之后的日子变得好过了。徐永昼被阿娘送进了镇上的私塾开始读书;但是每天的站桩依旧。阿娘也不想走了,但再也不早起了,天天晒的太阳照屁股才起床。阿爹天天就喜欢偷看阿娘睡觉,等时间差不多了就给阿娘做饭把阿娘馋醒。所以当私塾放假,徐永昼站桩时间变得更长的时候,她变得非常生气,生气的看着阿娘生病的日上三竿起来就有饭吃,吃完就去懒洋洋的喂鸡。而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半蹲——阿爹说叫什么站桩——在这里气的火冒三丈。
徐永昼的阿爹天生就知道自己的女儿力气很大。当她四岁那年徒手快掐死一条蛇的时候,他就明白他的女儿不仅力气大,脑子还不好使。他就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从家里垫脚的破木箱里翻出来几本破书开始翻。这几本破书经过阿娘鉴定——“不知道写着什么鬼画符的姿势书,但是奇怪又不是春宫”被阿爹翻了个白眼之后,徐永昼失望的离开了。虽然不知道春宫是什么,但是看着阿娘笑的一脸猥琐,她就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词,默默记下来准备以后再问问。
但是有意思的是,徐永昼力气大,脑子不好使但是记忆力很好。记忆力很好,但是背书不好,只记得一些画面,记路也很熟悉。总之在四岁那年之后,阿爹经常摸出几把小刀和小剑偷偷给她玩,快被阿娘发现的时候又贼兮兮的藏起来。但是五岁那年大吵一架之后,阿娘再也没有在她的面前说过要离开,她留了下来。而徐永昼也开始被迫在站桩之后学一些奇怪的姿势——阿爹教她。说学好之后可以一掌轰倒大树,她觉得很酷就学下来了,非常认真的比划,阿爹高兴还会夸夸她,她更开心了,觉得挥起来全身都很爽。
八岁那年生日前几天,阿爹和阿娘偷偷在她睡着的时候离开了。她被强迫起床的时候突然就发现突然床头多了把长刀,不是很沉但是很漂亮,有一点云纹在上面,还有点奇怪的圆圈。从那之后,她在学姿势的时候就要开始边挥刀边学姿势了,感觉好像变难了一点,又不是特别难。刀柄上面是阿娘挑的她最喜欢的颜色的穗条,每次舞刀的时候就想起了阿娘讲冷笑话,舞完之后阿爹就会给她做好吃好喝的。徐永昼读了两年私塾,但被她阿娘发现不是读书的料,强迫她识完字也随她去了,只是天天在家里念叨;在那之后,她就天天躲在家里站桩舞刀挥拳,准备一掌轰死大树还不用读书。很爽!
之后就是每天练刀,听她阿娘讲书,跟阿爹砍柴杀猪养鸡烧鱼。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值得记忆,就是在十三四岁那年,她偶然进镇,发现身边的人都蛮喜欢看她的。她不明所以也对着笑笑,随着大流逛着街,发现私塾门口那家书店老板依旧跟以前一样,看到她就喜欢给她一些零食烧饼烤肉,顺便另给个包裹让她带回家。徐永昼出去四处逛逛,发现在个不起眼的小摊上放着好多书,在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好些红色封皮的书——一如那个书店老板隐秘的角落里摆的最多,但是卖的最快,又藏着掖着不让徐永昼看的书。徐永昼蹲在那里翻,摆摊的小贩蹲着那里稀奇的看着她:“小姑娘,你怎么对这本书感兴趣啊?”
徐永昼抬头看着他,小贩笑的一脸私密,“这本书后面可不能给你看哦,前面可以翻一翻。”她来了兴趣,翻开第一页:《河清志记》。河清就是以前爹住的村子,她瞬间没了兴趣,放了回去。那个小贩看到她这样做,嘿嘿笑了几声,但是欲言又止,实在憋不住了抬脚把她追了回来:“小姑娘,我知道你年纪还小,这本书还不适合你。但是这本书实在是相当的好书,我见你如此待他实在于心不忍。你再看看?”
于是徐永昼就遇到了她人生中第一本奇书。这种等级的奇书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文笔之好、情节之扯淡实在滑天下之大稽,以至于她短短一会翻完发现时间竟过去如此之久。她目瞪口呆的翻,小贩一句话又使之如遭雷击,极其震撼:“这是真事哦。”她听完毫不犹豫的翻到作者面,徐泳洲。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又不明白。一路上她思索着书的内容,想着书里的那个村长勾搭着山路的强盗,隔壁县的米商抢民女回来,给他不举的儿子名上当小妾,实则为他自己作玩物;而村长自己同时又好男风,勾搭的男子是自己的书童;自己的书童又和他的儿子勾搭到一起,但民女又爱上了书童……更有大饥时村长与家属生食众多民女人肉,埋骨院中的血案。这本书的名字其实叫做《浊窟》。十三四岁得见此书实在让人心痒,她冲回家给父母当作故事一般分享,却看着父母一脸淡定,阿爹听完就去磨刀了。“你要不再看看这本书作者这个名字呢?”阿娘吹了口茶沫,鄙视了一眼她。“谁给你看的这本书?不是让六子不要给你看了嘛。”六子就是书店老板,“你还太小啦。”
于是阿娘就把故事的真相告诉我了。河清的故事都是真的,都是阿娘那时候在村里的经历结合阿爹的听闻,加上阿娘每日勤观话本的文采造出来的。这本书故事实在骇人听闻加以文笔之优秀,传播之广令人始料未及,家里也因此多了好多稿费。阿娘就告诉了徐永昼自己真正的来历——她原是永州一书香门第的长女,因热爱寻访山河偷偷离开了家中。先是孤身在镇中走动,后是偷偷跑进州中记下了周边舆图;第三次孤身跑出时却在半路被土匪截住,流落于此。朝中因此书震动,派暗卫私下调查河清村,果真翻出众多骸骨,因此立下大案。事后,暗卫也曾调查此书作者,最后不了了之。阿娘第一次告诉了她名字的来历,抚着她的头顶,愿她身子平安康健,一如山河永昼。
其实徐永昼也知道,阿娘被劫来这里的时候,在阿爹面前时身子已经非常不好。当时阿爹拼命去山上采山货换钱给阿娘请医生,山脚的老爷爷告诉他阿娘的脉象真的过细,因恐惧惊吓脾性大变身子孱弱,真的没几年好活。阿爹偏不信,天天自己拼死拼活将阿娘养护好,最后生了她。这都是往后才知道的故事。
现在,徐永昼的生活什么都很好。阿爹把她当作劳力来使,天天只顾爬山指挥她干活;回来之后阿娘会在旁边念书,偶尔念叨人生的道理。自从八岁那年阿爹和阿娘送给她刀而非女红的时候,家里就再没管过她,随她的心意。直到十五六那年,她已经和她爹学了一些武器,有刀有剑有鞭。他们家里也从山中搬去了镇上的大院,家中院子摆满了木桩,还有专属的刀架。阿娘沉迷赚钱投资,已经把写书的钱利滚利,成了镇上的富商。阿爹没啥事干就喜欢折磨徐永昼,最喜欢的当属叫她五点起床练武以及让她杀鸡。
徐永昼不得不承认,她练武这么多年依旧怕尖嘴动物。怕鸟扑棱的声音,怕手起刀落飞出的鸡头,并且一如既往的讨厌五点早起。当十五六岁隔壁同龄的小春姐姐穿着自己绣的衣服出嫁,而她在家中抬箭一把射中十环的时候,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确实和身边的女孩子不大一样。她不会女红,而且她是个练武的好料子。由此得出结论,她适合当兵,而且她想当兵。因为她向征兵的大爷听说,兵营可以六点起,有时候休假还不用起,而且不用杀鸡。
徐永昼也觉得这个事情该跟父母谈一谈了。于是在十五岁的那年中秋,她告诉了她的家人她想当兵。她的阿爹阿娘直接石化在当场,之后直接离开去了山里的旧屋。她知道这是家人商量的样子。
他们不答应,徐永昼就一直拖着拖着,直到十六岁那年生日。在那前几天,她的阿爹阿娘趁她睡觉的时候又偷偷离开了,在生日那天阿爹却把他自己使的双刀送了一把给她,然后把很久以前就开始定制的一把鞭子送给了她,因为阿爹知道她喜欢使刀和鞭。阿娘把自己织的穗子挂在了刀和鞭上,把从出生开始印象里就有的一个铜长命锁给了她。阿娘告诉她,当兵可以,但是你得回永州,然后保好你自己的命。她要去见一见她的舅家,替阿娘见一见亲人,然后亲口告诉他们阿娘还安好。他们还告诉她,她进军队以后就是一个男兵,千万掩盖住自己的性别。但是舅家那里已经帮她打点好了,已经上报安排好了她的去处……还有好多好多。生日那天,阿娘边哭边收拾好了她的行囊(阿娘已经和阿爹冷战了好久),往里面塞了好多好多的银子,都是她存的大半的家底。阿爹什么也没说,送给她了一个令牌,上面刻着奇怪的圆圈,跟小时候那把刀一样。徐永昼问阿爹这是啥玩意这么丑,阿爹没憋住笑了出来,咳嗽几声说这个要保密。
总之徐永昼当兵了。她背着刀和鞭子,带着她的行囊,前去永州的军营。永州是阿娘的梦乡,她也想知道能养出阿娘这种奇怪人的家庭到底长什么样。
而且,她也发现自己好像长得有点算漂亮了。虽然她不怎么喜欢跟别人接触,但是感觉大家莫名其妙的都会对她蛮友好的。不出意外的话,她确实被十几年的生活养成了一个大号社恐。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