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只有18岁 孟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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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碎梦自出生以来一直受村里人的爱戴，就算是严肃，不苟言笑的前村长也对她十分关爱。
那时，她才三岁，村门前，孟碎梦躺在她母亲的怀里，前村长不停抚摸着她。
孟碎梦觉得无聊，毕竟待一个地方久了，她盯着母亲，问：“妈妈，能不能回去了？”
母亲却说再等一下。
孟碎梦闷闷不乐地“嗯”了声。
过了不知多久，孟碎梦已经盯着天空的云好一会儿了，飘过去一朵又飘来一朵，偶尔飞来只鸟。看累了眼睛会疲惫，眼皮子止不住的掉，可母亲却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许她睡。
直到文墨来时，他独自一人局促不安的走来，前村长上去牵住他。
母亲将孟碎梦放下来，并指了指文墨，然后推了她一把。
孟碎梦似乎理解了母亲的意思，木偶似的快步走到文墨面前，前村长松开手。
她双手抱住文墨的一只胳膊，笑盈盈的看他。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必须这么做。
文墨咬着唇，视线撇向一边，但孟碎梦跟着他的眼神转。
远处走来一个人影，也只是个孩子。那人过来文墨立即转过去，甩开孟碎梦的手便跑过去。
孟碎梦手足无措的定在原地，双手悬在空中，缓缓放下。朝着文墨跑去的方向看，又看看母亲，母亲皱皱眉，然后失望的摇头。
文墨笑着，笑得很好。
孟碎梦眼望着，文墨与那人的谈话，听不见，但看得出开心。
前村长走上去，蹲在文墨身边低语几句，然后就牵起他往村门口走去。文墨回身挥挥手，孟碎梦以为是在和她挥手也朝他挥挥。
文墨高声：“哥哥再见！”
孟碎梦才知道并不是回她的，挥着的手举着，动作慢慢停下，待文墨完全出了门，手臂垂落下来。
她回身往母亲走去，母亲抱着臂不管不顾地走了。站在母亲刚刚站过的地方，她的大脑顿时有些空，为什么要这么做?意义是什么？并不是自己想做的事啊！
那个孩子也走了，空荡荡的世界只有一个孤独的小女孩。她才多大?母亲之前很爱她的，感觉已经不是她该承受的。
次日，母亲不厌烦的将她带到一座庙前。来时，母亲没有牵她，即使摔倒了也不停，走着自己的，跟不上就跑着，摔了也跑，疼地冒泪。
母亲：“擦破点皮而已，至于哭吗？”
母亲把她一把推进庙内关上门，孟碎梦害怕的不停敲击着门，打不开，像是专门为她设计的一样。
敲了好久，没有一点动静，眼泪止不住的流。靠在门边，抱着臂，觉得饿了就先吃片树叶。
门开开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女孩走来，银蓝的发色她从没见过。
女孩从篮子里拿了个肉包递给孟碎梦，她咽了口口水，想拿但害怕，手缩回来。
女孩对于孟碎梦的举动很是疑惑，自己咬了口，说：“没事的，你看。”说着，又拿出一个。
孟碎梦小心翼翼的伸手拿，经常摘叶子，手上未免会落点灰，女孩拿了点水给她冲了下：“洗一下，不然吃进去全是脏东西。”
接过肉包，狼吞虎咽的啃，女孩托着腮说：“慢点吃，以后每天给你带吃的，不一样的。”
孟碎梦嘴里嚼着肉包，腮帮子鼓鼓的，疯狂的点头。
女孩见此眯起眼笑笑。
孟碎梦咽下嘴里的肉包，用极小的声音问：“姐姐，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女孩愣了愣，仰着头说道：“你并没有做错，是他们，但我们无法改变。”回头看着孟碎梦，“你的声音很好听，多说点话。”
“好。”
“你叫什么名字?”
“孟碎梦。”
“付瑶琴。”
过后的每一天，付瑶琴总会给她送吃的，有时会因为个别问题没来，孟碎梦会在庙里晃悠。庙不大，但明亮，地上凹下去一个长方形的洞，旁边立着块木板，应该是盖洞用的。
多年后，孟碎梦闲着没事边想把那木板盖上，木板很重，她身形小，比较吃力的推开。搬了一半，才发现，木板下面压着一张纸。
她好奇的捡起，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有些被石灰擦得看不清了，不过大致的信息还是能看出来。
“同日出生之婴，
带到自理之时，
一弃一留，
留者满十八，
死可保村安”
孟碎梦瞳孔紧缩，翻开被面，是好些年间死去之人的名单。不长，她一个个的看着名单上的名字，看到最后停住了，手指微微颤抖。
上面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她擦着纸，试图擦去，她感到心底一阵无形的力量将她拽入深渊，眼里打着泪。
她用衣服擦拭着，止不住了，自己都控制不了，心底像被刺穿了一个洞。眼泪落到纸上，她的名字上，擦着擦着就擦破了。
整座庙气氛压抑起来，付瑶琴这时开门进来，灰头土脸的，手里拿着一袋糕点。
“碎梦！看看我这次给你带什么了?红豆糯米糕哦！”
孟碎梦一动不动的蹲坐着，抱着膝盖，头埋在双臂里，听见付瑶琴的声音才抬头看看，然后又回过去。
付瑶琴盘腿坐在她身边，打开袋子，说：“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让爷爷买的，多吃点。”孟碎梦依旧埋着头。
付瑶琴见孟碎梦这般，便戳戳她的臂膀，轻声问：“你，怎么了?”
孟碎梦摇摇头，听到呼了口气才慢慢抬起脑袋，带有哭腔的问:“瑶琴姐，我是不是活不到十八岁了？我不想死。”
付瑶琴顿时说不出来话，收回手中的糯米糕。
一片死寂，若是换作平常，肯定欢声一片，再是多么压抑，多么阴沉的地方。
孟碎梦拿起一个糯米糕吃起来，很大口的，几乎没有咀嚼，呛着了，付瑶琴拍拍她的后背。
泪是流干了，嗓子里说不出。
片刻，付瑶琴忍不住了，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不公，但迫不得已，我也无法改变，你很好，却活在了错误的地方。”她撇过去，浅紫色的眼睛坚定起来，“还是告诉你村里的秘密吧。”
秘密？什么？
“这庙是以前王氏的家府，惨至全家死亡，未知原因，传闻残害人便化为鬼。几年后，有人来到便建立起这个村，不久后，多人死亡，有人说王氏的人托梦给他，要献祭同日出生的孩子即可避免，从此就留下了这个规则。”
讲完了，孟碎梦埋着头，喃喃着：“偏偏是我……讨厌自己……”
付瑶琴心底塞满石头，她也不想，如果可以，甚至愿意与她交换生命。她摸摸孟碎梦的头，安慰道：“我会陪着你的。”
真的……可以吗……？
那张纸孟碎梦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老旧不堪，庙内打扫碎花落叶，每日如此，脏灰的衣服，不知道已经困这多久了。即使付瑶琴几乎每天都会来，但永远是这样寂寞冷淡的生活。
这天，孟碎梦蹲坐在那堆干草边，那里有一棵发芽的小苗，因此她很喜欢蹲在这。
门被打开，付瑶琴进来了，穿了条深色的长裙。孟碎梦愣了愣，这个时间特别早，还不到中午。这个地方看不见时间和天空，只有一只钟表，那是付瑶琴送她的。
她背着手，“小碎梦，送你个好东西。”
“什么啊？”
“噔噔。”她从背后的袋子里拿出一件同样的淡色裙子。“看你天天穿这脏衣服，也该换换了。”
孟碎梦摆了摆身上的衣服，是染上了许多泥土灰尘。“没事，拍一拍就好了。”说着，向付瑶琴摆摆手。
付瑶琴一把将衣服塞在孟碎了手里，说道:“不行！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嘛！这可是我专门给你做的，费了我好大功夫呢。”
孟碎了接过衣服，下意识看了眼她的手，手上很多的伤。付瑶琴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刻把手收回去。
孟碎了皱了皱眉，“你的手……”
付瑶琴笑着回复道:“没事没事，一点小伤而已，别说了别说了，快换呐。”
一会儿过去，付瑶琴托着腮，等孟碎梦穿好后出来。
孟碎梦一身淡色，与棕色的头发显得格格不入，但却成为了一种独有的美感。
她拽了拽裙角，问道：“我这个样子，真的好看吗？”
付瑶琴眼睛发了光，轻擦了下她脸上的灰尘，说道：“小碎梦你简直太可爱了！我教你支我新学舞吧。”说着，拉起她。
孟碎梦有点抗拒：“别了吧，跳舞这种事情我不擅长啊。”
付瑶琴：“试试吧，你跳起来肯定很美。”
孟碎梦没见过，更没有学过，她心想：是吗？我什么都不会啊，“美”这个字也能用在我身上吗？那它到底是个什么字？
孟碎梦轻轻点了下头。
付瑶琴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跳舞的话头发会很碍事的，所以……”
没等她把话说完，孟碎梦就弹射似的往就退，拉着两撮头发，满脸表示“绝对不行”。
付瑶琴懵了下，反应过来，想她应该是想成要剪头发了，捂着嘴嗤笑一声，解释道：“不是啦，给你扎起来，不剪。”
听了这番话，孟碎梦才松下手。
一块白布下，那面镜子还是干净的，除了拿下布时落的一点灰。
孟碎梦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对视，那双眼，应该是死水般的，这时却多出了一道光。
付瑶琴拿出一支簪子，青绿色，如同翡翠一样，看起来就很昂贵。
她撇了眼，微微张开嘴，想说，这个也是我能戴的吗？好漂亮，好浪费。
闭住了。
付瑶琴见她想说又说不出来，微微垂眉，问：“怎么了？不喜欢吗？”
孟碎梦摇摇头，“不是不是，很喜欢！”急切地说完，沉思了几秒，用很小的声音问：“能教我写字吗？”
“什么?”付瑶琴没听清。
孟碎梦支支吾吾起来：“啊，额，没，没事，就是想学字……”
扎稳头发，付瑶琴双手搭载她肩上，靠在脸旁，说：“没问题啊，想做什么说出来就好啦，瑶琴姐无所不能。”又夸，“碎梦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她看向镜子，眼前的少女盘起头发一副清纯优雅的模样。
她要认不清镜子里的人了，那是孟碎梦，不是披着头发的肮脏的木偶人，而是一个美丽又向往着自由的少女。
付瑶琴一把将她拉起来，走到最空旷的地方。有光，有场地，像舞台一样。孟碎梦俯瞰了那棵墙角的小苗，把它当成观众好了。
“抬头，踮脚，转圈！”付瑶琴嘴里念着做出一连串动作，“然后，是……”忘了。
孟碎梦低下的头抬起来，学着付瑶琴刚刚的动作。抬头，踮脚，转圈，有模有样。微微垂眸，表情清冷，裙摆飘起，随她转的方向。
付瑶琴愣愣地看着她，做得比自己都好。裙摆绽放的那一刻，似乎觉得她是一朵花，一朵含苞待放的，这一刻，她盛开了。那颗苗活了似的微动，她鼓起掌来，夸道：“小碎梦好厉害啊，好美。”
孟碎梦停下动作，心里按捺不住的心跳起伏。“真，真的吗？”
“那肯定！瑶琴姐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孟碎梦低下头，拽着裙角，她想：这个世界，也只有付瑶琴能够夸她，疼她，关心她吧。
她抬手，把簪子摘下，长发随之散下。她将放回付瑶琴手里。
付瑶琴疑惑半秒，“怎么摘下来了？戴着不舒服吗？”
“不是，都不是。”她否认道。“这些东西给我会不会太浪费了？我12了，剩6年，我只是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他们把我扔到这里，只是因为一个传说，还有那个和我同岁的男孩子，他也被抛弃了。他们只要让我活着就行，好在那天完成一个仪式，驱赶不知真假的谣言。我常常想，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怎么办？但我害怕，直到你进来。本以为只是让你给我送饭的，但并不是这样。
她这么想着。
“喂！谁允许你这么乱想了啊？”她的语气带了点生气。“不是想学字吗？现在教你。”
孟碎梦胡思乱想的思绪猛地被付瑶琴拉回来。
她用簪子在地上刻字，“看好，这是你的名字。”一笔一划，卓有力地在地面上刻下“孟碎梦”三个字，又在下面写上“付瑶琴”，“这是我的。”她把簪子递给孟碎梦。
孟碎梦拉着左臂，无动于衷。
“拿着。”
她这才接过。
按着刚刚付瑶琴的样子写着，写字的手抖着，簪子都拿不准，写的字歪歪扭扭。
“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愿望？”
突然这么问，孟碎梦一时没反应过来，写着字的手停顿，盯着面前的空气。愿望？我只不过一个……一个被关的女孩而已，能有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
“能在我死前看前看到你吗？不要每天。”
沉默下来。
“好。”她起身，朝着门走去。
“我们，是朋友，对吗？”
付瑶琴顿了顿，“嗯。把那几个字写好。”
大门关上，孟碎梦盯了盯手中的簪子，在地面上写：付瑶琴 。
以后，付瑶琴还是会准时来到，给她带食物，看她写字，但她发现“付瑶琴”这三个字出现的很多。她们还是无话不谈，但没有以前那番。等付瑶琴回去时，她总会说：“你还活着，小碎梦。”
孟碎梦练了很久，簪子也不缺磨损了，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想着等付瑶琴过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是否会有一分欣慰。
等着，今天没来，又等，还没来，再等，还是没来，继续等，依旧。
门打开了，她满心欢喜的跑去，怔住了，门外的不是付瑶琴，而是一个强壮的男人。
男人把一个纸抱住的东西扔进来，然后捂住鼻子，说：“又脏又乱的，赶紧走赶紧走。”完全忽略了孟碎梦。
“那个……付瑶琴姐姐呢？”她胆怯地问。
“村长不让她出门了。不是，管你啥事？不就一个送饭的吗？真不知道她天天能被恶心成什么样！”说罢，关上门。
她捡起地上的东西，撕开纸吹了吹，但早就凉了。
“没事，她肯定回来的。”
又是几年过去了，还有一个星期。地面上只有大大小小的划痕，簪子被划的只剩半截，那件裙子几乎埋在了落叶堆里。
“应该快来了吧?”
最后一天了，最后半天，最后一小时，最后一分钟，最后一秒。
门被粗暴地撞开，不是付瑶琴。
她的眼睛又如死水般绝望，依靠在墙角，无声地流下泪，慢慢地发出急促的喘息声。
“瑶琴姐，这是你第一次骗我。”
她缓缓闭上眼睛。
梦……碎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只有18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