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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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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临江热得能把人蒸熟。
赵彧堃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眯着眼睛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眼面前“临江理工大学”那几个在日光下反光的大字,面无表情地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赵彧堃!你等等我!”身后传来江驰的哀嚎。
赵彧堃头都没回:“热死了,搞快点。”
江驰骂骂咧咧地拖着两个大箱子追上来,一脑门的汗。他穿着一件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T恤,手腕上那块表能顶普通人一年的生活费。但此刻这位富家少爷形象全无,跟条被太阳晒蔫了的狗似的。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江驰喘着粗气,把其中一个行李箱往他手里塞,“你家司机都送到门口了,你非让人把车停外面,说什么低调低调——低调个屁,你人长得就不低调,有个屁用。”
赵彧堃懒洋洋地瞥他一眼:“你这话我当夸奖收了。”
“要点脸。”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家住很近,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同学。高考又考了差不多的分数,家里一合计,干脆一起报了同一个学校专业。
赵彧堃这人,说好听点叫随性,说难听点就是摆烂摆得理直气壮。他家比江驰家还有钱,但江驰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事上心。
高考前,一模二模次次年级中下游。最后高考成绩出来,居然够上了211。
江驰问他怎么做到的。
赵彧堃说:“蒙的。”
江驰当时就想揍他。
但揍不过。这也是个问题。
学校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吵得人脑仁疼。江驰伸着脖子找宿舍楼,赵彧堃就靠在行李箱上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好不容易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们住21号楼103,四人间,带一个独立阳台。他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到了两个人——周原和陈凯。看见他们进来,停下动作打了声招呼。
打完招呼江驰就开始收拾东西。赵彧堃把行李箱往床边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躺,不动了——床上只有一个床垫。
“你不收拾?”江驰问。
“晚上再说。”
“晚上就开班会了。”
“开完班会再说。”
江驰继续收拾东西,懒得理他。
赵彧堃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新宿舍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不算好闻。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偶尔有拖着行李箱的声音从走廊经过。
他有点困,但又睡不着。
晚上七点,教学楼28号104。
赵彧堃和江驰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闹哄哄的。只有靠前的位置能坐了,他俩的两个舍友坐在后面几排,正跟旁边的人聊天。
“听说咱们班三十多个人,”江驰翻着手机,“男女比例二比一,也还行吧,没想象中那么惨。”
赵彧堃“嗯”了一声,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目光锁定了坐在他正前面的人。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轮廓很好看。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不知道说了什么,旁边那个人被逗笑了,拍了他一下。
赵彧堃收回目光。
没过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走进教室,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姓周,叫周建国。”中年男人走到讲台前,“以后四年,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今天是第一次班会,咱们先互相认识一下……”
巴拉巴拉讲了一堆注意事项,赵彧堃听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
第二天,军训开始。
临江九月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操场上,一排排穿着迷彩服的新生站得笔直,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谁也不敢动。
教官是部队来的,姓李,黑瘦黑瘦的,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他背着手在队伍前面走来走去,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
“都给我站好了!挺胸!收腹!双眼平视前方!”
赵彧堃站在队伍中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三米处的空气。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迷彩服又厚又不透气,汗水早就把后背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疼,汗珠子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还不能擦。
他旁边站着江驰,这货已经脸色发白,看起来随时要晕过去。
“你行不行?”赵彧堃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不……不行了……”江驰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我觉得我要死了……”
“忍着。”
“忍不了……”
“那你就晕,晕了就能去阴凉地儿歇着。”
江驰:“……”
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地上一坐,抢着喝水。赵彧堃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他环顾四周,看见有个人正蹲在不远处,跟几个男生说话。他手里拿着几瓶水,正一瓶一瓶地递给他们。
“齐亦阳人真好,”旁边有个女生说,“刚才还帮我们班女生找学长买新腰带来着。”
赵彧堃收回目光,拧上瓶盖。
下午的训练更变态了。
站军姿,一站就是三个小时。太阳在头顶暴晒,地面蒸腾起热气,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赵彧堃感觉自己的腿已经麻木了,腰也快断了,但他还在撑着。
不是撑给教官看,是撑给自己看。
他就是这种人。平时怎么懒都行,但真到了要扛的时候,他能扛住。
江驰就不行了。
“报……报告……”旁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教官大步走过去:“什么事?”
“报告教官……我……我不行了……”
话没说完,江驰身体一晃,直直往前栽。
赵彧堃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教官立刻喊道:“来人,扶他去阴凉地儿!”
赵彧堃扶着江驰往树荫下走。江驰脸色煞白,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在嘟囔:“我……我没死吧……”
“没死,但也快了。”
“你……你他妈……”
赵彧堃把他放到树荫下,拧开一瓶水往他脸上浇。江驰被冰得一激灵,清醒了一点。
“好点没?”
“好……好点了……”江驰虚弱地说,“谢谢你啊……”
“谢什么,当爹的,应该的。”
“滚。”
赵彧堃笑了笑,正要站起来,忽然感觉旁边有人。
他侧头一看,有点眼熟。
哦,是刚才给班里男生发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齐亦阳手里拿着一瓶藿香正气水,递过来:“给他喝点这个,管用。”
赵彧堃接过来:“谢了。”
齐亦阳点点头,没再多说,站起来走了。
赵彧堃把藿香正气水递给江驰:“喝了。”
“你……你不谢谢人家?”
“谢过了。”
“就一句‘谢了’?”
“那不然呢?给他磕一个?”
江驰翻了个白眼,拧开藿香正气水,捏着鼻子灌下去。
赵彧堃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重新开始训练的队伍。
唉,看着就累。
江驰缓过来之后,他俩又被教官拎回去继续训。
一天的训练结束,所有人像死狗一样往食堂走。
赵彧堃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江驰端着盘子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脸色还有点白,但比下午那会儿强多了。
“累死了累死了,”江驰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我长这么大没这么累过。”
“那你以前活得太轻松了。”
“滚。”
赵彧堃懒得理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宿舍,陈凯和周原已经在了。陈凯正躺在床上哀嚎,周原在看书。
赵彧堃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他拿着毛巾擦头发,走到阳台透气。
103的阳台正对着宿舍楼中间的院子,晚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赵彧堃靠在栏杆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听见旁边有动静。
隔壁阳台也有人。
是齐亦阳。
齐亦阳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正靠在栏杆上看手机。
赵彧堃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齐亦阳没抬头,好像没发现他。
两个人就这么各站各的,谁也没理谁。
赵彧堃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爬上床,躺下。
宿舍的床有点硬,枕头也太矮,躺着不太舒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赵彧堃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坐起来,套上迷彩服,踩着鞋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江驰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防晒。
“你抹那玩意儿干嘛?”赵彧堃问。
“防晒啊,”江驰头都没回,“不然晒成你那样?”
赵彧堃看了眼自己胳膊,确实黑了点。
“抹了也白抹,出汗全冲掉。”
“那也得抹,心理安慰。”
赵彧堃懒得理他,出门了。
操场上的空气已经有了一点热意,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能看出来今天又是个大晴天。各班陆续整队,教官背着手站在队伍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都站好了!今天练正步!”
赵彧堃站在队伍里,机械地重复着抬腿、摆臂的动作。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越来越毒,他眯着眼睛,继续抬腿。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解散之后,大家往食堂走。赵彧堃和江驰走在后面,路过教学楼旁边的小路时,忽然听见前面有争吵声。
“你他妈撞到人了不知道?”
“对不起,我没看见——”
“没看见?你眼睛长屁股上?”
赵彧堃抬头看过去,前面围了几个人。人群中间,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表情凶狠。
被揪着的那个人,是周原——他的舍友。
赵彧堃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江驰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周原被揪着衣领,脸涨得通红,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一直重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他妈瞎啊?”黄毛推了他一把,“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
周原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扶了扶眼镜,声音都有点抖了:“我、我刚才在想事情,没注意前面……”
“想事情?想事情就能撞人?”黄毛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这衣服多贵吗?你赔得起吗?”
旁边围着几个人开始起哄。
“一看就是个书呆子,赔什么赔啊。”
“赔不起就跪下道歉呗。”
“对,跪下道歉!”
黄毛被朋友这么一起哄,来劲了,往前一步:“听见没有,赔不起就跪下——”
赵彧堃皱了下眉,正要往前走,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他旁边过去。
是齐亦阳。
他走到周源前面把他护在身后,脸上带着笑,语气很平和:“差不多得了。”
黄毛扭头看他:“你谁啊?”
“他同学。”齐亦阳说,“撞一下的事,衣服没破没烂的,差不多得了。”
黄毛瞪着他:“你他妈说什么?”
“说你了。”齐亦阳看着他,笑容没变,“撞一下的事,非让人跪下?”
黄毛愣住了。
旁边起哄的人也愣住了。
齐亦阳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天。
赵彧堃没忍住笑了,心想这人看着也太欠了,完全就是在挑衅。
“你他妈——”黄毛往前走了一步。
齐亦阳没动,就站在原地,低头打断他:“我说了,差不多得了,教官就在前面,要我叫一声吗?”
黄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瞪了周原一眼,又瞪了齐亦阳一眼,带着人走了。
人群散了。
周原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向齐亦阳,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齐亦阳温和地笑了笑:“没事,去休息吧。”
他转身离开,脸上还带着那抹笑。
赵彧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江驰凑过来:“那个齐亦阳,人还挺好的。”
赵彧堃“嗯”了一声。
“走吧,”江驰拽了他一下,“吃饭去。”
吃完饭回宿舍,周原一直有点心不在焉。江驰在安慰他,说那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别往心里去。周原应着,但明显还是没缓过来。
赵彧堃拿了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他拿着毛巾擦头发,走到阳台透气,发了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