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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卧虎藏龙 外头黑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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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慈握盏的手一顿,须臾,淡淡瞥向他,从剿寇到赈灾,话锋转得如此之快,显然这都不是他来的目的:“如今吴宪台知难而退,吉水赈灾事了结,局势一片大好,我真不明白,王兄究竟在担心什么?”
王孝庵紧盯着她的脸,冷声道:“今天丘养浩的讣告,你作何感想?”
李见慈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却平静:“丘中丞力持风裁,澄清之气,摇动岷蔡,得了这个下场,真是教人扼腕。”
王孝庵忍不伶仃被气笑了,“原先我真不当你认识他,此人也不像是你能结交的人。昔年大礼议,张孚敬视台事,拉他一道审理大狱,他却因不肯党附,被下了诏狱。这样一个人,来到江西,难道会给一个深陷党附之嫌的人好脸色?当日,你居然提及了他,实在是教我吃惊。”
原来是这样,李见慈眼眸一暗,不过随口提及,他竟然如此敏锐,笑道:“人情之好恶,忤合乖于爱憎,抛却分别心,自然可以平常相待。丘中丞早在浙东余姚时就德闻乡里,贤名四出,我虽身在宁波府,却也早有仰慕之心。”
丘养浩是正德十六年的进士,外任余姚知县时,李见慈都还没有出生,竟然就有了仰慕之心,莫非是在襁褓中就通达事理?
王孝庵冷哼一声,根本不信这样的说辞,眼神沉肃中似有刀锋:“话说得好听,丘养浩若非调任江西巡抚,只怕此番来弹劾你的人选中,也少不了他!你提及此人,却有恃无恐,想来是早有谋算——说!你来江西究竟有什么目的!”
“轰隆隆——”
雷声绵绵不绝,云气蒸起,茫茫绕过了山岗,连峰万马腾。
茶壶烧得通红,温和湿润的白气朦朦胧胧挡在中间。
众人闯进来时,看见的就是两人对峙的场景。
“王知县。”
争论间,一声响起,王孝庵才发觉外头有动静,侧脸去看去,外头黑沉沉的夜雨里,竟已站着两排披甲士卒,寒光斜照麟甲,威风凛凛。
当先一人拱手立在阶下,脸上满是雨水,双眼却直直望着他:“李大人行勘在身,藩台有命,入夜之后,外人不得在此久留。”
那位藩台大人动作倒是很快,面对着刀兵如林,李见慈神情未变,只不咸不淡地劝道:“王兄,既然如此,要不今日就到这里吧。”
王孝庵怒气未平,斜睨了她一眼,烛火映出侧脸上深锁的额间,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
门外士卒向两旁退,让开了一条窄路。
雨丝飞斜,他走在那两排甲胄之间,积水映着甲片寒光,一晃一晃,碎在脚下。
李见慈已斜倚在了门廊,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言,眉宇间似有青霜冷冽。
风雨总是无常,一夜洗刷后,又是风平声静。
卯时三刻,天边日头升起,照在檐角鸱吻上,泛出一层刺目的白。
正德堂静得像沉在水底。
常伯安、刘兆德陆续都来了,从院中两排槐树当中走过,四面投下了浓影,热风过时,影随枝摇,一地明暗起伏。
到堂上,众人乌泱泱坐了一片,地扫得极净,青砖映着门前透进的光,几乎能照出人影。
岑子升在主座上坐了下来,望着一个个提早等候的人,淡然地接过了书办递来的茶。
正中大案上,烛火恍惚,一面长四尺、宽二尺的沙盘屹立中央,其上山峦耸立,绿林密布,流水成网,别有一番恢弘气势。
常伯安远远望了一眼,又看向岑子升,解释道:“吉安东南地形,是‘两水夹一山’。西赣江,东泷江,中间一片丘陵,天玉山、青原山、富田山都在此中,虽不能与东固山区相比,但沟壑纵横,昏昧异常,河寇据此天堑,才成沉疴顽疾。”
“常知县所言,未免老生常谈。今日吉安这伙寇盗,已非当年的乌合之众。”崔衮倒非是故意作对,但为了今日堂议,他已经筹备了太久,在说话之前,也必得先找个马前卒造势。
此刻,他端坐在左边第二位,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这些人是由前三次官军围剿后的残兵、积年巨寇、流民集结而成,绝难对付。”
岑子升瞥过他的脸,只道:“依崔知县所见,该当如何?”
长久的准备,无非是为了一鸣惊人,崔衮此刻面上平静,眸中却划过一道锐芒,他一按扶手,站起来,阔步走到大案前。
两边在座的人投下一个个黑影,将他笼罩在黑暗之中。
望着沙盘上山丘水脉,崔衮目光沉肃:“据崔某这半月勘察,已明贼势三股——”
语速快而不乱,手在沙盘上移动,一幅刀锋刻出的舆图在众人眼前铺开,说的是众所周知的匪首,但少有人能将其手下部众探得如此明晰。
刘兆德却笑了笑:“崔知县这些话,就不必同藩台说了,眼下关口是——先动谁?”
河寇之所以成沉疴顽疾,是其一遇攻寨,便以响箭烽火为号,请各寨来援。
假若首攻目标选错,必会三面受敌。
第一刀砍在哪里,几乎决定了今后的敌我攻势,这、也是今日堂议的首要目的。
而今天的崔衮,的确可以算作是堂下对战局了解最为深刻的人,早在大军在西南陵收帐那天起,驻军的记档都已经被卷走,他所得最翔实不过。
占尽先机,当然也要独占鳌头。
他目光锐利无匹,语气笃定:“上官烈当值夏之冲,不可与争锋,马回距府城百里之遥,已经三创,实不足为道。”
避开最强的上官烈,搁置最弱的马回,他的意思,是要把兵力集中到张家渡以南的龙老九了。
“龙老九恃水为险,技在舟,短在陆。”崔衮一边说着,一边将几面旗帜推向了沙盘以南:“请以水师五百人,载火器夜泊张家渡,焚其芦荡中伏舟,再以陆兵千人,列阵江岸,鼓噪而前,贼势不敢登岸取食。”
“如此一来,部众孤悬于江汊,不出十日,必定粮尽而降!”
龙老九地处赣江汊港,是上官烈与马回之间的水路枢纽。
一旦拿下他,上官烈失去水路接应,马回彻底孤立,三股盗寇的“响箭烽火互援”之势也荡然无存。
分割、孤立、断援、困杀。
岑子升静静听着,目光渐深,给出评价:“稳扎稳打,不失为一条大路。”
日光淡漠地洒下来,常伯安兀自阖上眼眸,虽不晓兵事,却也清楚如此详尽的“围而不攻、困敌自降”的打法,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想出来的。
崔衮负手站在沙盘之左,目光淡淡,端起茶抿了一口。
一连多日,亲入江汉山地,摸清舟船粮道,下了极大功夫,今日,即便是李恕站在这里,也不足与他为敌。
王孝庵暗自思量,只庆幸李见慈的方略没有与他重叠,却没法预料,今天的第二个方略最终能起到什么样作用,可当下情势不容犹疑,岑子升是要在今日之内做出决定。
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他仰面道:“下官也有一计。”
闻言,常伯安端茶的手顿了顿,他所认识的王孝庵,是宁可不要军功,也绝不沾手那些自己拿不准的东西。
崔衮又望了王孝庵一眼,眼眸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冷芒,当初郑士载用兵召将,他半分不曾露头,只在后方押运粮草,俨然志不在此,今时今日怎么又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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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雨后江水暴涨,水流比平日更急,汩汩作响。
清光铺在江上,李见慈收了第二竿,一尾青背白腹的江鲫在月光下甩出一片水珠,比方才那条还要大上两指。
王孝庵斜靠在一旁,只接过她递来的麻绳头,系在岸边水杨枝上。
望着那两条被缚住却仍在挣扎的活物,他眸色渐冷,语气切峻:“即便方略胜崔衮一筹,真到了排兵剿寇的当口,又当如何?我对兵家本就无知无能,这辈子也甘愿无知无能,如此也可以少一些罪过。”
他终究不曾领兵,赶鸭子上架只能是一时,更不相信李见慈能如其所言,很快从“行勘”中脱身出来。很快是多快,一个月还是半年?
李见慈面无表情,只想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取胜,本就是极为荒唐的:“王兄对兵家无知无能,甘愿无知无能,这话不自欺,是对的,但把这当作最终的归宿,就错了。”
她徐徐转过目光:“一个人知道自己‘无知无能’,已经是一种‘知’了。你既已‘知’道了责任在何处,危险在何处,却想退回‘不知’的境地,这就是自欺欺人;而有‘甘’的念头,就是有‘不甘’的挣扎。”
这话毫不留情,王孝庵目光微沉,被逼到无从辩驳。
耳畔一阵穿堂风卷入,风过烛定,日光在大案之上铺开。
王孝庵望过去,随即起身向沙盘走去:“这是剿寇的第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这是定了调子,堂下一道道目光纷纷聚过来。
日光下,他目光锐利,朗声道:“马回远在上游,一旦被围,龙老九和上官烈要救他,必须长途奔袭,打他,也不会陷入‘三寨来援’的局面。”
“马回所据之地虽偏,却是牛吼江上游锁钥,一旦拿下此人,便控制了牛吼江上游,大军顺江而下,既可威胁龙老九侧后,又可截断他沿江后撤的路,更使得上官烈与马回原先可形成的犄角之势彻底瓦解。”
与他的攻势相比,这简直草率至极,攻敌最弱,常人一拍脑门就能想出来,妄图以此相争,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吧,崔衮掩下眸中冷嘲,未发一言。
“打马回,上官烈与龙老九趁机合兵、该当如何?”岑子升淡淡看了他一眼,问道。
敢提出这样的方略,这个问题,当然是避无可避。
“那如果他们趁机合兵呢?”夜色苍茫,王孝庵转眼望来,目中不乏质疑。
李见慈这时缓缓转过身,道:“龙老九靠水,上官烈靠山。二人合兵,既不能全上山,也不能全下水。仓促之间,正可暴露他们的分歧!”
“以打促变。”常伯安缓缓睁开眼,眼中一道精光闪过。
这个方略无疑比崔衮更高明。攻马回仅仅是个开头,威慑匪众知道官兵来势汹汹,采取合兵策略保存实力才是此计的关键所在。
这走的本是他们“三寨来援”的老路,马回既败,他们必定军心大乱,为防被逐个击破,合兵是大势所趋,而一旦合兵,山寇水匪的种种利害分别就暴露无遗。
“好一个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话虽如此,却知此计远不如前策稳妥,岑子升靠在椅背上,此时的神情已是复杂至极,此计出,或可一举瓦解三寨,但稍有差池,就不免陷入僵局。
按此部署,来日主导战局之人,必得将成败系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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