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是她的无妄之灾 小狐狸问: ...
-
一切,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的?
莲薰这些年苦思而不得其解,她总觉得自身有所残缺。她对这世间的记忆自六七岁时才开始,对此前的事一无所知,可诸人却一口剑指她不知之事,还将她打的哑口无言。
然而世家奴仆又如何?奴仆便不是人?难道不配举剑?不配修炼?心绪杂乱,莲薰垂眸深思,不曾听到身后愈来愈近的足音。
“四个时辰了,你可以起身了。”
清冷的人声在她身后响起,莲薰在思绪中抽神,听见了那人驻定在身后的声音。
莲薰转身回望,果见傅渊流负手站在她身后。他容貌明俊,眉目深邃,说不清的冷淡矜贵。即便平视他人,也带着俯瞰的意味,一身威势骇人。他是傅家家主傅炬的长子,自来就是金尊玉贵,天赋过人。
傅氏二子傅渊流与傅温澜是堂兄妹,也是师兄妹。
片刻后,莲薰缓缓开口:“师姐现下如何了?”
“若她有碍,你如今不会只是跪在这里。”傅渊流扫视着她现下的形容,淡淡道。
莲薰一手支住膝盖,另一只脚借力,缓缓将自己从地上撑起。她没有罚跪过,如今小腿已无知觉,双膝一动就是一痛。
废了老大的力气才将自己支撑起来,小腿连着膝盖的一截却忍不住地颤抖。这番样子太过狼狈,莲薰本不愿为人所见。可这位傅家少主向来不会体察他人处境尴尬。眼看着莲薰艰难起身,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傅渊流不曾先走,却也不扶,照旧作壁上观。
天玄宗各长老的亲传弟子多数会与师尊一同居住,紫山真人现有的三位弟子也同他一起居住在扶风台。
莲薰跟在傅渊流的身后,双脚艰难挪动着。前两日她在碧水渡杀进杀出两次,同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精怪缠斗,负伤也是在所难免。待她回到营地又被一道捆仙索捆住,封了灵力丢到扶风台大殿。后来又硬生生跪了四个时辰,如今还能动弹,已经是前生积德积福了。
更深露重,灵力封锁后失了护体之气,莲薰觉得身体微微发冷。天上明月高悬,幽幽小径上二人一前一后,不置一语。
夜深时分,唯有山间虫兽与巡查弟子仍在活动。莲薰一路行来,又撞见了两队,那些巡查弟子看见傅渊流便匆匆停下行礼致意,对莲薰就随意许多,倒也有好几个对她视若无睹的。莲薰也不在意,向她致意的她也认真回礼过去。
修炼之人耳力极好,何况是如莲薰和傅渊流二人的境界。
那些飘摇在夜风里的闲言碎语就这么吹进了耳朵里,不想听见都不行。原来极快就能走到的路程如今像无穷无尽一样,但好在还是走到了。
“多谢师兄。“莲薰拱手,抬脚就要回到居室。
“灵狐的尸体已安葬在碧水渡旁了。”傅渊流的一句话截住了莲薰将要跨进屋里的脚。
一阵细碎的夜雨突然降下,庭中树影婆娑,廊下灯影摇曳。二人仿佛陷入了长久的对峙。
如鲠在喉,莲薰微微吸了一口气:“……多谢师兄。”
“她是小灵狐,她也有名字的。”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莲薰跨进了门槛。在闭门的一刹,廊下的人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毫无温度的开口:“畜生的名字,有何可言。”
砰————
靠在紧闭的门扉上,莲薰极力咬紧了牙关,额间青筋暴起,怒力隐忍着不让喉头悲怒的哽咽溢出。
许久,待重新平复了情绪,莲薰才走向坐在室内的人。
闻人瑕正自斟自饮着,已经等待了她许久。见莲薰走了过来,也给她斟上了一杯茶水。水汽蒸腾,隐约模糊了对坐着的二人的眉眼。
“方才卢湘给我传讯,我听说了昨日的事。”闻人瑕撇开杯中浮沫,浅酌了一口:“真是可惜,你与苹苹的此番遭遇实属无妄之灾。”
莲薰面上一片木然。闻人瑕不由得劝解:“世家一向高低贵贱分明,即便此番是他们自己作死,也奈何不了别人家大势大,铁定要你这不相干的人来吃这个哑巴亏。”“既然违抗不了,也只能生受着了。只是你如今的样子,苹苹泉下有知也会伤心的。”
“其实——苹苹本就先天有缺。”看了看莲薰的面色,闻人瑕决定点到为止。
“我知道。可她即便先天有缺,也不比任何人轻贱。”摩挲着手中的瓷杯,莲薰双目放空:“我答应过她,找到办法让她好好活着。”
闻人瑕一声叹息。他与莲薰年幼就已经结识,知她生性倔强,也知她这些年的境遇。此次莲薰闯碧水渡的目的就是找到碧水玲珑心,借以补全灵宠苹苹体内的先天缺陷。谁知撞上了与其他弟子结伴前来历险的傅温澜一行人。这一行人触动了碧水神殿的机关后奋力杀出重围,而傅温澜在斩杀精怪的途中不慎遗落了随身携带的秘药。等他们回到了碧水渡外的营地,傅温澜已然倒地不起了。
莲薰历经万难取得玲珑心后在归途中撞上了他们,于是上前相助,护送着伤员来到营地。可最终的结果竟是这群人要莲薰交出碧水玲珑心,以替代傅温澜丢失的秘药。
苹苹那时已经奄奄一息,傅温澜的气脉却还算平稳,又有几位师兄师姐护法,莲薰自然不愿以命换命。奈何众人苦苦相逼,莲薰不得已将化为原型的苹苹从芥子囊中抱出,又将碧水玲珑心交给鸿原长老的大弟子杨素心。杨素心自来平易近人,慈悲心肠,莲薰实不得已,只能将事情转托于她。莲薰许诺六个时辰内取回秘药,其间傅温澜如有任何不测,再将碧水玲珑心化开替上。
两个多时辰过去。等到莲薰遍体鳞伤,拿着寻回的秘药回到营地,等待她的只有宗门长老的惩戒和苹苹已经冰凉的尸体。
傅氏的女儿出事,无人胆敢担责。在世人眼中,即便早已化为人形,苹苹也只不过是个通了灵智的畜牲而已。几乎是在莲薰离开营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苹苹的死局。莲薰知道她是在赌,赌众人的良知,赌众人的慈心。她选择相信,因她自己是如此,也相信世人是如此。可她终究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傅温澜得用碧水玲珑心后被连日送往傅家,莲薰因有延误救治之嫌被追责惩处,罚跪在天阶前示众谢罪。
手中的茶水渐凉,莲薰放下茶盏。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逝者已逝,生者还是要保重自身,再如何,事情都过去了。”
闻人瑕看她面色无异,继续说道:“你天资卓越,直来直去,不屑对人隐藏心思,这些年来在宗门中树敌不少。此番事后,那些流言更是不堪,你也总要试着示个好,能尽力为自己挽回些风评也好——”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莲薰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岔开了闻人瑕未尽的话。
她是真的累了,很累很累。
闻人瑕不禁叹息,终是起身回去了。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师尊去了傅家,不在扶风台。清晨不必去沐风厅聆听早课,也可以安心睡一觉了吧。
她喜欢层叠的床帐,重重叠叠,犹如婴孩蜷缩在母亲的腹中,让人心安。可是她如今蜷在榻上大睁着眼睛,看着层叠的帐幔却怎么都无法睡去。浑身都在疼,即便将她押送回山的过程中医修对她身上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此时镇痛的药物果然也已经失去了效力。屋中没存丹药,在她手上的伤药向来没有用不尽的。事已至此,也不能去回春阁了。
雨打轩窗,庭中风声簌簌。恍惚间一个稚弱的孩童偷偷拨开床帐,窸窸窣窣翻上榻来。莲薰微微转头,对上她带笑的脸。
“小狐狸又想一起睡啦?”
“我今天用人形睡嘛~绝对不会掉毛毛的!”苹苹嘿嘿一笑,扑闪扑闪的圆眼睛带着兽类特有的狡黠。
见莲薰没有反对,苹苹迫不及待地掀开被角,迅速钻了进去扑在她的身上。她拉起莲薰的手臂掖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些孩子总爱白天困倦夜里闹腾,苹苹晃动着脚丫,转过头问身边的人:“薰薰,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啊?开不开心?”
这是个无人会在意的问题,就连莲薰自己也是如此。她日复一日地勤修苦练,不甘落于人后,辱没师门;不想被那些不堪流言的主人们看轻。可是,那些始终是无人在意的角落。没人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是否真的开心。
可是有小狐狸在身边的日子,她总会不厌其烦地向自己问起。
在这个严酷的清晨,莲薰被捆仙锁紧束着,押跪在扶风台的大殿前。一旁的几位长老神情肃穆,威压骇人。周遭弟子的眼神仿佛化为了无法斩断的实质,化成非议,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这样的声音从她拜入师门以来就从未断绝,日复一日连绵不断地刺激着她的神经。这些年来她用尽全力挺直的脊背在此刻被外力压弯下去,额头几乎快要触地。
这种如在侮辱师门的境遇使得她脑子里的弦一遍遍缠绕,绷紧,只等待命运大手完成最后的一击。熟悉的脚步在殿中响起。押解在身上的力量已然收回,可她实在不能抬头,不愿抬头,也不敢抬头。
“这就是那位——”傅氏遣来的使者睥睨着脚边俯跪的人,轻蔑与隐怒尽收众人眼底。
“此子处事不利,该当惩处,特地押解至此等候使者发落。”尹教习抬起苍老的手指捋了捋下颌上的山羊须,迷蒙的双眸中不见神采。
“既是紫山真人之徒,当然是交由真人定夺,我又怎好逾矩。”使者说了句场面话,回身向门后款款走出的仙人行了一礼。
也许万般皆由命中定,总是千般由人不由己。莲薰最后还是抬了头。仙人是恒虚山顶上终年不消的瑞雪,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恩人、师尊、血脉不曾相连的至亲。一俯一仰间就决定了她的生息。她从来就相信师尊是明白她的,他抚育她长大,自然知晓她的为人。她谨守训诫,行走正道,心存良善,从未做过抛弃同门,陷害同门的不义之举。
莲薰不知自己有没有藏住眸中强烈的希冀,只是在电光火石间就对上了师尊的眼睛。
那里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白雪地,无生无息。
“按门规处置便可。”紫山真人步履匆匆,不曾停留分毫。傅氏的使者也跟随他离去。在众人嘈杂的议论中,主刑长老宣布了对她的处置,可她已经什么都不能听进去了。
脑中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个晴日彻底崩裂,发出巨响,延绵不绝。
……
只有一人独卧的床榻显得如此空寂,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段童稚的余音。小狐狸在问她,她还没有回答。
良久,仿佛苹苹还在身边的每一日那样,莲薰对着幔帐笼罩出的虚空扯出一个极浅的笑,那滴温热的泪终于可以在无人的世界里悄然滑落。
“我今天也过得很好,很开心。”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