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挂是恶鬼缠身[无限]》无刻

16、自由 人间太苦，

　　乙商绕回李舟行的家里，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那本子上的内容。

　　——这是宋远舟的日记。

　　乙商翻开了第一页，是她上大学时记录的点滴。

　　[19X3年1.9日，爸爸的腰受伤了，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费钱不肯去。真是个犟老头！]
　　[我要打工赚钱给爸妈，让他们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19X3年1.11日，今天期末考试，我经济学考得好差！求求老师让我六十分飘过！拜托拜托！]

　　这几篇记录距离现在已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乙商捏了捏本子，这厚度远不足以记录这么长的时间，应该是后面便停止了记录。

　　乙商的目光扫过泛黄的纸张。

　　这几页的最上面，还都画了个吐舌头的小恐龙。

　　可爱且生动。

　　她鲜活的身影在日记里跳跃。

　　[19X3年2.1日，我在老乡的帮忙下找到寒假工了！工资很高！开心！等我收到钱，我要给爸妈买礼物，带他们去医院，看很多很多风景！]

　　[19X3年2.5日，今天我坐了很久的车来到大山里，这里很远，但空气很好，有很多树，生机勃勃，我喜欢这里！]

　　这是日记本里第一次提到山。

　　宋远舟似乎对这地方很是满意，连着好几天都在对这个地方表示感叹。

　　[19X3年2.6日，今天村里的人带我去田里了，这里很美，但是信号好差，电话都打不出去。真想带爸妈也来看看！]

　　[19X3年2.7日，村长说，我的工作是帮着李家大叔收麦子，还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住在这里。这的晚上非常安静，我每天都睡不醒，大概是期末周太累了吧。]

　　[19X3年2.8日，村长拿走我的证件登记了信息，还带着我挨家拜访，这里的人很热情，但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这之后的三天，都没有日记。

　　直到，2.11日这天，宋远舟又更新了本子上的内容。

　　[19X3年2.11日，干农活好累。今天我和李大叔说想要提早结束打工，他脸色变得很差，我不敢再说，只能糊弄过去。哎，可是我想家了。]

　　[19X3年2.12日，院子里挂起了红绸，我也帮忙布置了一会，村里人还是不喜欢和我说话。但我有了新朋友，她叫小橙，也是来打工的，我终于有伴了！]

　　小橙？

　　乙商想起了那个喜欢草编动物的小女孩。

　　按照日记推算，宋远舟至少已年过五十，她日记中的小橙年龄应该也和她相近。

　　但乙商认识的小橙，大概十岁左右。

　　名字相同，但人不同。

　　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带着疑惑，乙商翻开了之前找到的名册仔细翻找，这里没有人的名字里带橙。

　　最好的结果是，日记里的小橙还活着。

　　宋远舟的日记中，关于小橙的描述也渐渐多了起来。

　　[19X3年2.14日，今天是情人节，小橙给我送了巧克力。她人真好，长得也漂亮。]

　　[19X3年2.15日，小橙竟然和我一个大学！好巧！我们约好回到学校也要做好朋友！]

　　[19X3年2.17日，今天我和小橙去看了后山的小野猫，很可爱，我们一人养了一只。]

　　[19X3年2.20日，小猫好难照顾，每天要喂奶排泄，我都不懂，还好有小橙手把手教我。小猫又长大了些！等我走的时候我要把他们也带走！]

　　小猫和小橙很好地填补了宋远舟枯燥的生活，连续两周时间，她的日记里都充斥着一人一猫的名字。

　　直到。

　　2月28日这一天。

　　这天的日记很短，只有一句话。

　　[有人在门外，他要闯进来。]

　　和前面的整洁字体不同，这行字写得格外混乱。

　　墨迹顺着句号在纸上洇了很长，弥漫着她的绝望。

　　活泼生动的宋远舟，被杀在了这一天。

　　日记空了很久。

　　再更新时，已是一月后。

　　笔迹断断续续，却很用力，纸面被划的凹了进去。

　　[19X3年4月3日，李富贵说，我是他买来的媳妇。以后我就叫李小霞。我说我叫宋远舟，他打了我一顿。]
　　[村里人都喊我李家媳妇。这不是我！我叫宋远舟！我叫宋远舟！我叫宋远舟！]

　　“宋远舟”几个字多得像某种符咒，布满整个纸张。

　　她在名字下面清楚写着自己的身份证号，大学和专业名称，父母名字，家庭住址。

　　她在努力记住她自己。

　　乙商猜测，依着宋远舟的个性，她不会如此认命。翻到下一页，果不其然。

　　[19X3年4月20日，我带着小橙跑了，我们试了很多办法，但依旧被抓了回来。村里人在盯着我们。]
　　[现在我明白了——他们的眼神，是要记住我的样子。]

　　第一次逃跑失败，但宋远舟显然没有气馁。

　　她以月度为单位计划着逃跑。

　　[19X3年5月10日，西边是悬崖，我摔了下去，失败。]

　　[19X3年6月7日，东南的方向是死路，失败。]

　　[19X3年7月1日，我们躲进了草丛，可他们放蛇追了上来，失败。]

　　[19X3年8月10日，我和小橙第一次逃到小路上，这次我们搭上了车，但司机是村里的人，我们又失败了。]
　　[更糟的是，我怀孕了。]

　　日记在此戛然而止。

　　后面连续空了很多页，文字再出现时，笔迹又变得平整了许多。

　　[19X4年4月15日，我有孩子了。我给他起名，叫舟行。孩子在这里是自由的，希望他能带着我的希望一起远行。]

　　乙商顿住了手。

　　或许这也是宋晚舟陷入执念的原因——她拼命生下的，寄托着全部希望的孩子，最后为了村长之位牺牲了她。

　　日记还在继续。

　　孩子的到来让宋晚舟自由了许多。

　　她的文字中又出现了小橙，但不再是轻松愉快的，而是带着些同病相怜的悲凉。

　　[19X4年6月10日，小橙怀孕了，贾有才把小猫扔了，她找回来了，哭着把把小猫交给了我，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我把它带回了家。它们都长大了，可是我们呢？]

　　[19X4年7月23日，他们让我叫她新的名字，贾玉玲。但我永远记得，她叫杨乐橙。]

　　和之前一样，杨乐橙的名字下面也标注了非常详细的信息。

　　这笔记本除了是日记，更像一个人口信息记录簿，记录着她们过往二十年的全部记忆。

　　[19X5年1月19日，小橙生了孩子，是个女儿。贾有才骂她不出息，可我觉得，那孩子很可爱。我问小橙她叫什么，小橙说，就叫乐橙吧，小名叫小橙，让她记住我的名字。]

　　乙商皱起了眉。

　　又出现了一个小橙，但年龄还是对不上。

　　她认识的那个叫小橙的女孩只有十岁，而日记中记录的小橙至少已经三十多岁。

　　乙商翻动纸张，视线急着向后扫去。

　　[19X5年2月25日，小橙说，我们要逃出去，但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她让我等等，等到小橙长大一些，就把她也带走。]

　　宋晚舟似乎等了很久。

　　再更新日记时，已是八个月后。

　　[19X5年10月17日，村里来了新的女人，听说她叫赵沐川，自残没成功被关在了羊圈里。我想帮她。]

　　[19X5年10月20日，我去找了赵沐川，她不吃不喝，也不理我。我能读懂她的眼神，是对生的绝望。]

　　[19X5年10月25日，我连着去了三天，赵沐川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我给她介绍了我和小橙的同盟。她问我这个同盟叫什么名字。我说，就叫希望吧。]

　　在这页日记之后，宋远舟重新单开了一页空白的纸张，在上面郑重地写上了“希望”两字，又把她自己、杨乐橙、赵沐川的信息详细地整理好。

　　像一张人生的思维导图。

　　而这张导图还在不断增加。

　　[19X5年12月13日，又来了一个新的女人。她叫陆阳。她也加入了我们。]
　　[我想把她们的信息都记录下来，两个人逃跑容易失败，那如果每个人轮换呢？只要有人把这本子带出去，大家就有获救的希望。]

　　[19X6年1月12日，赵沐川怀孕了，她哭着求我送她出去。我给她和陆阳画了新的地图，但她们失败了，被打断腿关了起来。]
　　[我和小橙，或许是最后的希望了。]

　　[19X6年2月15日，我们带着小橙舟行一起逃走，舟行在村口大哭着，说他落下了一个玩具，不要走了。我只能带他回家去拿玩具。]
　　[门锁了，他站在李富贵的身后，沉默地看着我。原来，我就是那个玩具。]

　　宋远舟的文字像一张网，把人攥得心头发紧。

　　与乙商共享视角的摄像头记录了日记本的全部内容，所有直播间的观众都沸腾了起来。

　　【我靠，出卖自己妈妈，这还算是个人吗？】
　　【楼上的，补充一句，李舟行不仅出卖妈妈，还用妈妈的命换村长的位置，就是个畜生。】
　　【能说吗……我第一次这么支持鬼魂复仇。宋远舟干的漂亮！】

　　这条发言很快被管理员禁掉，禁言理由为：不符合灵网核心价值观。

　　但即便如此，还是抵挡不住弹幕众人的热情辱骂。

　　【李舟行死的好！】
　　【大畜生拐卖妇女，又得到了一个小畜生，这奉山村干脆改名叫畜生村吧。】
　　【就我担心那几个女人怎么样了吗？】

　　乙商也好奇，便顺应观众呼声迅速往后翻去。

　　[19X6年10月30日，小橙来找我，她说，她的女儿死了。她高烧不退，人间太苦，她去了天堂。]
　　[小橙说，她会永远记得小小的她，以后她养的宠物她生的孩子，都要延续这个名字。]
　　[她说，一个月后，是个逃跑的好日子。让我安心等着。]

　　[19X6年12月30日，和小橙说的一样。今天，村里有一件大事，李富贵把我放了出来，他带我去田里参加了山魂祭。]
　　[这是村里最盛大的活动，他们围在一具棕红的棺椁旁，为了村长换任带来的丰收欢呼庆祝。似乎没人记得，棺椁里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李富贵和我说，女人理应儿子奉献一切，这是奉山村女人最光荣的结局。我也一样。]

　　[这山太高，我总是跑不出去。]
　　[我又被抓了回来。李富贵骂人很吵，于是我砍掉了他的脑袋。]

　　自此以后，宋晚舟以歇斯底里的方式失去了自由。

　　她的日记正式断更。

　　只在那页名为“希望”的信息表上，还用娟秀的笔迹清楚补充了很多女人的名字。

　　或许是小橙，或许是赵沐川、陆阳，也或许是新加入同盟的某一个人。

　　被拐的女人们在村里形成了情报网，织出了通往自由的幻想蓝图。

　　宋晚舟在日记的结尾，印上了她生命里最后的留言。

　　——请看到日记的你，救救这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