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尾声 ...

  •   一夜的沉沦教览凤楼里的脂粉气更浓了,别处的人早已忙着各自营生,勾栏中的人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死寂。阳光是温热的,清晨有着别样的晴朗,忽地从那红楼绣坊里飘出了弦歌之声。在这片寂寥的喧闹中,那弦歌声显得十分单薄,就如同未及向人诉说的情丝,被什么生生斩断。
      二胡时紧时慢地响了许久,女孩子细细的嗓音才穿过花窗,传到车水马龙的市面上。稚气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唱的却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悼忘诗——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二胡声停了,一个苍老而又无奈的声音道:“丫头,你都练了这么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女孩子一惊,眼泪便落了下来。那清澈的绝望洒在她鲜嫩的脸庞,一位正在行路的老人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立在窗外。
      瞧他站地久了,门外的小厮走了过来,“这位老丈,要听支曲子吗?”
      越是落魄的人往往越需要在这样的楼子里求得一夕欢畅,但眼前的这个人确乎有些不同。转过身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袍,却是读书人的打扮。
      “要听支曲子吗?”小厮又问。
      “不用。”他似蓦然惊醒,说完便快步走开。他走的很快,览凤楼很快就消失在尽处,待他回过身,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旧是沸沸扬扬的人世。他忽地留恋起小女孩的那句唱曲,留恋起很久之前自己就失落的心。他自静静地想着,却听有人嘟囔道:“新科状元怎么还没来啊。”
      “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他抬起眼,一片绯红映入眼帘。原来又到了状元游街的日子。那红衣锦袍的状元郎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正如同三十年前的他,踌躇满志。他低低一叹,绕过人群,向远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路忽然一折,前面现出一座山来。山下有一队卫兵挡住山道,另有几辆车轿停在路旁,大概是什么达官贵人携女眷上山游玩。他正欲绕道而行,忽然醒悟——这儿,不正是雾霞山么?
      不知道是因为期盼着什么还是想要缅怀什么,他在山脚的石台上坐下,默默地看着树荫下移动的光影。不一会儿就觉得倦了,他想了想,干脆把包裹枕在脑下,躺在石台上。
      光渐渐暗了,山下的马车徐徐前行,他却浑无知觉。因为他已到了另一个世界,在梦里找寻他的结局。

      他站在雾霞山山脚,面前是黄沙色的小道,他分明记得这里有凿成的石阶,却找不到它的所在。他仍然走上了小道,双腿一深一浅地陷入泥沙,他分明记得有平坦的直途,却盘旋在崎岖的小道。
      很快,他便迷路了。
      他不敢再往前,亦不知哪一条才是回身的路,他定定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上天既然让他来此,必会给他一个结果,他又有什么可心急的呢?终于,快到黄昏的时候,走来了一位僧侣。
      “大师,请问哪条路能到山顶?”
      僧人的袈裟有些旧了,僧人抬起眼看了看他,云淡风轻地一指前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心中一惊,冲着僧人的背影喊道:“你是玄音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答他的只有咧咧寒风,已及僧人消失的背影。
      他没有别的选择,照着僧人所指走了会儿,忽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乱石林。他的记忆中这里是一座歇脚的亭子,然而绕着乱石林转了许久,连一根断木也没有瞧见。
      上山的路被遮得严严实实,他不得已又一次僵立在道旁。忽然,一位宽袍广袖的道士踏着乱石从山上走下,他跟上去,唤道,“这位道长——”
      “请问”还未说出口,他的心口猛地一跳,“碧妍?”
      长发用一支木簪束着,她转过脸来,眼神却一片空白。女道士摆了摆手中的拂尘,也不答话,便朝着山下继续走了。他惊诧万分,向前追了两步,却发现下山的道路空空荡荡。哪有什么女道士?然而当他回过头,便看见乱石堆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一人宽的小径。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因着天色昏暗、月华疏淡,他摸索着向前,慢慢地走到了山腰。本是万籁俱寂之时,右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接着一位红衣女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化为红霞。他向林中看去,只见墨黑色的树影间竟有一团淡绿的光亮。他凑近了些,原来是一位身着淡绿色衣裙的女子在凝神采花。
      “玉——然?”
      女子闻声转过身来,疑惑道:“你是谁?”
      “我是承云啊。”
      女子微颦眉黛,却好似什么都没想起。这时方才化为红霞的女子突地从他身后转出,对绿裳女子道,“玉兰仙子,你在和谁说话呀?”
      “姐姐。”绿裳女子却叫得极为轻切,“他说他认识我,可我一点也不记得他啊。”
      红衣女子轻笑两声:“真是个呆子,理会他做什么?你我怎会认识这样的凡夫俗子呢?”说罢拉着她的手,向天空中飞去。承云看着一红一绿两团霞光,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他独自回到道路上,接下的路却顺利许多,不一会儿,他便到了山顶。
      俯视山下,幽深如魅。又有一人博冠广带坐在石上,仿佛已等了他许久了。这又是哪个熟人?承云向他走去,那人也转过头来。
      “你是谁?”
      那人眯着眼笑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承云看着那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双腿凌空从悬崖上跌了下去。

      他知道他不属于这个人世,却不曾想到他会是这般的活法。云游了三十年,再回到京都时,他便知道,他与这个尘世已然无缘。他将包袱丢在一旁,坐起身来。在这一刻自问:难道真要放弃过去,做一个无欲无求的自己?山顶之上,那个无欲无求的他何尝不是在等待、煎熬,虽然遗忘是一切的解脱,可谁说不是另一种苦刑?
      他的结局,到底在哪里?
      他轻轻地舒了口气,来到山道前。石阶延绵着,他踏了上去。
      依然是黑夜,月光泠泠洒落。花枝隐隐绰绰,这种寂静带着淡淡的凄迷。他想起玉然临死时说的话:“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宁愿回到京都,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在心底把玉然未说完的话补全,那无法弥合的忧伤在指尖心底缠绕。
      望着遥遥在上的山顶,他忽然开始怀疑。这段路是不是真的?自己到底能不能到达?还是等自己到达了,才发现一切都只是谎言,他本不曾见过她们,一直都在山顶上做着幽长的梦。
      是梦吧。今生是梦,前尘亦是。他听见汩汩的水声,越过漫长的光阴,一直蜿蜒进他的心底。是山泉,是浅溪,那波也不甘寂静。他好像一个离家太久的游子,历经千辛万险,却回到了原点。
      他看不见自己的白发慢慢变黑,他看不见自己的皱纹渐渐抚平,他的心跳变得有力,他的脚步变得坚定,他的心却开始迟疑。
      他突然开始奇思异想:又或许那一个他正在夜幕中等待着,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将一切改变。
      如果可以不再错过,如果可以不用放弃,如果不曾失去,那该有多好。露水自眼中浮起,他的心温暖而惆怅。这样美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山上果然有人。两个人并肩坐在一块巨石上,一齐仰望着夜空。他看见发髻上的鸾钗,心中暗自汹涌。难道是玉然?那左边的人是谁?贾仲文?
      星光美而虚幻,他久久伫立着,不敢走到他们面前。谜底就在眼前,他却不敢揭开,只是让往事在心头环绕,让美景在沉默中飘摇。
      是飘摇呵!他的生命原来是这般无依无靠,就像不知何时会陨落的星辰,谁还记得?谁会不忘?玉然她死了,他这般告诉自己。然而他又责备自己的自私,就算她和别人在一起又如何,只要活着就好。
      那两人似是察觉到他的存在,转过头去看他。承云借着月光看清他们的面容,不觉一惊。原来是碧妍和玄音。他有些高兴又有些失落,脱口而出:“你没做道姑?”
      面前的两人都笑了。原来自己也如庄生梦蝶,所以为的命运也只是一厢情愿。梦中的事情怎么做得真,他这般告诫自己。一面心却沉沉落下——过去的,果真一去不复返了。
      阳光缓缓从山谷射出,天际一线绯红,吞吐出半轮朝阳。月亮不知何时退隐山中,玄音执起伞,与碧妍相视一笑。正在这时,承云身侧却传来清脆的声音:“谁要做道姑了?”
      他蓦然回头,只见玉然拈着一朵淡粉色的玉兰花站在不远处。阳光穿过她的发鬓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里眸里都是笑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