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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窗外忽惊春草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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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城外的一处僻静的小道上,轰然响起了烈马的嘶鸣。马鞭乍起,马蹄喧地、声如擂鼓。四周黄沙飞腾,迷蒙如雾。
此时正值初春,阳光明媚而不耀眼,无限春意萌生,不意给人以淡淡的困倦。珠光宝气的马车里,紫红的帘幕隔去了种种尘烟。路途虽远,车内的繁华之色却从未沾染半点泥污,依然高高在上地,罔如神人仙车。
车内,女子倚帕而歇。
手臂微弯,湖蓝色的衣袖一层层如波浪漾开,露出里面的翡翠玉纹青花镯子。手腕纤细,手指一端抵在发间,黑长的秀发自指缝间泻出,折曲几回洒满肩头。淡紫的罗裙迤地,绢丝轻巧地翻出云浪遮住脚尖。裙角纹着一朵初绽的玉兰,白如春雪、丽质天然。虽然她只是这么静静地靠在椅上,却安谧纯洁得令人不由眷恋。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一旁的丫鬟轩开侧帘向四周看了看,疑惑地对走过来的车夫问道:“这是哪里?”车夫答道:“我们还在官道上。这儿离淮阳城尚远,今晚到不了了。这附近有一处寺院,不如在此暂歇。”
丫鬟想了想,放下侧帘。不一会儿,又轩帘道:“小姐应允。只是这寺院里都有些什么人?”车夫道:“只有一个叫化缘的和尚并几个小沙弥。”丫鬟听罢笑道:“他既叫‘化缘’,你就多给些香火钱是了。不过要挑间干净屋子,重新铺好床铺,不能委屈了小姐。”车夫道:“那是自然。”说罢便重上马车。马车驶离官道,向左行不多久,就来到了一座寺院前。
车夫把马车引到寺院边停好,道:“盈儿姑娘,我且先进去通报,你扶小姐下车吧。”说罢转身向院门走去。刚至门边,恰见两个小沙弥并肩走了出来。
车夫认得其中一个是化缘方丈的大弟子非缘。非缘面色恬静,见到他,只单手竖直垂于胸前,略一躬身道:“师父让我们来接小姐进寺。”
车夫不由惊奇,“我未曾进去通报,方丈怎知小姐借宿?”
另一沙弥笑道:“有缘如此,即知将临,何必多问?”
非缘道:“这是师弟因缘。”
车夫不知是因果之“因”而错听成“姻缘”,不由对此名十分诧异。这时盈儿已引小姐下车,二沙弥抬眼看去,非缘波澜不惊的眼中有了几分赞许,但这赞许之中又夹杂了些许惋惜。
车夫见他神情,得意地卖弄道:“要说到小姐身份,岂不吓煞你们。小姐之父乃是镇南侯,母亲是一品逸德夫人。”
非缘道:“外在之尊比不得内在美质。非缘以前虽未见过秦小姐,但对她的玲珑心性也有所耳闻。”
这时那小姐已走到近前,向非缘看去,只觉此人心若幽井气吐暗涛。盈儿侍立一旁,小姐施礼道:“玉然自知深在闺中,不为常人所知。大师话中有话,不知有何见教?”
非缘见她如此,微微一笑。“见教不敢,还请小姐先进寺吧。”
那小姐正是镇南侯秦相的女儿秦玉然。玉然自小便在京都长大,从未出门半步。至于这次不远千里赶去洺城的原由,却要从十年前的初见说起。
那时还是元哲初年,秦相幼时的好友孟适德从外地调回京都,秦相在府中设宴言欢。玉然在绣楼耐不住寂寞,便悄至堂屋边看热闹。恰于莲台边结识了孟适德的长子孟承云。二人年纪相当,性格相仿。相识以后便常常暗中见面,相约游玩。少年心性,意气相投,一时引为挚友。但好景不长,两年后孟适德得病去逝,孟承云随母迁走,从此再无音讯。
直到去年秋闱发榜,孟承云以二十弱龄夺元。秦相见好友之子得中,心中十分欣喜。又见他相貌清俊、才识出众,不由在家中多夸了几句。玉然听得父亲夸赞,想起少时情形。回首间,不意竟生出相思之情。可未及相见,洺城知府调任,承云补了缺到洺城上任去了。秦夫人察觉到玉然的异常,因着对女儿的疼爱,便答允让玉然到洺城小住几日。玉然有了母亲的许可便再无顾虑,背了秦相偷偷往洺城而来。
“小姐,请。”
玉然推开门,却见佛堂里一片漆黑。从大殿顶端垂下的厚重的帘幕掩住阳光,大殿仿佛一个巨大的洞穴。暗影深处,高大的佛像显得十分阴森可怕。非缘没有进来,在她身后关上门。玉然借着关门前一隙的光亮,看见了佛堂边画着的壁画。略略看去,各源经书,皆具佛意。
“秦小姐。”
玉然吃了一惊,这才发觉佛像旁还坐着一个人。那人身披暗红袈裟,想来就是寺里的方丈了。玉然心中虽有几分惧怕,但按捺不住好奇,仍走了过去,行礼道:“玉然见过方丈。”
抬眼看去,只见化缘方丈眉目清秀,不由奇道:“您真是方丈?”
化缘抬起头看向她。玉然被他的眼神所逼,只觉他眼神所示的年龄与他的容貌极不相称。听人说得道高僧面若童子,可在这样一个无名小寺中,不免让人心生警惕。化缘似知道玉然心中所想,收回目光,却又喃喃道:“像。和涓儿真像。”
玉然听到一个“像”字,不解道:“方丈说什么?”
化缘神思一转,对她道:“坐。”
难道还要与她长谈?玉然隐隐觉得这个方丈不仅早知道她要来借宿,似乎还知道些别的事情。玉然在旁边的草垫上跪下,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人单独呆在佛堂里。只见四周昏暗,外面与殿内简直是两重天地。
佛殿幽旷,门户紧闭。玉然有些后悔进来,忍不住问道:“方丈。为何佛殿里要设这么多帷帐?”
化缘面色缓和了些,反问道:“你看见光亮了吗?”
“没有。”
化缘又追问道:“既然没有光亮,你又如何能看见我?”
玉然一怔。化缘道:“世间的光亮都是太阳神所给予。光射到万物,又在空中几经变换,待进入人眼时,人所‘看见’的万物早已被扭曲变形,继而使人们心神惑乱。而无光时,人们则必须运用身上的灵识去体察,万物自在心中,一切伪饰都不堪一击。”
玉然闻言只觉玄妙诡疑,抬头正看到那佛像。佛像慈祥的面容在此时竟显得狰狞可怖。
看透她的神情,化缘也不再点拨,亦直面佛像,倏尔道:“况且佛殿肃穆,不比丁香枝头满是春光。”
古人有词写道,“相思只在,丁香枝头、豆蔻梢头。”玉然知他借此责备她凡心,又是羞愧又是敬畏。
“秦小姐是要去洺城吧。”
“是。”
化缘想了想,道:“秦小姐将听说过一个传闻吗?”
“什么传闻?”
“洺城的官衙后有一座明□□,官员多居住于此。传言每个知府新上任时,都会在府中遇见一个女鬼。不同于传说中妖鬼的青面獠牙,偏那女鬼十分美丽。有些官员耐不住诱惑,但只要说出什么轻薄话语,第二日,那官员必定就卧床不起了。”
玉然奇道:“这是为什么?”
化缘看了她一眼道:“你不必跪着,坐下吧。”玉然原是出于对佛殿的敬意才一直直身跪着,此时早已膝盖酸痛,当下谢过坐好。
“这要说到一百三十年前了。”化缘道,“洺城里有一户周姓大户人家,周老爷字行云,他幼时有一个好友叫孟敬仁,也住在洺城。周行云二十岁时,娶了一位叫陆水涓的美貌女子。”
化缘叹了口气。“但陆水涓在嫁他前早与孟敬仁私定终生。当时娶亲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只要周行云坚决反对也是可以退婚的。孟敬仁和陆水涓来求他退婚,可周行云是个孝子,不愿违背父母的意愿。孟敬仁也深知这一点,于是肯求他娶了陆水涓后不要与她同房,待过些时日就说新夫人病逝,周行云可以再娶,孟敬仁也可以带着陆水涓远走高飞。”
玉然听得入神,问道:“周老爷答应了?”
“答应了。”化缘道,“但他却违背了诺言。不仅如此,他后来还与陆水涓有了一子一女,唤作周溟渊、周碧妍。” 玉然转念想来,“溟渊”即为“鸣冤”,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但也不说破,等待化缘继续说下去。
“孟敬仁落了一场空喜,从此缠绵病榻。而陆水涓亦不能忘记故人,身体越来越差,在周碧妍满岁时就辞世而去了。”
化缘说得伤感,玉然也不由动容道:“那后来呢?”
“再说那周碧妍渐渐长大,越来越像她母亲,甚至还要出众。渐渐地,周溟渊对妹妹竟生出异样的情感,幸而周碧妍坚决不从。后来此事被他们的父亲周行云知道了。周溟渊由爱生恨,暗中杀害了周行云,又嫁祸于妹妹,于是周碧妍被依律问斩。周碧妍在官兵到来前绝望自缢。”
“那个女鬼是碧妍小姐?”
“是啊。”化缘道,“她原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儿,遭此横祸死也不甘。怨气郁结,竟发誓不雪此仇誓不转世。”
“真是可怜。”
化缘道:“如今孟公子做洺城知府,虽不致说出什么轻薄话语遭她怨恨,但她毕竟是个鬼魂。”
玉然心下明了,道:“我该怎么办?”
化缘道:“我有两颗佛珠。你拿一颗,另一颗给孟公子。佛珠是至灵至善的,许能冲淡她的怨气,即使不能,鬼魂也不敢伤害你们。”
玉然心中迟疑。这时门被打开,非缘走了进来。化缘已背转身去面对佛像,玉然起身,随非缘走出佛殿。看着非缘把门关上,玉然不由松了口气。
“秦小姐,这边请。”
玉然有些感激非缘把她带出了那个阴森的佛堂。也不多问,随他穿过长廊一路走去,终来到了山间一个小道前。
“秦小姐小心了。”
虽是山路,但也不十分难走。不一会儿,就看见一个亭台飞立在山崖间。朱红木柱,斜钩飞檐,背对山崖,匾临曲径。便如玉然见惯了雕梁画栋,也不能不惊叹它的做工之巧。匾文是“云玉亭”,周边还有些小字,但已看不清了。这本是一个寻常名字,玉然却想到,玉是玉然的玉,云即是承云,难道说果真有缘?心底无声一喜,面上虽没表露出来,神色却轻松了许多。
非缘注视着她的表情,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二人步入亭中,非缘从袖中拿出两个小锦盒交给玉然,玉然打开,里面真是化缘方丈所说的两颗佛珠。佛珠的颜色是如珍珠的乳白,但形状比珍珠大些,所折射出的光华虽弱,却有一股清寒让人心生畏戒。
非缘道:“这叫‘释尘珠’,小姐请好好保管。”
释尘,释尘,是要放弃尘世么?玉然忽觉不祥,眉心微蹙,疑惑地望向非缘。非缘没有看她,口占一句偈语:“尘世非所依,且相云外看。”
玉然道:“若是尘世非所依,还有什么可以依存呢?我看大师的气度,也是不甘于佛教的樊篱之下的吧。”
玉然没料到她这么说,自己仔细回味,心下却是怃然。“佛,居之,求之,心向往之。世所喧喧,非心愿之。”
非缘不是一个多言的人,他所能参透的命运,也只是雪泥鸿爪。情知往事不可悔,来者不可变。他想起当下的要事,于是把锦盒又往玉然身前一推。玉然觉出他的孤僻冷戾,但佛门之中,这也情有可原。倒是这三番的定要自己收下佛珠令她费解。
“为什么要送我?”
“缘。”非缘在眼里淡笑。
玉然不再托辞,收下锦盒。又问:“这么说,大师是相信缘的?”
“是也不是。”
“那大师为什么法号‘非缘’呢?”
非缘一怔,大概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但也只一会儿便答道:“其实只因我在未入佛门时本叫作袁飞。这个法号虽然取巧,但也合了真假逆回之意。所谓往生今世有所系、亦有所别。”
玉然听罢叹道:“大师这样的人在这座小寺中实在是可惜了。”
非缘听她说到“人”时微微一笑。玉然觉得他的笑里有种说不出的了悟,又有一种淡淡的嘲讽或是寂寥。她低头抿了口茶,转移话题问,“佛堂里的壁画是谁画的?”
非缘道:“小姐研习绘画?”
玉然道:“略知一二。”
非缘道:“是师父画的。”
玉然虽多化缘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由敬佩道:“方丈真是一个奇人。”
非缘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方丈为什么一个人呆在佛堂?”玉然总觉化缘说的那些理由太过奇诡,便欲从非缘这儿一探究竟。
“师父不喜见光。”非缘玩味着她神情的变化,不经意地问:“秦小姐是从京都来的吧。”
“是啊。”
“是要去见故人吗?
“是。”
“非见不可?”
常言道:萍水相逢,是为过客,不问从所。玉然颦眉道:“问这个干什么?”
非缘呵呵一笑,“我想起了一首诗。不知小姐愿不愿意听?”
“什么诗?”
非缘轻声诵道:“碧翠轻灵似清箫,粉妆含脉若有情。可怜长生也凄苦,有缘却是相思误。”
玉然听罢,回眸望着他,而他只是微笑着品着茶,不发一言。玉然凭记忆将这四句话又默念一遍,觉他话中似有所指。“什——什么意思?”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诸多恩怨将报应在现世,如果你一定要去洺城,那也是天意。保重了。”
玉然觉得此话真假难辨,疑道:“就算是这样,你怎么会知道?”
非缘一笑而过,并不答话。二人于是各自品茗。香炉冉冉。从亭上望下,山间幽况,景致殊奇。单这寺院中人就凭般诡异难测,这一番前行到底会有多少波折?少时一梦,能值几何?承云新贵,旧心在否?玉然一路虽然劳顿,但也满怀憧憬,此时顿觉前途难测,举杯无言。心事如潮,持杯而望,惟见群山。
不多时,便有一个沙弥上山说饭菜都已备好,玉然的已单独摆在她屋内。二人相视一下便往山下而去。玉然被引去房间。非缘看着她背影渐失,正要回房时却被因缘拦住。“王上。”
非缘微微笑道:“你看见了。”
因缘道:“王上可知化缘给秦小姐的那两颗佛珠……”
非缘的笑容幽若深谷,化缘的那些儿小伎俩他怎会不知。非缘阻住他后面话,轻声耳语道:“不可言,不可言。”恰在此时,从佛堂里传来一阵清冷的木鱼声。佛堂之上,帷帐如波。人随世迁,化镜为缘。化缘漠然敲着木鱼,心中却想起那个叫陆水涓的女子。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他的脸有些变形。一百三十年,一百三十年的夺妻恨啊。
沙漏随着木鱼的声响,漏走了一缕缕薄丝样的沙痕,那流失如水、无限绵长。非缘侧身听了会儿,忽而展颜大笑。
浮羽半生,剑问谁痕?方才被玉然钩起的回忆,瞬间被批上懦弱丢弃。这世上或许有缘,却不会有真正的圆满。正如这世上或许有释世的人,却不会有释世的心。从他人的悲伤中,惟感到荒谬的孤独。看这红尘寂寥,总有些悲欢离合抹上些凄艳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