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平宁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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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雪意涔涔。
卯时刚至。白夷雪从小厨房取了药，一路用斗篷包裹温着端回雁灵所在的偏殿房阁。
屋外的雪堆得很高，他厚重的皮靴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这一路走来，宫中的梅树在一片惨白中开出了令人感到刺眼的绯红，让白夷雪心头隐隐有股不适之感。
今天一定要命人砍掉这些树。他心想。
他推门走进房阁，看见眼前的情形浑身一怔，怀中的碗险些打翻。不知雁灵何时醒来，此时起了身，倚坐在床头，她的双眼蒙着惨白的布条，大约是因为她挪动了身子，此时微微渗出了一丝朱红。
“阿丽！”
白夷雪紧皱了多日的眉头终于是舒展了一些，他又惊又喜，合了门快速走到床边，双膝着地，像往日那般几近虔诚地望着她，温柔地唤着她。
雁灵似乎是听见了，又好似没有听见。
过了许久，她伸出伤痕累累的左手，轻轻抚摸过白夷雪的脸颊。她很仔细地摸着，摸到了他散乱的碎发、紧皱的眉头，摸到了他深邃的眼眸、英挺的鼻梁，最后摸到了冰冷的脸颊与下颌上来不及修整的一些胡茬。
“阿丽？”白夷雪问着，轻轻抓住了雁灵的手，将她干枯的手包在自己宽厚的掌间。
雁灵抽出手，比画了一阵。白夷雪这才伸出手，任由雁灵在他的掌间轻划。
【我无法说话，也看不见，但是可以模糊听见你的声音。】
白夷雪喉头一滚，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涌了上来。
北堰的那医师私下同他说过，就算此番雁灵能活下来，除了视觉以外，怕是嗅觉听觉也成问题。那日火烟浓烈，她的鼻喉心肺本就已经受损，又受冲击，怕是说话都成问题，运气若好，些许左耳还能保留一些听力，但她的后半辈子，恐怕都只能活在黑暗里了。
那医师说出口的实话，偏偏那般令人觉得恶毒，他的心头像是被一把铁锁勒住，囚禁的他几近窒息。
“疼吗……”此话刚出口，白夷雪便反应了过来，恨不得扇自己几掌。
怎会不疼？
怎会有不疼的伤口？
【不疼。】
即便如此，雁灵也还是用手指，在他掌间写下了温柔的回复。
【梁昌死了吗？】
“死了。”白夷雪怕雁灵听不见，便将声音抬高了一些，“烈火焚身，挫骨扬灰。”
【城里什么情况？】
“除夕当夜，兄长和李厌便已经把城里余党清理干净了，这两日他们同南王一起处理宫中那些妃子、皇子。”白夷雪道，“我们只杀了梁昌的部下，那些女眷稚子多无反抗之力，大家商量后，准备将他们流放出去，今后兄长会在北堰划一块地，专门用来收管他们，让他们作为正常百姓生活，只要他们不怀有作乱的想法，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我便放心了，后续的事，交给你们了。】
“阿丽？”
雁灵此话，让白夷雪升起一种不安之感。
【我已经离家很久了，我想回家。】
【阿桑，我想回西肃。】
辰时，众人聚集在偏殿的房阁里。境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盛了清粥的勺子递到雁灵唇边，她嗅不到气味，却感受到了些许温热，于是她缓缓摇了摇头，拒绝了食物。
众人脸色难看。
雁灵这般重伤，却在第三日时便起身想要回程，众人心头隐隐有股不好的猜想，却不敢去承认。
许久，境放下手中的勺子，转头对白朔月说到：“阿月，给我们准备一辆马车吧。”
“师父？”白朔月有些不可置信，“她如今的情况经不起舟车劳顿，还是先留在中陵休养吧。”
“是啊，再留一段时间吧。”戎止声也附声道，“我初一日已去信观星台，灵女闻信后，回复说会让司祭和巫医立刻带着良药过来，再等等吧。”
“让阿丽走吧。”
境还未回答，白夷雪便先开了口，此时的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这一生都为人奔走，现在就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吧。”
雁灵的父亲与徒儿都已发话，众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午时不到，白朔月便将马车准备好了。
这是车房里能找到的最好的马车，车厢是先前梁赢专用的，白朔月准备了几匹擅行雪路的骏马，又让人在车内铺了两层塞满丝绵的软垫，连止痛宁神的药香炉子都准备俱全。除此以外，西肃的那位女医师自请作为随行医师，要陪伴雁灵归家，眼看着青宿和那些西川将士都放不下他们自己的主公，白朔月知道也拦不住他们，便让他们一同随行了。
午时三刻，白夷雪抱着雁灵走出偏殿，将她送上了车厢。
雁灵像是一朵将要枯萎的鲜花，让他几乎要感觉不到重量，从偏殿到车厢的这一路，白夷雪小心地抱着，一步一停。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将她落在地上，她便会就此消散在雪中。
进入车厢后，白朔月也跟了进来，坐在她的身侧。
他看着她，始终无法将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同那意气风发的西肃圣女联系在一起。就一如数月前，他亦无法将冰冷棺木中那枯萎斑驳的女子，和自己那温柔美丽的妹妹联系在一起。
察觉到身侧有人，雁灵下意识以为是白夷雪，于是她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到。
【替我向他们说声谢谢。】
白朔月一愣，随后眼眶中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最后，白夷雪亲自驾车，境在车厢里陪伴着雁灵，将士们驭马随行两侧，车队缓缓出发了。
白朔月、戎止声和李厌站在雪中，目送着一众人无声无息地离开。
人往西走，北风送行。经此一别，望君珍重。
正月初五，观川，晴阳。
车马走的是中陵与西肃之间较为宽敞的官道，相对平稳，无需翻山越岭，或行水路，不过因为怕车马震得厉害，影响雁灵伤势，所以一众人走得很慢，花了整整两日才到达观川。
观川一过，便到了西肃的关隘。
因为境提前让人送了信，所以今日一早，元旖便带了一支鬼骑前锋等候在关隘处，乘风也安静地匍匐在一边，等候着雁灵的车马归来。
直到未时末，前方才传来些许动静，乘风的耳朵灵敏，当下便低吼一声，站了起来。不出半刻，一驾马车从观川的一片绿意中探出头来。
元旖面露欣喜，先一步迎了上去。然而还未再走得近一些，她便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药味，驾车的是阿桑，随车的将士们都是西川的孩子，都是她亲自派遣出去人，可他们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胜仗的欣喜，有的只是灰霾。
元旖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到车厢前。
她看着面前那一面在阳光下绣线流光的车厢帘子，竟是迟迟不敢掀开。
白夷雪垂着眸子，跳下辕座，替元旖掀开了帘子。
车厢内，雁灵静静地端坐着，她全身缠了许多绷带，眼眶上也如从前的郦阳一般，遮着厚厚的遮光布。原先感知那般灵敏的人，如今就算元旖翻上了车厢，来到她的跟前，她也感觉不出来。
“雁灵……？”元旖伸手抚过她伤口斑驳的脸，颤抖着唤她。
境贴近雁灵的耳边，小声道：“秀秀，是元旖来了。”
如此近的距离，雁灵才有些许反应，她歪了歪头，随后才伸出手，摸着元旖的脸庞。接着，她拉过她的手，在掌心写到。
【好久不见，元旖。我已经到西肃了吗？】
元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看着她那凹陷下去的眼眶，又意识到雁灵如今是看不见的，于是她说到：“是啊，好久不见。”她喉头一阵酸涩，哽咽着说道，“前面就是西肃，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弥月他们也到家了吗？】
“早已到了，他们的遗骸已经葬入陵墓了。”
雁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元旖，我想骑马。】
元旖愣了愣，她知道自己不能答应雁灵的请求，但看着雁灵的模样，拒绝的话语却始终无法宣之于口。
最终，元旖还是替她准备了一匹马。
那是匹漆黑的马儿，有着曲卷的鬃毛，高大威猛的身形，是元旖在知晓雁灵失去夤夜后，特意寻来的一匹与夤夜外表相似的骏马。乘风是异兽，虽战力凶猛，但速度方面不如马儿持久，她特意训练过，只要雁灵回来就可以骑着它继续驰骋大漠。
雁灵是自己下车的，白夷雪和元旖递来的手都被她推开，她挺直了腰背，步履缓缓而坚定地往前走，直到碰到那匹黑色的马儿后才停下来。她摸索着，攀住了缰绳，有些吃力地翻上马背。
那一瞬间，众人眼眶通红。
青宿先一步单膝跪下，接着，所有将士们也都齐刷刷地跪下，雄厚的高呼声震耳欲聋。
“恭迎主公归家！”
雁灵听到了。
迎面而来的热风，与耳畔萦绕着的呼喊，让她的心仿佛重新跳动了起来。
她一纵缰绳，策马疾行而出，身后一众人舍了那马车，纷纷跟上。
炙热的骄阳之下，风儿席卷过绵延的金色大漠，将马蹄扬起细碎的砂砾带往蔚蓝的天空。
她的身体里仿佛有大把的火焰在燃烧着，有许多爬虫在啃噬着，又仿佛有成千上万把的刀刃，要将她切割得支离破碎，令她疼痛难忍。
可她不在乎了。
她凭着感觉，纵情驰骋在漠里，任由那绯色的长发飞舞，她手臂上和脖颈上的伤口开裂了，绷带散开了，渗了血的绷带随意的挂在身上，越抽越长，像是飞扬着的披帛。
白夷雪夹紧了马肚用力追赶，才勉强追上雁灵的步子。
这一刻的她肆意昂扬，仿佛她并不是西肃圣女、女君，只是当年那个还在鬼骑大营生活的少女，要跨过这一片绵延的大漠——回家。
回到郦阳、迎戈、云河，与那些熟悉的鬼骑将士们身边去。
远远地，众人看见了一片绿地。
那绿地仿佛是忽然出现在大漠里的，翠色浮沉，虹光与彩蝶环绕，在有些刺眼的阳光中若隐若现。有人想起了那个西肃的古老传说，惊呼出声。
那是英灵谷！
雁灵策马，仅凭着感觉，径直往着那片绿地飞奔而去。
一踏入英灵谷，四周便凉爽了下来，微风穿过谷膛，曳着满地青青草叶与流光璀璨的金诏花晃动，深幽的翡翠之地传来鸟儿的啼鸣，仿佛在唱着清脆婉转的歌谣。
众人停在谷口，不敢再踏入那象征着神圣的金诏花丛半步。
唯有雁灵翻身下马，赤着双脚踩入花丛中，将自己与众人隔开。
犹如一条生与死的交界。
“雁灵？！”元旖喊道。
“阿丽！”白夷雪伸出手，想将雁灵拉回来。
此时的他眼眶通红，脸庞却犹如枝头缝隙间的月色一般惨淡无光。
“不要走！”他几近哀求，“不要留下我！阿丽……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的黑夜里，我不想再回到没有光的地方……求求你，就当是怜悯我，不要走！”
雁灵没有接住他的手。
他们对面而立，仿佛多年前在漠北雪牧城的那个夜里，那一日的阿桑在一片深海中抓住了金色的绳索，救出了要溺毙的自己，可如今的白夷雪，再也抓不住那根绳索了。
雁灵伸手，在他的掌间比画下最后的遗言。
【今生已尽，前路罢，我该去见故人了。】
【阿桑。】
【谢谢你们无条件地爱着我。】
【无间留给你，我们来世再见。】
说罢，雁灵松开手，向众人露出一个微笑，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继续往幽绿的深处走去。
那些将士们乌泱泱跪了一地，以头叩地，行着西肃跪拜君王的最高礼仪。
白夷雪全身仿佛被卸了力一般，他感受着手中遗留的一丝温度，看着这一片失色的天地中，那个赤色的身影渐渐没入深幽。
风沙一过，万物褪祛，再不见英灵谷、金诏花。
从此这个世间，再也无她。
西肃王城。
百姓们昨日便收到了女君归来的消息，他们用绯色的彩纸叠成玫瑰，与彩带一同装饰了城中的大街小巷，孩子们用月桂、西川玫瑰和鸢尾花编成花冠，又提着装满玫瑰花瓣的竹篮，等着女君进城时，为她送上一场瑰丽的花瓣雨。
绒蓝和启月一布置完宫殿便回到了城中，和百姓们一同将数坛千红酒搬到城门处的广场。
“哎！军队回来了！”
城门边上，有眼尖的人喊了这么一声。众人都涌了上来，聚集在街道两侧，屏气等待着他们心心念念的女君进城。
然而他们能逐渐看清的，只有将士们脸上的一片愁云惨淡，记忆中那抹绯色的身影，却迟迟没有看见。
为首的是元旖。
她捧着一把漆黑的、斑驳的刀，正是那把陪着雁灵征战无数的鬼刀。
她缓缓踏入城中，双手高举了手中的刀，一连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用几近嘶哑的声音高喊道：“恭迎女君归家！”
底下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忽地反应了过来，这一刻，鼓乐皆停，满城死寂。绒蓝一个趄趔，险些瘫软在地。
百姓们缓了许久，才纷纷跪下，不知是谁忽地大喊了一声。
“恭迎女君归家——”
接着，声浪便如潮水一般，经久不息。
这一刻，她的身躯在黄沙中腐朽。
亦是这一刻，她的名字在历史的长河中长存。
两月后，东殃王宫。
李厌还在书房里和徐应商议着与北堰互通货物的押送事宜，便听见门外传来呼唤声。
“阿爹！阿爹！”
璇婴抱着一只雪白的信鸽跑进了大殿里，她身上戴着银铃首饰，一跑起来便带着一阵叮铃叮铃的脆响。
“慢点跑。”李厌起身，上前扶住险些摔倒的璇婴，“担心摔疼了。”
“阿爹！你看这是什么？是西肃信鸽！”璇婴眼中满是光亮，“我醒来时，它就停在我的窗前！阿爹，你快看看，是不是雁灵姐姐来信了？”
这只雪白滚圆的信鸽，脖子上挂着一枚钱币大小的铜制鬼骑令牌，尾羽部分被染成红色，爪子旁系着一卷羊皮信。
李厌将上边的羊皮信解了下来，在璇婴的催促下展了开来。看完信中内容，李厌沉默不语。
“阿爹，雁灵姐姐说了什么呀？”璇婴并不识得字，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李厌抿了抿嘴，随手将信笺丢入了一旁的炭盆里，“信上说，你的雁灵姐姐已经归家了，现在……终于自由了。”
“啊，太好了！”璇婴十分开心，她在原地转了个圈，双手交握，眼中满是喜色，“雁灵姐姐终于回到家了，她以后就不用总是受伤了！”
“啊……是啊。”李厌应道。
炭盆缓缓燃着那卷微微泛黄的羊皮信，露出还未被烧毁的部分，上边用锋利又带着隽秀的笔锋，写道：
“吾君安，然身归大漠，魂已息。”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平宁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