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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焚海之一 ...

  •   十二月廿四,小年祭。
      司天观,大雪夜,戴着瓷白面具,披着白色斗篷,浑身是血的男子敲开了观门。
      过了片刻,观门向内打开,两个身着红白相间阔袖服,戴着半脸狸奴以及红狐面具的小童迎了出来,他们看见浑身是血的男子,没有任何诧异之色,只是恭敬地行了个礼,唤道:“恭迎司天君回观。”
      “嗯。”司天短短应了一声,便抬腿踏入观内。
      其中狸奴面具的小童留下来闭门,另一个红狐面具的小童提着一只灯笼,小跑着跟了上来,随在司天身后问到:“司天君,您可要沐浴焚香?”
      司天点了点头。红狐小童便又道:“徒儿先送您回屋,随后去准备热水与熏香,稍后送到阁中。”
      说罢,红狐小童便掌着灯走在前边,一路照亮了幽暗的香木长廊,这长廊两侧挂满了各种木牌以及红色长带,风一吹便晃出沉闷的声响,在橘红的灯笼火中显得十分诡谲。
      小童将司天送到长廊后唯一的一间房阁门口,替司天推开房门,又道:“司天君,您离开这些时日,许多人送来了问势的符牌,您何时解?”
      他踏入房阁中,侧过头缓缓回道:“明日卯时,送我阁中。”
      “是。”红狐小童替他闭上房门。
      屋外,狸奴面具的小童也追了上来,问那红狐小童道:“红狐,可要安排夜膳?”
      “不用,还是像往常一样,先沐浴焚香。”红狐小童悄声对他道,“狸奴,你去烧些热水,我去准备澡豆和熏香。”
      “好。”狸奴点了点头,随后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门内,司天掐灭了屋内的三盏烛灯,只端着其中一盏走到书案前,翻看起桌上那些还未解完的符牌。
      过了半个时辰,红狐和狸奴便替他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他屏退了他们,沐浴焚香后便歇下了。
      十二月廿九,除夕前。
      这些日,司天不曾踏出房阁半步,红狐每日卯时将问势的符牌送到了他的门口,随后将他解好的符牌和手书收下,符牌挂上长廊,手书让观众的下属分别送到问势之人的手中。
      辰时,狸奴来到了房阁门口,隔着泛黄的纸门,他对着阁内的司天道:“司天君,宫内来人请您赴明夜的除夕宴。”
      许久,阁内才缓缓回他道:“替我拒了。”
      狸奴应了一声后退下。又过了一会,红狐来了,他在门外问到:“司天君,赢太子亲自来请,求您明夜酉时赴宴主祭。”
      阁内沉默许久没有回应,正当红狐准备再问一遍时,便见阁门被打开,司天从里边走了出来,对红狐道:“替我应了。”
      “是。”
      数年以来,中陵的除夕当夜,宫内都会来人请司天前来宫中除晦、请神、祈福,如若司天不来,宫内便会请了再请,请到司天出观。司天祈福结束后,中陵帝才会与妃子、皇子们正式开宴,司天偶尔会入宴,大部分时候祈福完便直接回观。
      司天的祭祀服十分隆重,色彩浓烈,绣线华美,缀有红玛瑙、黄玉、翡翠、松石等美玉,平日都是红狐和狸奴在打理,他们会定期给祭祀服扫尘、熏香,若有祭典、仪式需要用上祭祀服,他们便会将它取出来整理好送到司天的房阁中。
      “司天君,这次祭祀的法器,要请哪一样呢?”狸奴一边擦拭着祭祀服上的一串玛瑙珠子,一边问着在书案前解谜的司天道。
      司天缓缓回道:“法器我已准备好,无须你们忧心。”
      “是。”狸奴应道。
      十二月三十,除夕。
      申时一刻,宫内的香木马车便已停在了司天观门口,彼时,司天观仍是大门紧闭,随车的一众骑从、侍女无一人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在大雪中等候着。
      过了一会,门缓缓打开,红狐和狸奴迎着司天走了出来,司天身着青碧、玄青交织的祭祀服,头戴乌色兜帽,面戴乌木金漆的神像面具,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以绛紫色绸带缠绕着的手杖,杖身上缠绕着一列铜铃,随着他的行走摇晃出铃铃声响,仿佛能安人心魂。
      “恭迎司天君出观。”骑从和侍女们恭敬地朝他行了个叩首礼。
      红狐与狸奴闭上了观门,一左一右伴着司天的马车,朝着中陵宫的方向行去。
      司天的车马一路经行王城大街。
      往年太平时,每次祭祀,只要是司天的车马经过,便会被百姓们夹道迎着。即便是如今,这乱世下的寒冬,大街边也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被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一路迎着司天的车马穿过,只为求个好兆头,求一个不再有烽火、不再有瘟疫、不再有死亡的来年。
      司天在车厢内端坐着,听着车外哀切之声,那乌木金漆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叫人看不透他的神色。
      车马一路进入那座华美的宫殿。
      红狐与狸奴拉上卷帘,再掀开锦缎车帘,迎着司天缓缓下车。
      梁昌的心腹文高已在这里候着许久,见到司天,他行了个方正的叩首礼,道:“恭迎司天君。”
      司天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起身。文高起身后,便带着司天与两个小童穿过中庭,步上灰石台阶,走到大殿正门前。
      司天转头,看着身下的场景。
      明明是除夕之夜,却仍旧大雪纷飞,宫中看起来一片萧瑟,竟是一番末路之景。
      他的目光一瞥,只见梁赢身着盔甲,手扶佩剑,带着人从一片大雪中穿过,匆匆走向宫门。
      身为中陵太子,他一直养尊处优,过着奢靡无度的日子,只要梁昌退位,他便是中陵的新帝,可揽尽天下。可如今的梁赢沧桑了许多,妹妹与母亲的死,使他的头上生出道道白发,他的眼底没有了狠厉,也没有了杀气,犹如一潭死水,再也翻不起涟漪。
      “赢太子为何身着盔甲?”司天问道。
      文高回道:“回司天君,叛军听闻那西肃妖女身亡之事后,便尽数集结,据说此次连剑圣和……和北堰那群人,也调了军前来中陵,不日便会攻城,赢太子这是要亲自带军出城迎战。”
      司天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继续随着文高往前走。
      祭祀的时间是戌时一刻,离那还有些时间,文高便引着司天到了偏殿中歇息。
      酉时,各宫的妃子、皇子,以及梁昌的心腹臣子便陆续进入了大殿,入座席位之间。
      时辰到,文高才再次来到偏殿,将司天引入大殿。
      大殿内富丽堂皇,两侧整齐地列着身着软甲的佩刀侍卫,以及身着宫服梳着双髻的侍女,梁昌身着掐金线绣飞龙图腾的玄色长袍,头戴冕旒,高坐高台龙椅之上,下方的席位上则坐着几个妃子、皇子、帝姬以及梁昌的臣子心腹。
      见司天进来,众人便将目光尽数投在他的身上。
      “小生,见过陛下。”司天一甩祭祀服宽大的袍袖,拱了拱手,用轻柔而又有些喑哑的声音道。
      梁昌倚着龙椅,容光不复往日,带着些许病态,他打量了司天一阵,开口道:“开始祈福吧,司天君。”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司天的身上。
      司天挺直脊背,扬起手杖用力划过前方,杖上铜铃发出一阵清脆声响,席间的妃子皇子与帝姬们屏气聆听,红狐与狸奴也认真看着,然而此举过后,他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怎么了?”梁昌看着司天,哂笑道,“司天君出行一趟,回来竟是连祭舞都忘了怎么跳了?”
      司天沉默片刻,道:“啊……祭舞对我而言,倒确实有些陌生。”
      此刻,他的声音阴柔冷冽,仿佛酿的醇厚的烈酒,座下的众人以及身后的红狐、狸奴,闻声后均是一惊。
      这并不是司天的声音!
      在一片死寂中,司天先是摘下了兜帽,接着又摘下了脸上那乌木金漆的神像面具,一瞬间,那一头赤色的长发犹如翻腾着的火焰,在这金光璀璨的大殿中燃烧了起来。
      “西肃雁灵,前来赴宴。”
      乌木面具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座下的惊诧化作恐惧,大殿瞬间喧闹起来。
      先前,她的形态、声音乃至一举一动,都与真正的司天如出一辙,这些鲜少见到司天的人根本无法察觉出异端,甚至在她装成司天回到司天观的这几日,贴身随侍她的红狐与狸奴也没能发现异常。
      这个能伪装出他人声音、模样之人,是宫中如雷贯耳的妖女、恶鬼、叛军首领。她碾碎了梁翊的骨头,灭杀了西肃王族满门,在剁下梁旭的头颅后,又令人送到了观山郡大营。魏流云身为紫朝公主、中陵帝后,地位何其尊贵,她照样将这尊贵的尸体沉了江,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她既能替代司天的身份,说明真正的司天也已惨死于她手中。对他们而言,这样一个穷凶极恶之人,实在无法不让人感到恐惧。
      有胆小的妃子想起身离席,然而碍于中陵帝的威慑,又不得不继续坐着,年幼的帝姬察觉出异常,撇着嘴害怕地往自己的母亲怀里钻。
      “安静。”梁昌呵斥道,“在客人面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雁灵淡淡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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