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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山走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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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月拨着火堆,有些坐立难安。
雁灵说是去取水,但外出已有些时候,尤雀和百里延打了野兔回来,兔腿都已烤熟,也不见雁灵的踪影。
又过了半炷香,弥月实在坐不住了,他和尤雀提了刀想去寻雁灵,就在这时,林中发出窸窣之声,接着,雁灵便走了出来。
“主公!”弥月上前接过雁灵手中那些沉甸甸的水囊,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见雁灵身后不远处还有一个身影在晃动,他立刻抽了刀,警惕地拦在雁灵身后。
凝和见状,也立刻起了身,走到雁灵身边。
“别担心。”雁灵摁下弥月的手,“我在途中救了一个小姑娘。”
片刻后,他们终于见到了雁灵口中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赤着脚,穿着不便行动的裙裳,一路被树枝、灌木和石头绊过来,此时裙摆上尽是泥土,发上也挂了碎叶子,显得十分狼狈。
雁灵摘下面罩与兜帽,对凝和道:“凝和,她受了点伤,替她包扎一下吧。”
凝和点了点头,随后上前将少女拉了过来,柔声道:“你随我去那儿。”
一众人再次围着火堆坐下,雁灵摘下兜帽与面罩,弥月与凝和瞧着雁灵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弥月拿起一个用树枝穿着、烤得冒油的兔腿递给雁灵,雁灵也不推拒,接过兔腿啃了起来。一条兔腿下肚后,雁灵将骨头丢到火里,另一边,凝和也已经替少女包扎完毕。
那少女看了看凝和,又看了看雁灵,说到:“你们生得可真好看呀!”她目光聚焦在雁灵眉眼上,“我第一次见到眼睛是两种不同颜色的人,你真的是人类吗?你额上的那枚红色的花,是绘上去的还是生来就有的呀?”
她不停问着,眼中全然是新奇。
雁灵见她叽叽喳喳,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她伸出木枝拨了拨火堆:“是人类,这枚印记是天生的。”说着,她又反问道,“说吧,你又是谁?”
少女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如实答道:“我名为璇婴,阿娘说她是在庙会上与阿爹相识的,我真的很想看看庙会是什么样的,所以就偷偷跑下山。”璇婴叹了口气,“山下有很多漂亮的玩意儿,但是都不让我玩,还有人把阿娘给我的玉佩抢走了,我找玉佩时,有个老伯说能帮我一起找,结果把我带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我好不容易逃到这林子里,又被抓到了。”
听到这儿,雁灵与凝和已经猜出了二三。
“你不怕我们也是坏人吗?”凝和故作严肃地问道。
“不怕,你们生得和我阿娘一样美,不会是坏人。”璇婴嗅了嗅鼻子,道,“若你们真会害我,便也不会救我啦。”
“仙山有灵,其身为鹿,栖于海棠,月露为食。”雁灵轻笑了一声,“小鹿,现在的人间并不太平,你不该下山。”
除了凝和以外,弥月、尤雀、百里延闻言皆是一愣,随后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望向璇婴。
璇婴顿了顿,随后挠了挠头,讪讪道:“哎呀……恩人可真是敏锐啊,被你发现了。”她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到众人的中间,转了个圈,愉悦地道:“既然都被发现了,我再重新介绍一遍。我名为璇婴,璇呢,是一种美玉,婴取缠绕之意,我阿娘是苍珏山之主,阿爹不知道是谁,但听阿娘说,当年阿爹以一枚海棠花璇玉作为定情信物赠予她,后来才有了我,我自幼生在苍珏山,现在已经二百二十三岁啦。”
弥月等人虽没有说话,但还是略有震惊。
虽然他们跟随在各自的主公、公主身边,见过种种诡谲之事,但能在这般深山野林中随意从山匪底下救出一个东荒仙灵,荒唐,且难以用有缘来形容。
苍天之下,命运仿佛一根细线,将她们缠在一起,慢慢拢在一处,拉至一条道上。
“好了,我们既然救了你,也确实不会害你。”凝和笑了笑,“我们这一路往东殃走,便顺道把你送回苍珏山,不过你这一身九彩衣实在是招摇,还是换身衣裳吧。”
璇婴点了点头。凝和从马背的行囊中选出一件素色的衣裙,带着璇婴进了林子,雁灵看着她们,担心深山野林危险,便也扶着刀跟随二人后边护卫着。
璇婴比凝和要更矮一些,但身段相近,凝和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像顽皮的妹妹偷穿了姐姐的衣裙。
雁灵见璇婴打着赤脚,便开口道:“等到了东殃城镇街市,我再给你买双皮履。”
眼见着夜深,凝和折腾了一日,已经十分困倦,百里延在地上铺了一层枯叶,又盖了一件旧裳,她便携着璇婴躺在上边,依偎着火堆沉沉睡去。大概是山路难行,连弥月的脸上都显出疲态,雁灵强制他与尤雀去好好休息一番,由自己守夜。
不多时,众人都睡着了。
虽然已至深春,但夜里还是有些凉意,雁灵见凝和冻得蜷缩成一团,便将自己的斗篷覆在她身上,接着又在周边寻了些枯木枝叶,慢慢地添进火堆中。
后半夜相安无事。
天色朦胧初晕,弥月便最先醒来。彼时,火堆的火已将要烧尽,只剩下一簇微弱的火苗以及一地灰烬,雁灵抱着刀坐在边上,火光映着她的脸渐明渐暗。
“主公。”弥月担心将其他人吵醒,便轻声唤她,“天还未亮,你也歇一会吧,我来守着。”
“无碍。”雁灵低声道,“再休息会儿吧,若是途经脱骨岭,还有一场血战。”雁灵顿了顿,“弥月,若到时候两方交锋,你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她们。”
弥月自然知道雁灵活中所指的“她们”是谁,只要是雁灵的命令,他便会无条件遵从。
“遵命。”弥月回到。
辰时初,凝和与璇婴也醒来了,他们草草分食了些干粮,又整理了装备,而后才骑着马离开林子。
凝和自幼长在深宫王府,出行大多坐马车,回了北地后也不曾离开宫殿,并不善骑术,当日在东殃为了避开梁赢的耳目,便舍弃了马车,由百里延带着她同乘一马,如今多了个璇婴,她便只能和雁灵同乘夤夜。
璇婴是很乐意的,雁灵比她高出许多,她几乎是被雁灵揽在怀中骑行的,雁灵身上有股浅浅的异香,怀抱温柔而坚实,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出了这片山下密林,再一路向上走,便来到臭名昭彰的脱骨岭。
脱骨岭在早年间只是东殃境外一座无人踏足的荒山,因这座山与山脚不远处的村庄相接壤,村庄又与紫朝来往的商道相连,渐渐地,便引了一些狂徒便来到这山上驻寨,他们分了山头,占峰为王。
山匪白日里拦截来山林里采药的药贩,偶尔会洗劫一番村庄,将貌美的女子掳上山。村庄东北方不远处便是小镇,然而官匪勾结之后,虽然他们不再从村庄强抢民女、杀人放火,但仍明目张胆地拦截商队收取大笔的过路费,搞得村庄、镇上的百姓人心惶惶。
百姓敢怒不敢言,称此山岭为脱骨岭。
管你是人是鬼,神仙还是精怪,从此山路过,都会被掳得连骨头都不剩。
先前的库明便是这脱骨岭之上的山寨首领之一。
不过说来也可笑,这边境之地百姓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东殃王却充耳不闻,从未派人来此镇压,有人猜测是这儿的消息无法上达天听,也有人猜测这些山匪与王室本就是一家亲。
但猜错猜对又能如何,他们依然得战战兢兢地活着。
凝和在离开孙正明的东祚会商团时,“顺手”拿走了他们的商团符牌,依靠着这个符牌,他们在去往入海处的路上畅通无阻,不过符牌如今怕是不奏效了,经过这些日子的波折,即便是山匪也一定会戒严,加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他们要路过脱骨岭,必会遇上一番恶战。
行了一日,他们终于看到了脱骨岭,这座平坦的山岭翠色浮光,与它骇人的名字并不相符,若没有这些山匪狂徒,它本也会是个适合游玩踏青的好景之地。
上山有许多条路,不过几乎都被山匪占领了,他们牵着马匹,跟随着百里延选了条较为狭窄的小路,避开那个最大的山寨。一路安稳地走到平岭的地方,他们望见了在树林中若隐若现的寨子。
雁灵先勒住了马,抬手示意他们停下;璇婴仰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雁灵。
前方山匪数量不少,光是巡逻的便不下二三十人,若是只有她,她倒是可以趁夜混过去,可如今她带着凝和与璇婴,别说混过去,若是交战起来伤及二人,更得不偿失。
“雁灵,怎么了?”凝和问她道。
“山匪数量不少,硬闯难免一场恶战。”雁灵回头看向他们,随后又思虑片刻,捂住了璇婴的耳朵,“我想等夜里悄悄混入寨子,若能成功下毒,我便以响箭为信,若无法得手,我便找个合适的地方放把火,把人引开后,你们趁乱直接闯过去。”
雁灵的方法总是很危险,但也总是干脆利落。
凝和犹豫片刻,担忧地道:“你的伤还未痊愈。”
“我的伤已经愈合了”她撇过头,“说起来,这附近有眼山泉池,火一旦烧得厉害,他们便会打开寨门去取水,或是把人散出去,到时我会在另一边的寨门等你们。”雁灵说到,“若有其他意外,我会想办法先拦住他们,等你们走远后再想办法脱身,彼时,我们在脱骨岭外的东殃集镇汇合。”
一众人确实不放心雁灵孤身一人涉险其中,但如今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若雁灵多带一人,便要多顾虑一人,更会被束手束脚。过了好半晌,凝和才不再反驳。
他们撤入小路,找了个可以观察到寨子且不被发现的背阴之地休息下来。
酉时末,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乌云藏月,山间一片漆黑,只有寨子里闪着若隐若现的火光,照亮方寸之地。
雁灵将斗篷披在璇婴身上,随后换上方便行动的劲装,凝和替她将长发盘进兜帽里,轻声叮嘱道:“雁灵,万事小心,若应付不来,你便想办法先脱身,我们也会退回山下,到时再想其他法子。”
“放心。”雁灵拉上面罩,转头看向凝和,“我们一定可以出脱骨岭。”
说罢,她将揽月弓交给弥月,只带着无间,缓缓渗进夜色中。
雁灵离开后,凝和打开所有的水囊,将水囊中的水尽数泼在斗篷上,浸了水的斗篷虽沉重冰冷,却能保证他们从火中穿行而过时不会被直接灼烧皮肉。准备就绪后,他们翻身上马,静静等待着。
为了防止被野兽袭击,入夜后,寨子外巡逻的人也都陆续回到寨中,除去哨塔外,只有寨门处可以见着三两个持着长矛的人在守门,其余的山匪们则聚在一块,酒肉入腹,百无禁忌。
雁灵藏身在背阴处,趁着放哨的山匪打呵欠的间隙,她侧身翻滚至哨塔下方,哨塔下边是视线的盲点,她攀着木桩的凹处,轻而易举地越过了木栈。
这个寨子不算大,她背靠木栈,一路借物遮蔽,摸索到了山匪们聚集喝酒的地方。
这群山匪约莫三十多人,此时聚在寨子中心的空地上,他们身前的篝火堆上架着一整只烤得流油的山猪,四周摆满了酒坛,他们就这样围着篝火、摇着盅中木骰,以白日里从山下劫来的银钱作赌。
“烧卖来咯!”
忽地,传来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贼眉鼠眼的男子从屋中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女子,那女子乱发垂面,穿着有些褴褛的粗布衣裳,手里端着一大盘用笸箩盛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烧卖。
夜里还有些冷意,这般热气腾腾的烧卖很受欢迎,山匪们一人伸手拿了一个,瞬间便被消灭了个干净。
“嘿!”一个山匪嘴里叼着烧卖,目光流连在女子的身上,他看着她从宽大衣袖中露出一截的雪白手腕,以及半裸在外消瘦的肩膀,露出不善的笑容,“小白做的烧卖真是越来越好吃了!”
“咯咯咯……”他隔壁的人手肘推了推他,满脸□□,“小白可不只做烧卖好吃,她哪儿都好吃!哈哈哈——”
“这根本不够吃,你去再做些来!”另一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酒坛,对她道,“馅里再放些辣子,再做得不好吃,晚上要你好看!”
被唤作小白的女子抱着笸箩,缓缓又走回厨屋里,男人嫌瞧着她那样子,没劲儿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生得还算好看,却是个木桩子,在榻上连叫上两声都不会!要不是他老爹抱着我的腿求我,要用她换她那弟弟,老子才不会带她回来!”
“哎!老大,你不要可就把人送给我吧!”先前说小白好吃的山匪立刻出言道,“我可稀罕得紧!”
“滚!”老大一个酒坛砸到他的脚边,“你都玩死多少个女人了!她那身板能够你玩儿的?!”
屋外有说有笑,吵吵闹闹,厨屋里却是与外头不符的死寂。
小白在土灶前和着面,过了半晌,她回头,看见先前那贼眉鼠眼的男人已经回到了人群中,她这才摸索着蹲下身,从土灶中拿出两三颗黑色的、只有珠子大小的果实。
小白用木棍将果实碾成粉,快速和进面团里。
“只这点毒,根本不够。”
正当她以为万无一失时,一个冷冽而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她浑身一颤,瞬间感到有种刺骨的冷意从脚尖蔓延至头顶,她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正前方,只见窗前,一个身着黑衣、戴着面罩与兜帽的人静静伫立在那里凝视着自己。
先前看见小白进屋后,她便绕到厨屋后边,无声地从窗户翻了进来,本是想暗中从厨屋下手,却不承想看见了有趣的一幕。
乌棘是一种野草,此草枯萎后会结出珠玉大小、坚硬漆黑的草籽,乌棘本身无毒,不过结出的草籽却有一定的寒毒,乌棘本身还算常见,乌棘籽的毒性也并不强,所以少有人用其作毒引。
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竟然将乌棘籽磨粉和入食物,其想法,不言而喻。
小白看见雁灵,一动不动,只是愣愣地看着雁灵走到灶前。
雁灵垂着眸子,看着小白沾满粗面粉的手,说到:“乌棘籽对一些动物而言是剧毒,但对人而言,这些分量只会腹泻一番,不痛不痒。”雁灵顿了顿,又缓缓问到,“若他们发现这吃食使得他们不适,你觉得你还有活命的机会吗?”
小白握紧拳头,猛地抬头看着雁灵,透过干枯糟乱的头发,雁灵看见一张与凌乱外表不符的清冷脸庞,这张脸上有淤青、有泥灰,带着迷茫不解与几近刺眼的美丽,就仿佛一朵在淤泥中仍旧孤洁盛放的荷花。
美貌,对于在乱世中艰难谋生的女子来说,本就是一个骇人的诅咒。
“那我该怎么做?”
她的眼底终于有什么破碎了,从那破碎之中,无穷无尽的憎恨之意迸溅而出,仿佛要将人、将这世道烧成灰烬,她低声地、绝望地问雁灵:“我要怎么做,才能杀死他们?!”
雁灵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到小白的手中,随后她抬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便再次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臭婆娘!”屋外传来骂声,接着,那贼眉鼠眼的男人又出现在厨屋门口,“一个人在厨屋里嘀咕什么?!”
“我……”小白没有回头,她快速将瓷瓶中的几滴液体倒入面粉里,随后将瓷瓶丢到还在燃烧着的灶火中,“我的酱不小心倒多了……”
“注意点!”那男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交代道,“辣子记得多放些!”
“……”小白用力和面,没有应他。
“木头桩子!”男子唾骂一声,转身走了。
半个时辰后,新一笼的烧卖出锅了,小白将它们一一拾到笸箩里,端了出去。
小白出乎意料地冷静,她将烧卖端到人群中间时,没有丝毫的心虚和慌乱。
山匪老大睨了她一眼,见她衣衫褴褛,依然和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便觉着扫兴,当下驱赶道:“回去回去!回你的厨屋去!连话都不会说,和个死人一样,看着就心烦!”
小白犹豫了片刻,随后乖乖地往厨屋里走。山匪老大连看都懒得看,继续招呼手下的兄弟们喝酒吃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