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富贵泼天

3、她的名字

　　她对那场车祸只有零碎的记忆，听说在抢救时曾经一度停止了呼吸，惊险万分，但所幸手术后除了脑震荡和左臂的骨裂之外，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医生说只要好好做康复训练，是完全可以恢复到术前水平的。
　　虚弱和疲惫感令她总是昏昏欲睡，早上医生查完房，她便闭上眼睛补眠，等再次睁眼，只见弟弟，丈夫，小姑三人在她床前围坐着，如同三堂会审一般。
　　终于来了，她心道，但却不知为何感到十分的想笑。
　　“姐，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弟弟首先开口。
　　“还行，好多了。”她答道。
　　“那就好。”弟弟点了点头，几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交换了几个眼神，终于直奔主题了。
　　“姐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段时间是怎么回事？都五十多的人了，先是跟姐夫闹分居，自己家不乐意住了，跑外边去租房子，然后又一声不吭地跑去把自己名給改了，出事的时候人家跟我打电话，我还以为打错了呢。你图的这是什么呀，好日子过腻了？”
　　“是啊嫂子，我也看不明白了，我哥这个人吧，你是知道的，一辈子老实本分，人是木讷了一点，但总比那些花花肠子在外面捻七搞三的要强多了吧。是，我承认，他做家事是差了一点，这么多年来也是辛苦你了，但这也是因为他是家里的独儿子嘛，我们从小女孩家务就是多一点，他作为男人也是一直在外面工作养家嘛，互相理解理解吧”
　　说完小姑推了推丈夫，但丈夫仍一言不发，侧过了脸，一眼都不看她。
　　小姑对丈夫啧了一声，又继续对她说：“ 嫂子呀，咱们都是女人，我理解你，生活难免总有磕磕绊绊，但咱们是一家人，哪能说散就散了。我哥他虽然平时不说，但他心里是有你的，他是离不开你的。”
　　“是啊，姐，你看姐夫多好的人，你们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就算你不想着姐夫，你也要为小燕着想啊。你这么闹下去，将来要是给小燕谈恋爱结婚造成影响了怎么办？咱们当父母的，做人可不能这么自私，凡事都要为儿女考虑啊！”
　　“够了！”
　　她刚想开口，却听到女儿的声音抢在了前面。
　　女儿小燕走了进来，把装满食物的保温袋放在了柜子上，握住了她的手。
　　“舅舅，您这么说我可就不爱听了，当年要不是为了让您去上中专，我妈能放弃考大学的机会吗，您现在说她自私，怎么说得出口？外公外婆明摆着重男轻女，偏心了您一辈子，拿着我妈孝敬他们的补贴您，最后外婆住院还是我妈在那儿不眠不休的守着，凡事都得凭良心，我妈可不欠您的。”
　　“还有大姑，您总说我爸把对我和我妈的爱放在心里，就是不会表达。您当了几十年的小学老师，‘没带就是没做’这句话，您不懂吗？当年爷爷奶奶嫌弃我妈生了个丫头，月子都没给好好照顾。我妈又是怎么对他们的呢？爷爷第二次中风之后一直卧床不起，但他走的时候，连护士都感叹他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褥疮都没有，这么多年下来还不都全靠我妈里里外外的照顾。我爸这么个油瓶子倒了都不会伸手的人，你能指望他帮上什么忙？”
　　“我真心就希望我妈能自私自利地为自己活一次，她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地把自己活成了大树，我们这些人才能在下面乘凉。所以你们都别再说了，只要我在，以后我的妈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当年那个牵着自己手蹒跚学步的孩子如今已经这么高了，有着战士一样宽阔美丽的肩膀。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但却发自真心地笑了。

　　自那天之后，弟弟和小姑没有再来过，丈夫来送过一次衣物，留下一句瓮声瓮气的“我没亏欠你什么”便离开了，她倒是乐得清闲。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女儿一早来帮她收拾好了行李，她打开了窗户，久违的春风拂过她的面颊，驱散了料峭的寒意。窗外蹉跎了一冬的枝桠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切都生机勃勃，充满了盎然的希望。
　　管床护士走了进来，交代了许多出院的注意事项，接着笑盈盈地问。
　　“杨阿姨，恭喜您终于能出院了，出院以后想要干点啥呀？”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她点头致谢，“事故前我刚考下驾照来，等我胳膊好利索了，准备自驾去旅行，趁我还能动，多走走多看看。”
　　“哎呦，真好，要是我妈妈也能跟您一样潇洒就好了。”说着，护士递来一沓文件。
　　“在这儿签上名，咱们就能出院了。”
　　她掏出一直带着的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她的签名，女儿说：“妈妈，我喜欢你的新名字，这个名字更像你自己。”
　　“我也喜欢。”她用指尖轻轻抚着那三个字，脸上泛起了微笑。
　　“我叫杨卓立，卓越的卓，自立的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