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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这个夜晚好像格外长一点。

      旅行出发在即,湛夏最后一次确认各种预约,顺便把收拾好的衣服装进行李箱,带好药品、针线,和各种以备不时之需的小东西。

      闻荣荣评价她:“靠谱的成年女性。”

      湛夏问:“你抱着睡觉的小熊带了吗?”

      闻荣荣一拍脑袋:“我忘了,这就去拿。”

      湛夏道:“我去吧。”

      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闻荣荣对她道:“不要,你先接电话,我自己会收拾的,不能老麻烦你。”

      湛夏犹豫了片刻,点头。

      闻荣荣离开后,她按下通话键:“妈妈?”

      母亲的声音有点疲惫:“还没睡?”

      “马上睡了。”湛夏压低声音:“明天陪荣荣去滑雪。”

      “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学习?”

      湛夏如实回答:“我在忙那个小项目,教授说我做得不错,如果顺利的话……”

      “顺利的话,你就不打算回来了是不是?”

      母亲的声音隔着一汪太平洋,钻入她耳中,湛夏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十指却微微僵硬。

      她低声道:“我……会回来的妈妈,但我想多读一些书再……”

      “有什么用。”母亲干脆地打断她,声音中的疲惫连遮掩都遮掩不住:“不如早点工作挣钱,我打听过了,进东家的公司工作只要本科就行,往高了读又费钱又费时间。”

      这样吗?

      湛夏坐在床边,目光虚焦望着前方,窗外的天是靛青色,闷闷地往下压,把她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了似的。

      “妈妈,如果我已经得到了深造的机会呢,我要放弃它吗?”她道:“可这是我努力了很久的成果。”

      母亲不解道:“努力读书就读书,做什么乱七八糟的项目,拿了文凭就回来工作最好,反正现在都只看第一学历,还深造呢,你一个普通人,瞎想那么多干什么。”

      湛夏缓缓捏紧手机。

      又是这种句式。

      好像她生来就应该卑躬屈膝服侍别人。

      她想起那天在夕阳洒满的大楼里,她被糊了一身奶油,狼狈至极,这时却听见身边的公子哥儿议论:她一个伴读,不好好取悦闻荣荣,非要点灯熬油地卷学习,活该被捉弄。

      陌生人的嘲弄尚可容忍,来自亲近之人的漠然更令人难过。

      那奶油触感黏腻恶心,仿佛至今还留在她额前。

      而现在,任性如闻荣荣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尝试收敛脾气,像对待平等的朋友般对待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本该最支持自己的妈妈,执拗地认为她只配在一个地方小公司里工作呢?

      她明明不该止步于此的啊。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扶着额头,终于问出口:“妈妈,你以前一直希望我优秀,对不对?”

      “可我不明白,现在我……应该算是在往上走吧,你为什么还要拉住我?”

      那么多年,她不敢反抗一分一毫,连多余的想法都不敢有。

      可这一刻,她似乎回到了那个被酒精烧坏脑袋的夜晚,贺绥看着她的眼睛说,湛夏的人生只属于她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她只想要个答案。

      一个她早就猜到,却还是想确认一下的答案。

      母亲的声音猝然尖锐:“你什么意思,我拉你当然是为了你着想,光往上走有什么用,把路走对才是真的。”

      湛夏开口道:“妈妈,你在怕我越走越远吧。”

      空气安静了片刻。

      她如释重负,仰头望天。

      哦,终于说出口了。

      许多年以前,好像也是在这样一个阴沉沉的晚上,母亲带着年幼的她,离开了那间充满了噩梦的小屋。

      她拉着母亲温热的手,怯怯问要去哪里。

      冷风中,母亲给她裹上围巾,回答她:不回来了,走得越远越好。

      围巾很暖和。

      她把另一只手藏进毛绒和脖子的间隙,仰头望向天空,天色仍是阴的,但丝丝流云后,一轮明月若隐若现,遍照九州。

      那是她童年里最好的一夜。

      终于从无尽的打骂中解脱,她牵着妈妈的手,心想无论走到哪里都好,她会听话,只要这双手不要放开她就好。

      但现在,是不是应该放开了呢?

      她和妈妈真是一根脐带上连着的母女,平日默默忍耐,到至暗之时才生得出改变的勇气,到无法调和时才会显露出隐藏的一面。

      过了半晌,她才听见母亲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女人似是被戳中心事,却不愿承认,她严辞激烈,指控女儿的不孝,奇怪的是,平时听起来戳心的话,在此时却掀不起湛夏心中哪怕一丝波澜。

      湛夏静静等她说完。

      “妈妈,你不要担心,我会带着你的。”

      “不管走多远我都会努力接来你,”她低声开口道:“你可能不知道,在你当初说要把我带走时,我就已经决定了,可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只是在想,我可不可以自己来挑选未来的路呢?”

      “毕竟我已经长大了啊,妈妈。”

      *

      电话那头整整沉默了十秒钟。

      “好,”母亲的嗓音突然无力,好像坚持着的一股气泄掉了大半:“你长大了,你什么都懂了,也不需要妈妈了。”

      “不是的,我始终需要你。”湛夏道。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她整个人陷在椅子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妈妈,我从前一直认为,只有顺从和听话才是表达爱的方式,所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我听你的话好好学习,和初恋分开,给荣荣陪读,哪怕有一点点的不情愿,我都会感到自责……”

      “但有一个人告诉我,我的人生是自己的,在一段关系中,自己的感受也同样重要,我可以在珍惜关心一个人的同时,不对她百依百顺。”

      其实疾言厉色的表现下,母亲也在害怕。

      她们都没有从阴影里走出。

      非要让她回来,怕她学坏或许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湛夏想,母亲也在害怕被抛弃吧,在丈夫背弃她后,她仅有的感情链接只系于闻家和自己。

      因为懂得匮乏的意味,所以她在怕,怕女儿事业优异,远走他乡,像振翅的小鸟一般再也不回来,只有将两个她在乎的东西绑定在一起,她才能感到一丝慰藉,这样,女儿就不会走了。

      湛夏少年早慧,也曾怀疑过母亲是否爱自己,如今想来,应该也是爱的,只是她和自己一样怯懦,怕孤独,怕寂寞,怕付出后没有回报。

      看清这一点后,她终于可以平静地告诉母亲:妈妈,我不想这样。

      果然如她所料,疾言厉色不过是伪装,母亲的内核与她一样优柔寡断,当自己表现得坚定时,母亲反而会退让。

      在交谈的最后,母亲问她:“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那个贺绥?”

      湛夏沉默片刻,回答道:“是他。”

      “你们又谈上了?”

      湛夏不置可否。

      母亲拿不准,只得叮嘱了她些远离男人之类的话语,可说到最后,又恢复成了先前那种命令式的语气,湛夏默默听完,“嗯”了一声,明摆着先答应下来,但未必照做。

      “算了,随你去吧。”许是被女儿沉静坚决的态度触动,母亲粗声粗气道:“你现在离太远了,我压根管不住你。”

      那么多年,终于等来母亲这句“随你去”,湛夏仰面朝天卧倒在床上,只觉压在头顶的负担突然消失。

      “确实很远,有空带妈妈来这里看一看吧。”湛夏道:“我以前不太喜欢这里的生活,觉得压抑……甚至有些后悔,但现在看来,压抑的不是这个地方,而是我的心。”

      而她已经从风雨如晦之所搬出,搬来一个更晴朗的地方,在这里她不再小心翼翼看着天色,她就是她自己的太阳。

      半晌,母亲回答道:“你想待着就待着,我不来。”

      她道:“我在别墅这里做得挺好,不想出远门,如果你以后不打算回来了,提前说一声,给你攒的买房钱我就留着自己用了。”

      湛夏一愣:“买房钱?”

      母亲理所当然道:“总不能让你像我当初那样,被欺负了也没处去吧。”

      *

      挂掉电话,湛夏失眠很久。

      她翻身取过手机,找出贺绥很久以前给她录过的钢琴曲,点了播放。

      淙淙乐声流淌,她像一只笨拙的机器人,缓慢学习人类复杂的情感表达,打开与母亲的对话框又关掉,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该说谢谢吗?这样好生分。

      贺绥一向睡得晚,现在大概率还醒着,她打开与贺绥的聊天框,问:当你感动又愧疚时,你会给你妈妈发什么?

      贺绥果然秒回,说了一句等下,然后刷刷甩来四五个妈宝表情包。

      贺绥:不够还有。

      湛夏:……

      湛夏:我是说认真的那种感谢。

      贺绥看起来有点纳闷,斟酌了一下才回:那你就直说谢谢啊?

      湛夏叹口气,鸡同鸭讲。

      贺绥发:我家人都挺随意,家人之间聊天都像朋友那样。

      湛夏早已猜到,因为只有这种氛围的家庭,才能养出贺绥这种阳光外向,自信执着得令人发指的小孩。

      她回道:挺好的。

      接着发:我刚刚和妈妈聊了一下,她好像不太开心。

      贺绥问:那你呢?

      湛夏又一次猜到了这个答复,他总是希望她向他表达自己的感受。

      她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脸,在闪烁着幽幽光线的屏幕上打道:我感到很轻松,又有点难过。

      窗外是异国的灯火,楼下飘来机车飞驰过无人街道的噪音,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有无数的可能性等待发生。

      她真的会自由吗?会不会又被各种忧虑拖回内耗的深渊?她应该为了一己之私伤害妈妈吗?

      有些话难以说出口,只能整理成文字。

      她断断续续地打道:没有人逼迫我之后,我有点迷茫,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更适合听别人的话,本来我想走远一点,以后不再回那个城市,可真的离开之后,我又开始想念它。

      那里阴沉多雨,墙壁总是散发淡淡的潮湿气息,天空是微雨的天青色,她的家就在天青色的深处。

      ——她和妈妈相互伤害,又相依为命的小家。

      所谓成长,大概就是好好接受自己的一切。

      她问道:我是不是有点矫情?

      贺绥发来了一个狠狠点头的表情包,以及一个斩钉截铁的“是”。

      他打来电话,用温和安抚的语调告诉她:这不应该叫矫情,应该叫多愁善感,而且,人只有在往前走的时候,回头才格外有意义。

      他笑着说:“我曾经也像你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不输哥哥和姐姐,想离开那座城市,犯傻和家里闹了很多次,不让爸妈拿我们比较……可是后来我真的离开了家,去学了我感兴趣的东西后,我发现我不在乎这些了,忘掉了当时的不满,脑子里只留下了一些很好的回忆。”

      湛夏有些好奇,难得地八卦:“你刚才说,闹了很多次?”

      “……前两次是因为我想转学,环游世界打鼓弹琴,一次是因为你。”他坦然道:“我哥知道你家情况后劝我放弃,我把他骂了一顿,后来他哭唧唧向我道歉了。”

      湛夏低落地“嗯”一声。

      摊上这么个亲爹,被嫌弃也是意料之中。

      她那么想离开那座小城,其实也是想离那个男的越远越好,他像个定时炸弹潜伏在她人生中,唯有远远躲开才能让人放松一些。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她道。

      “停,不许道歉。”

      “不好意思,条件反射。”

      “又道歉?”

      “我尽量改。”

      两人久久无话。

      湛夏轻轻揉着手机背板上的裂纹。

      她在等贺绥问她那个问题,他问了许多遍,她的回答都是“不”,但这一次,她可能会说“好”。

      但贺绥没有问。

      他只对她说:“早点睡,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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