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消失的那一天》小芝是只猫

21、水母 周

　　周五放学，苏念就谨记舅舅的谆嘱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去了康宇路334号。

　　一反常态的，此时的廖民德，没有窝在他的旋转椅里烟酒绮梦。而是正将一张张资料，照片和各种线索仔细排列在杂乱房间里唯一的白板上。

　　以苏念为中心的名字下面用红笔划了两道又打了两个显眼的问号。

　　听到门铃时，他还抱臂思考着关于苏念母亲温霖的事情。

　　老式的门铃会发出那种‘滋滋’的响声，康宇路这边，也都是些B城能成为历史景观的独立户院。老虽老些，但有的被人修缮的安静合美，让这条向上的坡道形成一种独有的年代美感。

　　只有334号例外，廖明德连收拾自己都嫌多余，所以更加不会在意小花园里繁茂到膝的杂草。原先的石径小路被全数掩盖起来，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

　　苏念将二八大杠安稳的停在门牌号下面，就开始按门铃，不多不少只按三下。

　　透过茂盛过头的爬墙虎，将红色砖墙掩了个严实，依稀可以露出点铁锈般的砖红色。

　　苏念停好车，手搭凉棚的向上望去，也只能看见二楼的窗是开着的，但不确定有人。直到门里传来一系列‘叮呤咣啷’的声响，像是摔倒的人又爬起来，这才朝门外走来。

　　廖明德先是站在一楼的台阶上张望矮墙这边，看到一个白白胖胖，年画娃娃一样的少年人穿着三中的校服，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黑色的胶袋一看就是鱼市上常有的那种，另外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两条红色的烟和两瓶本地产的白酒。

　　他一眼便认出少年，此时竟然有些踌躇。但他还是体面的整理一下发黄的衬衫领子和裤子褶皱，深一脚浅一脚的朝这边走来。

　　“廖警官。”苏念打招呼。“舅舅叫我把新下的时鲜给您带来，还有这……”他提了一下右手的透明袋子。

　　廖明德笑道：“这怎么好意思，都是老熟人了，宝华他太客气。”

　　苏念认真打量着这个中年男人被烟酒腐蚀的面孔，看到他依旧犀利而不显浑浊的眼睛，便笑道“看您也忙，那我也就不打扰了…”

　　廖民德本想挥挥手让人离去，但又忽然站住，表情温和的问道：“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么？”

　　“关于什么？”苏念转身，依旧是电视上那懵懂的表情。

　　“关于你的母亲温霖和父亲苏宁州的死。”廖民德说出话时，直勾勾望着少年的眼睛以及面部表情，不敢有一丝丝的懈怠。

　　可是少年像是早已被打磨成了钝角的木人，木讷的点头。

　　“你母亲离家出走那天你在么？”廖明德德嗓子因为急躁而有些哑，问出的问题也像声音一样干巴。

　　“我不在，我们放学是四点半，回到家里已经没有人了。”苏念老实回答。

　　“那当得知温霖离家后，你们为什么不报警？”廖民德用“你们”指代父亲和自己，这让苏念有点想皱眉。

　　但他只是微微低头道：“父母不和已经不是新事，街坊邻居都知道，父亲还有教职在身，总觉得不大体面。”

　　“那你呢？为什么不报案？”廖民德语气是温和的，但句句都让苏念有些如芒刺背，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但比起北城时那个十四岁的自己，如今也是能应对得体。

　　少年苏念先是佯装的停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看着廖民德：“在明知道您的爱人与人私奔的情况下，您会去报案么？如果报案了又能怎么样？找回人来她就能不跑了么？”

　　“你没想过她会遇到危险么？”廖明德显然是低估了眼前少年的反应，他太过冷静，这套说辞就像是重复过上千遍，以至于连里面的情感都是真心的。

　　苏念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阳光’，“她从未关注我的死活，我又何必去担心一个成年人的危险呢？”

　　廖明德突然有些懊恼，要是原来在警队审讯室里，他可以直接叫犯人回答问题不拐弯。但如今，这只是康宇路，这只是民宅前的小路上。而他面对的也只是一个以一个常年干‘刑警’的人的一个怀疑人罢了，况且，他还是个少年……

　　他又耐心的换了个问法：“你知道她要去哪里么？”

　　“不关心。”苏念已经转身，准备要上他那辆二八大杠了。廖民德又再一次发问道：“那你父亲呢？你也不关心么？”

　　苏念没有转身，只是笑着答道：“如今的您，可真像是娱乐频道里问八卦的记者啊…”随即他又跨上车，缓缓道：

　　“对于如今廖婷的处境...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父亲的事情呢？”苏念这次收敛了笑意，一边蹬起脚踏车一边淡淡呢喃道：“最近，是个发病的好时候啊…”他望着天，碧蓝的天空里没有几朵云。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苏念说完，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就俯冲着朝下面的坡路而去，多少带着点儿少年人特有的‘顽皮’劲。只留给这个男人一道浅浅的背影，像天空中的一朵云。

　　廖民德想过很多关于苏念的回答，以及他的状态，可是唯一没想过他是这么冷漠的态度。

　　他以为父母的死是少年苏念的逆鳞，他想着激怒这个少年来换取更多的真相，用以验证自己的猜想。可是唯独，唯独，没想过他根本不在意。

　　就像你不会记得去年青年节是星期几一样。

　　廖民德回到屋里，关上门，在那一刻突然感到一种乏力……

　　他将烟酒丢在桌上，又提着黑色胶去厨房，拉开黑色胶袋丢进水槽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张一直摆在女儿床前的褪色‘全家福’与一袋白色的药片一起冻在巨大冰里，当做龙虾保鲜的冰块。

　　他牢牢盯死在那块冰上，脑海中想起少年离开时最后的呢喃“最近，是个发病的好日子啊…”他面色一沉，突的扯起外套，直直向疗养院奔去。慌张的，甚至忘记了开车。

　　所以以至于刘焰按时来找他的时候，廖明德再次的缺席了这场约会……

　　刘焰先是电话不通，接着他怒砸几下门铃，里面没有反应…他直接伸脚去踹，铁门却一下就开了，还害得他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膝盖高的草丛中…

　　刘焰嘴里嚷嚷着“什么情况啊…”他一边狼狈的爬起，站在院子里时，他才发现一楼的门也是半掩着，便顺着走了进去。

　　一楼的客厅厨房连带洗手间完全就是住户样式，客厅被改成了主卧，被子散乱在床上，像是从来没叠过。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可以堆成一座小山。墙角的垃圾桶里也都是啤酒白酒瓶子，和已经吃完的外卖盒子。

　　他最受不了这种各种“味道”充斥的环境，继续朝楼上走。

　　楼上走廊并对着两扇门，其中一扇明显是开着的，对着大窗的地方摆了张破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乱七八糟堆着各种牛皮纸袋子，写字台后面是个掉皮的旋转椅子，椅面已经彻底凹陷下去。

　　房间另一侧的白板上，像犯罪电影里一样，贴着各种资料，刘焰吊儿郎当的走过去，满脸的嗤之以鼻。“搞的跟真的一样…”

　　直到他看到那扇白板上的内容，他彻底被内容吸引住了。就像孩子看见了最喜欢的玩具一样。

　　苏念的出生证明，小学入学证明，苏念的档案，班主任留着的班级合照，他的试卷，各种北城他曾经生活过地方的照片。

　　还有靠着廖民德的“老关系”调出来的苏宁州的死亡卷宗，以及温霖失踪前后的各种证据资料。

　　他对于那一张纸照片上面无表情的少年，视线停留良久，左右是无法和昨天还跟自己一起的胖子联系在一起。

　　那证件照上的‘小人儿’漂亮的像是陶瓷娃娃，如果女娲偏心，那班里其他人都是她随意甩出来的泥点子，只有苏念不是。

　　他承袭了父亲苏宁州的优秀轮廓，又有着母亲温霖的秀美，整张脸显得极为阴柔，但是表情又冷淡极了。

　　翻看那些资料，已经用了刘焰一下午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廖民德都不在，因为廖婷被推进了ICU病房，奄奄一息的样子让这个父亲百爪挠心。

　　刘焰则歪着头，点上烟，他不傻，廖民德给出的线索，已经足够拼出一个‘惊悚’的故事。而苏念就是这个‘哥特’故事的主角。

　　刘焰只是觉得这个全身buff叠满的少年，陌生而又有吸引力，但具体因为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再怀疑廖明德的专业性，重新往那个户头里又按天打了几万块钱。

　　这才悄然的离开了这里，下到一楼的时候，刘焰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又跳回原来开着的二楼房间，取走了最重要的几张纸，以及一张苏念初中时的学生证。

　　这让原本完整的证据链果断被硬生生切开，连带着的红线也断成了几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脑海里响起当时苏念的那句话“等他真的查到什么，再来找我做交易吧。”

　　他突然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奇怪的少年了。

　　在刘焰的心里，苏念突然变成了一只水母，那种游在大海深处会发光的漂亮动物。它们总是漫无目的的随波逐流，无意中将毒针刺向每一个它遇到的人。被毒针刺到会毙命，但同时被水母围绕的美丽景象却像极了大海的童话场景…

　　刘焰突然冒出一个特别奇怪的想法：或许，他只是想拥抱他们呢？就像水母只是想要紧紧拥抱那些大海的‘访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