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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义勇 ...

  •   崇祯十七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江浦杨庙村。

      所谓碧贮莲花露酒,香分谷雨前茶。又有谓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良辰美景可谓是山河大好,如若轻舟一席游于江上又不知道是怎么样一股快意。

      冯畏行默念着诗句满怀期待打开了窗户。

      可惜今天并不是什么晴朗天气,反而早上一起身来整个天就是灰蒙蒙的。

      看着窗外的光景他叹了一口气,穿起了发放给他的衣甲往屋外走去。就这时耳边就传来了笑声。

      “冯不行,又要装模作样去敲锣打鼓啦?我说你们这些北人在这除了吃闲饭还能干成啥子事情,整天假模假样在混日子。”

      冯畏行,他现在当任的防淮义勇中清江浦中的一个小头目,说白了就是士绅们组织的民防。

      那么自然就不用说什么领饷这些混账话了,平日里就是敲锣打鼓喊喊口号度过日子。

      但倒有一般好处,就是可以寄宿在老百姓家里每天有几餐闲饭度日,倒是享乐。

      在这样的年头里,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想着怎么样就能说了算的。自打朱仙镇之后冯畏行狼狈逃生,流浪就成了他的宿命。

      常年的从军生涯确实让他没那么多衣食住行上的要求。而且‘苏湖熟,天下足’,真是有的是法子充饥。

      唯独南方的冬天着实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冰冷刺骨,发疯得让他想起小时候赖在大炕上的滋味。

      很显然今天也应是一个梅雨天。

      一想到这里,冯畏行就没再行动。“不去咯,我看今天也要下雨。这破天气,我算是知道为啥清江浦这边每年收成大好了。”他没头没脑答着话。

      “我说你们北人就是这样,做事情就没头没尾的。鞑子和李闯在北方折腾闹来闹去多少年了,你们这些个人除了欺压百姓你们还会干啥子嘛?”边上的人躺在床上继续叫嚣着。

      “几时也轮得上你们川兵数落人了,张老六我说你们方总兵剿匪了这么些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吗?”冯畏行呛了回去。

      说话的人叫张宝,家中排行老六,因此他自称张老六,是个不折不扣的四川军户。

      据他所说,他是他们方国安方总兵的得力干将,三月初就来这应募的义勇,比冯畏行还要早了一旬。

      张宝亮出这么一个身份后立刻就受到了本地士绅的重视,理所应当得荣获了义勇里的一个队长身份。

      只不过他“得力干将”这么一个身份里有多少水分冯畏行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除了几个本地的壮汉外,这些义勇的头目,无一例外都是各地散过来的溃兵,只是名头叫起来好听几分而已。

      自打孙传庭去年在河南被李自成打得大败,这个世道变化的就是这么快。

      就算冯畏行想找个心仪的地方隐居、孤老一生也是痴人说梦。

      隔三差五的就有一队队的溃兵自北往南跑,免不了就在沿路的老百姓家中去劫掠。

      更有甚者就连类似冯畏行这样形单影只的流浪汉都不放过。

      拜他们所赐,连反应迟钝至极的地主都会为了自保而选择组织民防。

      他自从那日逃生后就再没回到军营报道,他估摸着名册上自己的名字大抵是被抹去了。

      而且出身左营的他也实属不愿加入这些乱糟糟的溃兵。

      又要提防被溃兵劫掠,冯畏行的流浪生活就变得愈发痛苦。

      困苦的流浪生活在形体上对他备受打击的同时也在不断磨蚀他的心智。

      在夜宿山林日伴河边这样荒唐疯癫的一年半遭遇里总算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是不可能离开一堆人去活着的。

      于是在三月中旬他终于在找清江浦镇这一带找到了个出路。

      他用一点点简单的军旅技巧就为自己谋取了一个义勇头目的身份。

      也理所应当的和张老六这些人寄宿在了百姓家里,总算是过着有顿饭的日子。

      给他们寄宿的百姓家长姓刘,人称刘老太公。

      房间不小,除了两张床外还有桌椅便于他们吃饭,一应的生活用品也一概俱全。

      甚至还有一点淮南特有的小点心,足见收养他们的老百姓家里富情形。

      院落中除了饲养不少牲畜外还有两头骡子,所以养起他们这两位闲人也算不得太难。

      他脱下靴子,往床上靠去的时候,张老六不失时机得向冯畏行抛出善意。“我说这样的天气也没什么好出操的,要不咱们去村口听老钱唱戏去?

      听戏,在这样的年头里倒是不错的慰藉。

      于是冯畏行飞快的回答道“不去!。”随后穿上了靴子。

      ---------

      用风尘仆仆来形容南京北上的勤王军再贴切不过了,在获悉崇祯死讯,然后一段时间后又有传讯诸如皇上和太子均已逃脱等等消息,在这如同迷雾一样的情报中,南京的兵部尚书史可法仍对局势判断抱有一丝乐观,便带着所谓的南京精锐来到了浦口。然后也就在这毫不意外的收到了崇祯皇帝已经吊死在了北京的消息,一时悲痛欲绝,差点撞死在柱子上。

      在周边亲信的劝阻下,终于在这两天内在一处光亮十足的宅邸中等候着他这一辈子中最重要的人。

      “史公,马某来迟一步,还望恕罪。”又一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其人名汇唤作马士英,是时任凤阳的总督。见到了史可法后,马士英立刻行礼。

      “马总督公务缠身,是史某唐突,有要事和马大人商量才急切得呼喊马大人前来议事。”

      “神都沦丧,先帝宾天。马某只恨自己能力不足,无法勤王保驾。如今史公已入浦口,史公是何计较,马某惟有听命而行,还请史公吩咐。”

      “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马总督,我本欲随先帝而去,实在是忧心社稷才暂存这无用之身。约马大人前来也只是为了社稷存续,国不可一日无君。”史可法看着马士英的眼睛,道出心声。“如今时局,不知马总督是何种想法?”

      “史公,马某官职卑微,不过一介总督,还是蒙圣上恩宠去年简命的,实在是人微言轻,马某愿从史大人之间,依史大人所命行事。”马士英回答道。

      “马总督,法孤身一人来此。此间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望瑶草兄诚心相告。”史可法回答。

      “先帝鼎成,诸皇子为李闯所擒。马某思来想去,以亲疏纲常论,兄终弟及,两位先帝均无子嗣,应拥立福藩。”马士英给出了稳妥的答案。

      史可法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容,然后又摇了摇头,缓缓得说了两字“不可。”

      在马士英故作的疑色中,史可法接着说道:“以亲疏论,诸皇子下落不明,兄终弟及,立福藩自然无懈可击。”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只是南京东林近日写信给我,都在议立潞藩,更是总结出了福藩有不孝、虐下、干预有司、不读书、贪、淫、酗酒七不可立。”

      马士英表情一松,然后又摆出一副疑惑姿态。“史公,马某早年在北方为官,后来凤阳任职后不久,老福王就被流寇所害。为何福王在东林文人中是这样个形象?史公也认可这七不可立吗?”

      史可法短暂沉默后,叹了口气。“马总督,这些都是些捕风捉影含沙射影之词罢了。东林因为先朝三案的缘故,于门户之见,不愿见福藩继位,恐日后清算,所以才总结出的这些言语。然而神州沦丧,淮河以北不再复国家所有。若再不能一致成众,君臣再生隙,何日能光复神州,收复北京呢?为此福藩便不可立了。”史可法怅然答道。

      “马某痴活半世,平生未尝得见有如史公这般公忠体国之人。马某心悦诚服,请史公示下,马某所辖各镇总兵都鼎力支持。”

      “瑶草兄如此开诚布公,我也坦诚相告。法意为了团结东林复社文人便不可拥立福藩;而东林诸公所欲立潞藩,恐怕日后会让群臣互相倾轧,因此也不可拥立潞藩。国赖长君,不若从年长的惠王和桂王中选择一位,我来前已经思索过了,惠藩痴迷佛教,恐于国家无益,我意不如拥立桂藩。”

      马士英答复。“马某唯史公马首是瞻,只是桂王离此路途甚远。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应迅速派人去请桂王继位以安人心。”

      “瑶草兄高风亮节,如此,我就不便叨扰了。我即刻折返南京,传信给南京各大衙门宣布拥立桂王继位。”史可法长叹了一口气终于笑道,便匆匆离去了。望着史可法远去的身影,马士英终于也露出了自己的喜色,飞也似的奔赴了自己的好友阮大铖住处去了。

      ---------

      村口的老秦人叫钱奏捷,也是个老军户出身。

      据说是在河南从征李自成被打得大败后时候逃出来的,也早了冯畏行两天进了乡勇团中。因此老钱也混了小头目的身份,不过不同之处倒是他对敲锣打鼓这套耍子还颇有一套。

      按老钱的自述他对唱戏说书打板子这块居然还颇有心得,冯畏行不由得怀疑他有几年生活都是在乞讨中度过,甚至没准还会唱莲花落。

      但是他唱的戏实在乏味,据他所说虽是师承名家但是学的戏还太少。因此来来回回里里外外就是那一套诸葛亮北伐到挥泪斩马谡,每回都是这么个收场,让其他大老粗们愤恨不已,因此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钱没完。

      于是这一伙不事生产的大头兵三三两两坐在村口,冷不丁的望着北方的老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按我说哥几个,你们就想着在这苟活着一世啊。”

      张老六马上接过话茬子:“怎地,你是要上天啊?是你指望兄弟伙这班敲锣打鼓的跑到北方去去给李闯唱戏?还是指望什么总督提督总兵带着兄弟伙北伐讨伐李闯?这个光景,就是诸葛武侯复生,辣也救不了大明朝。每天三顿饭,还不够你活着顺畅了?”

      老钱叹了一口气:“俺总感觉在这一天天的就是糟蹋粮食了,要之前没有饷没有粮没这份念想就算了,这乡里乡亲养活我们也不容易...”

      张老六于是立刻打断了老钱的发言:“那你倒是每天没事的时候少唱点戏去帮人家种地撒,站着说话不腰疼,真要打起仗来我看你跑的比骡子还快。”

      “要我说,这般好日子也没个几天了,前几天我听隔壁村的秀才说,李闯已经攻破山西了,各大总兵是闻风而逃呀。勤王的都没得一个。”另一个大头兵说道。

      然后话茬就彻底开了。

      “怎地还有这样的事情?那我们大明朝不是完蛋了撒?”

      “何止完蛋,皇帝老儿都在歪脖子树上吊死咧!”

      “咱们大明朝能打的。孙传庭能打吧?一个月不到就给李闯打的缩回了潼关老龟壳,李闯再往前一逼,龟壳都给人掀开咯。这样的天险孙传庭守都守不住,其他人,不是给李闯去送菜的么?”张老六冷笑道。

      话闸子开了以后,话题一下就转向这十几年流传的事情了。大头兵们操练种地的事一抓黑,聊起这十几年各大战事那是手到拈来,到后面简直堪称胡说八道。偏不巧,伺候完庄稼后我的庄稼汉同胞们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些“英雄事迹”,在他们胡说八道后不断得发出惊呼。

      “虎大威虎镇虎总兵晓得伐?我那天亲眼看他老人家在李闯的营中割人头,好家伙那是杀得三进三出,马上都挂满了脑壳,知道人为啥那么厉害不?他老人家是老虎生的,天生的力大无穷...”

      “停一嘴,我说你这从哪听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虎大威是我们榆林那边的人啊,一个塞外投靠过来的鞑子,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你怎么不说他是皇帝老儿的私生子。”老钱马上打断张老三乱七八糟的发言。

      “我听一个秀才说的,说虎大威是老虎怀胎生的种,生下来就力大无穷,合了天上的星宿是要来救大明朝的。”张老六居然罔顾他所谓的亲眼所见。

      “按我说都是白搭,李闯打开封那会知道吧。兄弟不才,当时就在贺总兵所在的秦军,虎总兵跟着杨文岳压根就没来过。”老钱边上的一个老秦人说道。

      “要我说,金国凤金镇,哥几个都知道吧,在塞外杀过鞑子的。白甲鞑子都知道吧,一身铠甲两百来斤,那是刀捅不进,炮打不入。这么厉害一个白甲鞑子哥几个知道吧,就两马相交一个照面功夫,霍人家金总兵直接抓小鸡一样抓起来,然后一用力,直接在马上一撕,撕成两半了,那血是爆了一地啊。”

      “扯卵蛋,这个金总兵要是这么厉害,那怎么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人,我好像听说现在辽东那块的提督反倒是姓吴。怕不是你编出来的哦,还什么撕成两半,你倒是撕一个我看看。”张老六马上反驳。

      “我们那里里的童生看塘报说的,你懂什么叫塘报吗?你知道你自己名字的张怎么写吗?”

      “不知道怎地,碍着我管你了?你今晚就别想吃饭了!”张老六回呛到。

      因此晚饭时分,在张老六看到桌上多出来的半份饭菜后,用一个饱嗝后表示自己的满意,跟冯畏行有一搭没一搭的搭话道:“方才他们聊我们大明这些英雄人物怎么你一句话都不搭,莫不是你真从过贼?”

      谁从过贼啊?我堂堂正正的昌平军户。再说了我们左镇兵威将猛,军纪严明,和他们说的这些将官有着云泥之别。冯畏行默默扒饭的同时腹议着。

      “就算是从过贼又不稀罕,这年头数不清的将官都是降丁出身,徐州副将金声桓知道吧,我听说他以前就是流贼,绰号叫做一斗粟呢。你要是从过贼,和张哥好好说说,流贼那边每天是吃的啥饭菜?”张老六没头没尾得搭着话,冯畏行却不耐烦了抬手开始抢他的饭菜:“我说你克扣来的饭菜还要不要,我可是饿坏了!”

      “要我说,这样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刮分完倒霉蛋的饭菜后,冯畏行对着窗外的光景叹息到。

      张老六被冯畏行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显然弄得不知所措了,反倒开始骂冯畏行胡说八道。

      冯畏行瞥了张老六一眼,望着窗外,这不爽朗的天气终究是没有下起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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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初二日庚寅,淮抚路振飞,练义勇,各保坊村。-计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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