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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幢Underwood 星期三,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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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卞思渊回到伦敦。
在正式搬去新屋子前,他到周边的小镇出了趟游。
当他拖着从寄存仓库领回来的全副家当艰难地滚下了出租车,站在即将搬入的新居前,莫名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卞思渊对着存的地址和照片看了一眼。
Underwood House, No.xx L Street。应该就是这儿了吧。
按了老半天门铃都没人应门,卞思渊只好尝试从素未谋面的房主之前告诉他放着备用钥匙的花盆底下摸出了钥匙,自己开了门。
这房子是他老爹安排给找的,他之前没来看过。今天实地到访,倒是和照片上相差无几。典型的英式风格样式,是个加地下室一共四层的小楼,客厅、厨房在一楼,二楼和三楼各有两间卧室,在一、二楼和二、三楼的半层各有一个浴室。
“有人吗?”卞思渊提高了声量,整间屋子安静到疑似能听到自己的回声。
一室静默。
看来没人在。卞思渊开始吭哧吭哧把箱子运上三楼。
楼梯极陡极窄,四个大箱子只能连拉带拽,搬一层歇一层,全搬完花了大半个小时,累得感觉没了大半条命。
朝床垫上一倒,习惯性摸出了手机。屏幕一解锁,界面还停留在那条几小时前收到的短信上。
“哥,我搬回学校了。谢谢你。”
卞思渊叹了口气。
两年多前,卞思渊去表哥潘珹开的Live House,看到有个小孩儿在那儿当酒侍,特别显小,乍一看也就才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一副明显还对这光怪陆离魑魅横行的世界水土不服的表情,就算穿着和别人一模一样的统一制服,也照样是格格不入。
卞思渊观察了一会儿,狐疑地问他哥:“那小孩儿是怎么回事啊,你别是在犯罪吧。”
“呸!人家满十六了,老子可是遵纪守法的。”潘珹翻他个大白眼,跟他正经介绍员工信息,“他叫喻星,刚来。别看他现在这副模样,可是他哭爹喊娘上赶着求我把他留下来的。小朋友也挺可怜的,亲妈嫁了个酒鬼之后人生病没了,他那便宜后爹天天喝得不省人事就拿他当沙包袋使。”
想想还补充:“这小孩儿挺能读书的。十五六岁点儿大竟然就去高考了,考得还不差呢,这不没地儿住也没钱念书吗。”
潘珹收回视线,侧过头仔细打量起一直没说话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的弟弟,调侃:“说来也怪,你俩的五官细看也不像,怎么当时看到他我突然就想起你了呢。”
卞思渊闻言,瞧着喻星看了好一阵。然后背着手来到到喻星面前,也不说话,给人盯得直发毛。
突地凑近,语出惊人:“弟弟,愿意跟我回家吗?”
背景音乐声太大,卞思渊不得不抬高了音量。因此这句话任谁听着都是掷地有声“豪”气冲天。
潘珹和他的一众狐朋狗友在一旁目瞪口呆。这种事情……还能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的吗?
当然,卞思渊看到了在座诸位不正经人的反应,赶紧补上后半句话,“我来供你读书。”
喻星一时间也愣住了。
但他仅仅只是迟疑了那么片刻,便轻轻回答:“我愿意。”
潘珹嘴角抽了抽。看着自己也还没正经成年且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弟弟和另一个看起来还跟小鸡崽似的喻星,这俩小孩儿在那“你愿意吗我愿意”的,感觉这场面相当荒谬。
但卞思渊很认真。他当天就把喻星提溜走了。
江湖上自此隐秘流传的版本是这样的:潘珹家的那个弟弟不得了哇,没成年就玩得挺花,把在他哥那儿看上的一个兼职小孩儿直接大大方方领回了家,供吃供穿地养起来了!说到这里还得感慨几句:就这,家里的长辈都不管。阴阳怪气中对他们家豪放的家风多少带着点复杂的羡慕之情。
潘珹听说之后对此不甚在意,他虱子多了不嫌痒。但他没想到卞思渊本人对越传越离谱的传闻也无可无不可的。
卞思渊没打算跟这群人多费口舌。
几乎没人相信这世道还能有人做这好事是大发慈悲菩萨心肠,不图点别的。大家也就是过个嘴瘾,没有人会真正在意捕风捉影下的真相。
至于真相嘛……真相就是,卞思渊前脚来英国,喻星后脚就跟他说平时想回学校去住。而今天发来的信息是告知他彻底搬出去了。
卞思渊把头埋进枕头里发了一会呆。
因为轻微的缺氧,感官好像都迟钝了起来。四面八方只余安静向他覆被,这种安静似乎渐渐幻化成了粘稠而沉郁的湖水。他顺从地沉入湖底。
他迷迷糊糊地想,不是说愿意吗,怎么还是走了呢。
偏过头,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昏睡。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醒来发现屋子里还是没人,卞思渊揣了把钥匙揣了张卡出门觅食。
刚出门没一会儿,天上飘起了零星小雨。卞思渊衣服没穿够,被根本不知道从个方向刮过来的妖风吹得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看到旁边就是个VUE,卞思渊临时变更了计划,决定先去看场电影。就近从路边的流动车摊买了个Kabab,揣在手里上了楼。
自动售票机旁的墙上展示着一溜海报,《泰坦尼克号》3D巨制的大海报挂在C位,十分显眼。电影在小时候确实是看过的,但卞思渊只记得那时他在长而温软的前奏里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演到了沉船的后半段,船板倾斜得将近九十度,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齐刷刷往下掉,一片鬼哭狼嚎。是以这部经典无比的爱情史诗硬生生被他看成了恐怖片,此外再无印象。
想了想,内心有些惴惴,但还是决定来重新支持一下重置版的票房,于是选了最近的一场。
卞思渊转悠进了放映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正逢饭点,挺大一个放映厅里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冷气照旧开得特别足,像是走进了个冰窖。
电影已经开始放映了一小会儿,在那首如同叹息般仿佛能直入梦中的女声哼唱之中,打捞泰坦尼克号沉船的潜艇缓缓下降,沉入深海。
卞思渊随便找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戴上了3D眼镜。
潜艇上的工作人员正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
唉,没有字幕。
以他当下的英语水平,大部分的对白基本还得连蒙带猜,听得云里雾里。
听不明白,不自觉就有点走神,这几个月的经历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掠过。
想起六个月前突然地就接到了老爹不容置喙的通知,撵着他去办了签证,再把他遣送上了飞机丢出祖国。
想起刚到贵宝地人生地不熟加上语言不通所导致的三次大迷路,其中有一次手机没电又没带钱,凭直觉走了五公里才回到家。
想起这几个月在语言班里摸爬滚打,从靠"yes""this""ok"和body language走天下,到逐渐和高贵冷艳的RP和解。
想起结课后的这趟短途旅行,想起在途中体验到了英国永远在大拐弯的可怕coach,下车后吐得天翻地覆。
想起在Alton Tower里好心帮游客照相,被个喝多了的醉汉冲上来抱着结实地在脸上亲了一口……
当然,也想起那条喻星刚发过来的短信。
卞思渊狠狠咬了一口肉卷,辣味直冲脑门。
卧槽,不是让别放辣酱么。
巨幕中,小酒馆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雀跃。Jerk赢了船票,在人群之中拔足狂奔,彼时堪称上帝毕设的一张脸迎着阳光,意气风发,笑容灿烂。
是那么灿烂。
“哈哈哈哈……嘶……”卞思渊跟着笑出了声,被辣得直喘气,同时还被冷气冻得一激灵,哆嗦着腾出一边手从眼镜下抹去跟打开了闸门似的眼泪。
越抹越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前排座椅上方突然凭空伸来了一只手。
只有手,没有头。
这画面别提多惊悚了。卞思渊吓得倒吸一口气,差点被鼻涕呛着,眼泪一下全收回去了。
定睛一看,那手里还握着一包面纸。
……原来是个被他打扰到的好心人。
卞思渊迅速回视了一番自己的所作所为,感觉被当成个神经病估计是没跑了。他只能安慰自己,出了电影院,谁还认识谁呀。
“Thank you!”于是坦然接过纸,想了想,还缺德且字正腔圆地补了声:“卡姆撒哈密搭。”
对方的手收了回去,没有任何回应。卞思渊很是满意。
卞思渊这回醒来是被饿醒的。
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不过在梦中就隐约觉得鼻子有些透不上气,坐起身,觉得自己在呼吸着一团烈火。再试探着摇晃了两下脑袋,凭头疼的酸爽程度能判断体温肯定奔38度往上去了。
但卞思渊饿得根本还顾不上管头疼,他此刻急需食物续命。可打着晃下楼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昨天光顾着鬼哭狼嚎了,到最后什么也没买回来。
突然听到楼下似乎有人的动静。
卞思渊当即决定去化个缘。
下到Living room,扑面而来一阵浓郁又勾人的比萨饼味儿。
他重重咽了一下口水。眼睛落在桌子上那一摞Domino's的蓝盒子上根本移不开,卞思渊顾不上矜持,直奔主题:“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我能加入吗?”
说话声停止了。
卞思渊这才费劲地把对食物的关注转移到人上。厅里有三个男生,看模样都是亚洲人。地上盘腿坐着的那个,头顶一撮小粉毛,标准艺术生式打扮。撑坐在桌子上的是个戴着副黑框眼镜的胖哥儿。在长沙发上半躺着的那个,电脑搁在腿上正在看视频,没戴耳机,外放不断飘出叽里呱啦的洋文和音乐声。这人脸侧对着他,并看不清长相。腿倒是真的挺长,哪怕是半躺着也还长出沙发沿一截,无处安放。他只虚抬眼朝这边看了他一眼,像是顿了顿,注意力又立刻回到了视频上。
“你好啊!”小粉毛首先搭话,兴致高昂,拍了一把沙发上的那位,“这就是新来的小伙伴吧?”
也没等人答复,就朝卞思渊热情地招手:“来来来,随便吃。”
续命要紧。卞思渊跳过了客套,揪起一大块比萨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也别光顾着吃啊,”戴眼镜的男生清清嗓子,“来吧,这位新同学,请说出你的故事。”
卞思渊随意道:“卞思渊,二十周岁,中国人。准备在St. Clare's念one year A-Level。”
“……没啦?”
还应该有什么?
看到对方期待的小眼神,卞思渊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让他想起了乌克兰傻妞Alina。
“还有,”卞思渊露出森森白牙,皮笑肉不笑,“性别男,性向男。”
唐?一口可乐喷了出来。
卞思渊佯装不满:“这么大惊小怪,是在搞歧视吗。”顺手还给他递了张纸。
“兄弟,你有点直接啊!”眼镜小哥胡乱抹了一把脸,朝他解释道,“别误会啊,我主张众生恋爱自由。我只是歧视——他,”唐?手一指小粉毛,向他介绍,“这货名叫元金生,也叫金元宝,是个爱黄毛长腿大肌肉的死基佬。”
小粉毛就已经扑上去了:“放屁!唐四叉你会聊天吗,老子是为了参悟,参悟艺术,种族不是距离,性别不是问题。还有老子是个双,双!bisexuals,懂?”
“呸!省省吧,bisexuals这个词还是我教你的好吗。”
说着,二人扭打成一团。
卞思渊边吃披萨边吃瓜,很快听明白了这段故事。
大致是元金生之前嫌弃自己的本名太粗俗,好歹是个搞艺术的呀,于是给自己取了一个极其冷门且做作的英文名,Althea。可惜这名字取出来后遭到了大家的无情嘲笑,是唐?,即唐四叉带的头。从此两人坚定地叫起了对方的黑称。
唐?一把把他按了回去,对沙发上从头到尾还没说话的人说:“老周,作为木下屋地位尊贵的房东,不好好欢迎一下咱的new bro吗?”
房东?
卞思渊隐隐约约记得自己的租房合同上,房东叫Zhou Qi。没想到房东本人也住在这里。
这位房东的注意力显然还在屏幕上,头也没抬,只随意地应了声“欢迎”。
唐四叉叹气,算了别理他,他忙他的,咱唠咱的。
唐四叉和元金生两位社交牛逼症患者又迅速给他讲明白了房子的故事,甚至还附赠了还未谋面的友人故事若干。包括这房子里的人都曾在或者正在St. Clare's念书,周杞、唐?、还有目前不在场的Drew和商倩本来是同一届A-levels,目前除了周杞还在复读,其他几位都在大学Year1。而元金生年纪最小,是低两届的学弟,在念GCSE。商倩是唐?的女朋友,之前念书的时候也住在附近,经常会过来玩。
大学之后,唐?的校区离这里比较远,申到了学校的公寓就搬出去了,如今卞思渊搬入的就是唐?之前住的屋,已经空着有一阵子了。
当卞思渊酒足饭饱,已基本上听他们絮叨完了这房子的历史,也基本搞清楚了这热闹的人物关系。
这饭吃得还挺值,又逗又管饱。
他把最后一口可乐一饮而尽,感激而狗腿地问:“谁是这顿饭的金主爸爸呀?”
唐?眯眼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抬了抬眼镜:“其实倒不缺你一顿饭钱,这儿其实缺厨子。”
啊?这是什么走向?
元金生连连点头:“我们这有日子灶台没开火了。方圆几公里内的takeaway都吃腻了!要不你用下厨一顿饭来换吧。”
卞思渊沉默了一下,问:“……你们确定?”
唐回头踹了一脚沙发上的那位,房东,你怎么说?
这时候周杞才像是终于忙活完了,把电脑一盖拿起一片披萨,言简意赅:“附议。”
“那成。”卞思渊一口应下。心想你们对本大爷我的厨艺这么乐观,那我还背什么包袱呢?到时候大不了就统统毒死了拉倒呗。
披萨局散了之后,时间也没太晚。卞思渊回到房里本想拆一会儿行李,可也许因为在生病,没收拾两下就感觉困得眼睛都粘一块了,之前那一觉跟没睡过似的。
他打算遵从身体的意志去继续睡觉。这时手机却找不到了。回想了一下,应该是落在了Living room。
他下去拿到了手机,边低着头看消息边上楼梯,走得很慢。突然脑袋就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卞思渊烧得迷迷瞪瞪的,只想睡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迟钝的反射弧花了一会儿才给大脑提示,这是一个人的背。带着些许洗完澡后的潮意,混合着木质和皂感的干净气味。
是周杞刚从二楼的浴室洗完澡出来,没穿上衣,正用浴巾擦头发。
周杞转过身来:“你在发烧?”
“……啊。”卞思渊一时没想明白周杞是怎么知道的。
“等一下。”说着周杞进了房间,很快就出来丢给他一袋子药。
房间里,卞思渊边吞药边回想。刚才当头撞上人的时候,其实他没站稳,条件反射扶了一把。
那是背还是腰来着……手感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