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传》闻人瑾

1、姬裴君生

　　他叫君生，姬裴君生。
　　他原本是有个深爱的妻子，据说是个美丽娴静的女子，两人琴瑟合鸣，十分相配。只可惜她身体十分柔弱，缠绵病榻许多年，听闻，是为救他落下的病根，根本没法子根除。
　　后来，便在一个杏花飞舞的日子，永远的离开了。
　　再后来，每到杏花撒了漫天的时节，他都独自一个人上山，在她坟前，埋下一盒美人堂的胭脂。
　　他太瘦了，我每每在他背后追随他单薄的身影，倍感心酸，而他从来都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
　　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始终默默在背后仰望他。
　　他说她最喜欢用美人堂的胭脂将自己打扮得美丽动人。我能想象，在一生最后的几步里，她病得如何骨瘦如柴，两腮都陷下去，苍白的没有一分血色，只盼望用胭脂给自己带来最后一丝美丽。可是那时为了给她治病，他们那时早已经家徒四壁，美人堂的胭脂细腻鲜艳，价格极其昂贵，那时的他们，连胭脂的一个角都买不起。
　　他那样矜贵骄傲的人，为了一盒小小胭脂，在胭脂铺子前求了也跪了整整一天。街上行人那样多，异样的眼神像锋利的刀子一般矬进他消瘦的身体里。倘若那时候我已经出生，倘若那时候我已经长大成人，我必定不会让旁人那般折辱他。
　　可，我没法子。
　　因此我发过毒誓，宁愿搭上我一条性命，也决不让人折损他半根手指头。
　　她死之后，他将她的姓加在自己姓名面前，古来只有妻从夫姓，可他却爱她到不顾世俗的地步。
　　后来，他在一棵杏花树下捡到了我，我知道倘若我不是被遗弃在杏花树下，他必定不会顾我。
　　他只当我是寄托思妻之情的媒介，用她的姓给我取了名，叫做姬无声。
　　你看，我和他虽身份上为养父子，可我们之间嫁接的桥梁，却始终都是一个死人。
　　我叫姬无声，我来到这个世上便是无声无息，将来离开也必定是悄无声息的。这名字，当真取得极好。
　　我从小就乖巧伶俐，不哭不闹。他说我简直安静得不像个男孩子。他教我功课，我便老老实实听着。他要我像个小孩儿似的撒娇，我永远不会。每逢此刻，他好看的眼里满是复杂。
　　他的手艺很好，能用面团捏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修长秀气的手指灵活的活动，不过片刻，一只小兔子便出现在他掌纹错驳的手心中。我委屈地含着泪水看他，他微微一笑，摸摸我稚嫩的头，又开始捏捏剪剪起来，不一会儿，一条软趴趴的没有龙角的小龙便出现在我面前，我立即破涕而笑，有样学样的也摸摸他的头，只是他实在比我高大许多，需踮起脚来摸，实在吃力，他便顺从我，微微低下头对我露出俊美的笑容，我便正好摸得到他的头，他的头发柔软细腻，又滑又黑，还有一股莫名的香气。
　　我捏着那条软趴趴没有骨头的小龙，兴高采烈地出门玩耍。隔壁的许瑜每次都乘他不在，嘲笑我为“小哑巴”，并来抢夺我的东西。后来知道年幼的孩子都有一种占有欲，喜爱抢夺同龄孩子的东西，并不是本性如此。可我那时不懂，心里当真是恨死他了。
　　我可以允许他抢走我所有的东西，但，除了他给我的。
　　这次也一样，我不肯给，他便来抢，他抢不过，便狠狠打我。他原本就比我年纪大，又生的身强体壮，下手不知分寸。
　　我被打得脑子嗡嗡作响，鼻子痒痒的，抬手摸了一把，手上全是腥红腥红的液体。再看那条软趴趴的小龙，早就被扯成几段，掉在地上，染上了灰尘，变得灰扑扑的，难看至极。
　　因我属象为龙，所以极喜爱一切与龙有关的物什。现如今见它死得那样惨，就好像被人肆意殴打的自己，不禁悲从心来，嚎啕大哭起来。
　　那时我虽幼小，但是似乎就对未来有了宏观的预知，仿佛已经感知我的将来有多么苦痛悲凉。
　　我哭得有多么惨，裴君生他就被吓得有多厉害。他一回家便见我坐在院子门口无声痛哭，衣襟前上满是殷红的血迹，吓得立时抱住了我。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容许我在这一方小天地里收拾我破碎的感情。
　　我哭的眼睛都睁不开，小手只是抓着他的衣袖不放，叨唤着我唯一会说的一个字：“……爹……爹……”
　　连痛都喊不出。
　　他亲亲我红肿的眼皮，他的嘴唇暖暖的，湿湿的，然而，却在不由自主的颤抖。那晚我无端发起了高烧，一夜未退。
　　他没有说一个字，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要抱我去医馆，神志不清的我如何也不肯，拉着家门前的柱子怎样都不肯放开。我知晓，临近杏花盛开的时节，家中早就空空如也，所有的收入十有八九都换成一盒最昂贵的胭脂。
　　我不舍他为难。

　　裴君生无法，只得用一层层的被褥裹着我，如此熬了一日。也亏得我福大命大，菩萨保佑，高烧竟慢慢地退了下去，额头不再滚烫得炙人。他终究放下心来，将我托付给隔壁好心的李嬷嬷，然后便乘着雨夜，带着胭脂上山了。
　　年幼的我自己端了一条小板凳，端端正正的坐着，眼睛始终望着他离开的那个方向。李嬷嬷摸着我的头，浑浊却充满慈爱的眼睛转眼变得红通通的，说道：“造孽哟！自己儿子都不管，整天只管个死人！声儿跟着他可怎么办！”
　　我站起来，像他摸我的头一般，轻轻的摸着李嬷嬷的头，然后摇摇手，示意嬷嬷别哭，我喜欢他摸我的头，我相信我喜欢的事物，嬷嬷也会喜欢，因为她是那般喜爱我。却不知为何，年迈的她一下子老泪纵横，岁月在她慈祥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深邃的沟壑，并在不久的将来将她带离了我的身边，用这些沟壑将我们隔得遥不可及。
　　那日雨下得越来越大，我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便传来因雨势太大，山上突发滑坡泥石流，而他，失踪了。
　　我乖乖在李嬷嬷家吃过早饭，然后“噔噔噔”跑回家里，穿上他给我买的小雨靴，撑着一纸雨伞便冲往山下，任凭李嬷嬷怎么喊也决计不回头了。我想，如果他是在山上遭遇了山体滑坡，那我一定得去山脚找他。
　　那时候的我，那般幼小，便已经连后路都弃之不要，只要一个不要我的人。
　　何其痴，何其傻。
　　山脚泥土湿润，十分路滑，我一路前行，屡屡跌倒，不知摔了多少次跤，不知啃了多少口泥，摔得鼻青脸肿，满身泥泞，仍然哭哭啼啼地继续行走着，这对一个方才十二周岁的孩子来说，是艰难苛刻到了何种程度。
　　我甚至心疼身上这件衣裳，是他给我买的，虽然有些短了，腿都露出一截，可却是他买给我的。
　　我哭着慢慢爬过了山脚，来到山谷里面。天色越来越暗，雨越来越大，瓢泼般砸在我身上，不仅冷，而且痛。
　　我瑟瑟发抖，单薄的衣裳早已没了保温的作用，寒风仿佛鬼魂般形影不离，寒浸浸侵入我的身体，阴森可怕。唯一能挡雨的油纸伞也早就被风刮破，被我扔在小路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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