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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眼泪或许值钱,但他的眼泪一文不值 长寿岛的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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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左在名册上写个“完”字,是为了防止名册再次将他的名字加上去。
但他写完就把名册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因为卫左修改名册不是担心长寿岛会借助名册对他做什么,而是他觉得既然自己不是长寿岛的岛民,名字就不应该出现在名册上。
至于这么做究竟能不能阻止长寿岛把他的名字再次加上去,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反正他已经做完了想做的事情,后续如何,要等对方再次到眼前。
卫左打开《长寿岛旅游攻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自己现在想去的地方的路线图。
墓地的路线图。
登上长寿岛之后,卫左就没有再信任过恶戒,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是时候去墓地了。
卫左收好攻略手册,抬眸看了眼四周,根据路线上的提示朝西南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他头顶上的长寿树树冠已经延伸到一个常人一眼无法看到头的地方,树叶随着海风拂过飒飒作响,熟透的果实时不时掉落一颗在地,鲜红汁液从摔烂的果肉里缓缓流淌而出,又慢慢渗进泥土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果香。
卫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结合口罩,等于做了两层隔离。
只是没过多久,他的两层防护都失效了。
一颗熟透的长寿果在卫左走过的一瞬间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中头部。
熟透的果实一碰就烂,流出的鲜艳如血的汁水顺着脑袋流下,触感冰凉,宛如冬天洗头时一杯塑料杯装的冷水自头顶浇落。
卫左沉默停在原地许久。
长寿果落下来时他并非毫无感觉,可对方掉落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他连偏头躲避都来不及。
很明显这颗果实是长寿树故意砸在卫左头上的。
卫左不知道长寿树为什么忽然发疯砸自己,也没兴趣探究原因。
他摘下围巾、口罩,又用围巾的干净部分擦了擦脸上的汁液。
黏黏的果汁糊在脑袋上的感觉并不舒服,但卫左眼下总不能许愿出现个路边洗头摊让自己洗个头,他不想让长寿树满足他的更多愿望,只能拿着脏掉的围巾和口罩继续往记忆里墓地的方向走去。
越往西南方走,越安静。
风似乎都吹不到这个方向来,树叶几乎静止不动。
苍白的月光挤过层层叠叠的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走着走着,卫左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出现了一方小小的湖水,湖水旁边竖着个木牌:“优质水源,可直接饮用,也可以洗头。(提供免费塑料杯)”
木牌底下确实放着个塑料杯。
纯蓝色,带手柄,做工一看就是那种批发的劣质塑料杯,用它装热水时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塑料味儿。
卫左这刹那的荒谬感达到了上岛后的顶峰。
如果这个副本的目的是让他怀疑无限世界和这个副本都有病的话,它已经成功了。
非常成功。
卫左一言不发盯着木牌看了许久。
他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不仅仅是木牌,还有木牌旁波光粼粼的湖面。
“咣——”,象征庆典第四日的锣声响起之后,卫左走上前,将折叠好的围巾连同口罩一起放在木牌旁边。
紧接着他脱掉了大衣,上半身只剩一件高领的黑色修身毛衣。
卫左将大衣对折放在了木牌上,然后半跪在湖边,拿起了那个紧挨着木牌的塑料杯。
“哗啦——”
卫左用塑料杯舀水洗头的姿势很熟练。
夜晚的湖水带着比白日重好几倍的寒气,落在头皮上和被针扎没区别,卫左却依然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舀水,冲洗,胡乱搓几下被果汁凝住的头发。
舀水,冲洗……
相同的流程重复了大概十几次后,脑袋上的黏腻感减轻了不少,卫左没有再继续冲洗下去,他低着头,望向湖水里那个黑发凌乱,脸色苍白,发尾还在不停滴水的自己。
多少年了?
他多少年没这么洗过头了?
好像也没有很久。
至少上大学以前他基本上都是用盆接冷水,用塑料杯舀冷水洗头的。
卫左并非用不起热水,虽然有段时间确实如此,但他后来用得起热水了也还是喜欢用冷水洗头,只因他第一次用温水洗头时,头皮刺痛无比,甚至超越了冷水带来的不适。
从此卫左便认定了,用冷水以外温度的水洗头是一件很疼的事情。
他向来不喜欢疼。
况且身体早已锻炼出来了,不会再像很小的时候一样因为冷水洗头而感冒发烧,卫左就没把这事再放在心上。
一直到了上大学以后,卫左才无意间知道了长期用冷水洗头会导致头皮血管收缩、神经变迟钝,简单来说就是“冻麻木了”,这时如果突然换成温水,原本被冷水冻麻木的神经恢复敏感,就会出现刺痛、发烫之类的感觉。
不是温水会让人疼,是人应激了。
卫左闭了闭眼睛,放下塑料杯,起身。
他没有穿回大衣也没有捡起地上的围巾口罩,就那样顶着一头湿淋淋的黑发,悄声无息地往更静、更暗的岛屿深处走去。
像落水后挣扎着上岸的猫,水珠都没抖干净就急着找害猫落水的东西算账。
只不过卫左不是去找谁算账,他是要去证实自己的猜想。
看到塑料杯那一刻卫左就知道长寿岛要做什么了,现在他要去看看对方的手段是不是和自己想象中一模一样。
仅穿着件单薄毛衣的青年走了不知多久,头发都接近半干了。
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条巷道。
按照《长寿岛旅游攻略》给出的墓地路线图,这里本没有巷道。
卫左伸手理了理干之后自然垂下挡住视线的发丝。
他抬腿,从容地走向漆黑无光的前方。
完完全全进入巷道那一刻,灯光骤然亮起,卫左看见不算宽的巷道一侧密密麻麻摆满了摊位。
摊位占据了巷道一半多的空间,虽不至于窄到让人侧着身子才能过去,却让人的视线范围内始终有着摊位的一角,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卫左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摆着烧水壶和几桶纯净水的摊子。
也不知道烧水壶从哪通的电,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卫左的目光在那壶热水上停留了几秒,神色平静地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十二个摊位上,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有面包、饼干、金币巧克力、香芋味的牛奶糖……像是把小学小卖部常见的零食全部搬了过来。
第十三个摊位上摆着文具盒,全都是那种贴满廉价闪钻的文具盒。
第十四个摊位上摆着书包。
第十五个摊位上摆满了容量很大的保温杯。
第十六个摊位是暖水袋,第十七个摊位是羽绒服。
卫左在经过第十八个摊位时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这条没有商贩没有其他客人的巷道。
他的物欲从小到大都不高,但不代表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想要的东西。
在孤儿院的时候,卫左想要过热水,想要过食物。
他运气很好,院长和其他人都不是那种拿孩子赚黑心钱的坏人,但当时孤儿院的条件确实不富裕,甚至可以说很差,所有资源都必须省着用,水要节约,电要节约,纸要节约,吃的要节约……
卫左那会儿听到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节约”。
他学会了。
他学会了节约,学会了忍耐。
学会了习惯冷水带来的浑身僵硬的感觉,学会了在饿的时候反复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卫左对食物的欲望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洗脑下被压到了最低,最后从习惯变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不再对食物有多余的欲望了。
能维持住最基本的生存就行。
再后来,靠着好心人的捐款,靠着国家制度,他上了小学,成了一名住宿的小学生。
他运气很好,或者说他存在感太低,他没有因为穷而受到排挤或欺负,但也是上了小学后,他第三次有了想要的东西。
一个文具盒。
一个贴着很多钻石和亮片的、亮晶晶的长方形文具盒。
卫左是在路过小卖铺时看到那个文具盒的。
他走不动路了。
那时候的卫左才刚读小学一年级,相比同龄人已算是很早熟很懂事的了,可那几秒钟他真的无法把视线从那个亮晶晶的文具盒身上移开,也无法挪动自己的脚步。
好漂亮。
亮闪闪的。
当时的卫左觉得那个文具盒比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好看,然而最后,他还是慢慢地收回目光,快步离开了。
宛如此刻他从回忆中抽身,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卫左一直以来都是不怎么愿意回忆过去的。
不是逃避,不是厌恶。
是觉得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既然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没必要浪费精力去回忆。
长寿岛如果想用这些东西来突破他的心理防线,无异于痴人说梦。
卫左的目光没有再主动落到旁边的摊位上。
他一直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墙上挂着的油灯昏黄灯光下,摆满了东西的摊位安静地注视着黑发青年逐渐远去的背影,它们的身影在一个接一个变淡,宛若一张张正在快速褪色的照片,褪到最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卫左终于隐约看到了巷道的出口。
他稍微加快了脚步。
“汪!”
突如其来的狗叫声使卫左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他没有去寻找叫声的来源,头也不回地踏出巷道。
离开巷道后,卫左抬头看向天空。长寿树的树冠把天空遮得差不多了,此时他看到的只有茂密的树叶和数不清的果实。
读初一时,卫左曾经想过养一条狗。
那会儿他依然是住宿生。主要经济来源是好心人的捐款和贫困生补助。
别的住宿生周六周日可以回家,他不回家,他没有家。
他周六周日能去的地方除了学校,便是学校附近不远处的图书馆。
在某个周日去图书馆的路上,卫左遇到了卖狗的。
卫左面无表情地从狗笼旁边走过时听到了一声狗叫。
他看了眼发出声音的狗,是条小黑狗,正冲着他欢快地摇尾巴。
卫左和小黑狗对视了几秒钟,转头走了。
那天从图书馆回来时,卖狗的大爷还没离开,小黑狗又冲卫左叫了两声,狗尾巴摇个不停。
卫左依然只和小黑狗对视了几秒钟就走了。
再次见到小黑狗是第二周的周六上午。
这次卫左比上次多停留了一会儿,小黑狗见他停下来,没叫,只是一下又一下摇着尾巴,似乎是在期待什么。
第二周的周日,同样的画面。
只是这次卫左离开前,蹲下来很轻地摸了摸小黑狗的脑袋。
时间来到第三周。
第三周周六的上午,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卫左在卖狗的地方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攥紧了校服兜里皱巴巴的零钱,又一点一点放松手指。
他没有看到小黑狗。
理智告诉卫左,小黑十有八九是被买走了,他应该转身离开,带着钱回到学校,然后规划一条再也不会经过这里的、去图书馆的新路线。
“爷爷,请问小黑去哪了?”
初一的卫左声音脆生生的,尾调甚至有点软,还没有后来那种带着冷感的清冽。
没人搭理他。
卫左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被忽略,好像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是个透明人一样。
但他学会了习惯,学会了放弃做无意义的事情。
“爷爷,请问小黑去哪了?”
卫左又问了一遍卖狗的大爷,以往他最多重复说三次相同的话,就会放弃和对方交流,这次没有。
“爷爷,请问小黑去哪了?”
“爷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卫左问到第二十三遍时,卖狗的大爷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大爷冲他笑,嗓音洪亮得刺耳:“小朋友你来晚咯!小黑上周下午就被人买走了!”
卫左安静了下,又问:“买它的人长什么样?有钱吗?”
大爷愣了愣,还是笑眯眯的,打趣道:“咋?你这是要去找人家把狗买回来?怕是有点难哦!那家人坐车来买的,那车看起来不便宜,人家不缺钱,小朋友你那点零花钱估计不太够……”
周围人听了都在笑,不是那种嘲笑,是那种善意的看到孩子天真表现后的大人的笑。
卫左没笑。
卫左点点头,开口:“那就好,有钱就好,它过得好就好。”
周围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卫左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他们怎么不笑了,他背着自己的小书包,转身准备回学校。
大爷叫住了他。
“哎!小家伙你先别走!”
卫左回头看向大爷,大爷手指着狗笼里一只黄白色的小狗,神情和语气有点认真:“这只狗叫小黄,和小狗一个村子出来的,它是正宗的土狗,忠诚,特听话,好教,好养活,不比小黑差劲,今天我不收你钱,你把它带回去。”
卫左看向小黄,小黄也在看他,尾巴一直欢快地摇啊摇。
“我养不起它。”卫左声音还是平静的,语气中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本不该有的沉稳平静,“我是孤儿,现在住学校里,吃穿都是别人接济我,我养活自己都困难,我养不起它。”
“我来这不是为了买狗。”
大爷的手指僵在了那里。
周围更安静了。
卫左一只手握紧自己的书包背带,一只手攥紧兜里的零钱,转过头,一步一步,朝着学校走过去。
他在想,明天、后天、大后天……自己可以吃得饱一点了。
“汪!”
又是一声小狗的狗叫。
现实的长寿岛上,卫左飘远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他依然没回头。
卫左前二十一年的人生,始终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他置身其中,孑然独行,冷暖自渡,无牵无绊。
如今,他曾经想要的却没得到的东西,都在背后的巷道里了。
只要回头,就能得到。
长寿岛就像一对姗姗来迟的父母,大手一挥,轻而易举地满足了孩子所有过期的愿望。
只要回头,就可以得到。
卫左没回头。
他随手理了理几乎干透的头发,朝自己此行的目标墓地走去。
卫左身后,骤起的风吹落了不少长寿树的果实。
一颗颗鲜红的长寿果砸落在地上,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发泄般摔砸。
卫左始终不曾回过头。
终于,他看到了墓地的影子。
在墓地入口处,他看到了一个与先前湖水边的木牌相似的木牌。
“长寿岛外的世界真的更好吗?为什么要回到那个充斥着背叛、鲜血与死亡的黑暗世界,相信我,留在长寿岛将会是你此生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请放心,一旦你选择留下,这个世上将再没有任何人能将你带离长寿岛,你将永远被安宁、幸福与和平所包围。”
木牌上,每个字都刻得工工整整,还用红色的颜料描了一遍。
一朵白色小花自木牌最后一句的“幸福”二字上生长出来。
卫左抬起手,小心地碰了碰那朵白花的花瓣。
像一只好奇又谨慎的猫,用爪子轻轻拨弄不明物体。
从上岛开始到现在,卫左想起过无数次木牌上的这段话,如今这段话再次以文字的形式出现在了他面前,就像是长寿树在亲口告诉他:“留在这里,留在这座长寿岛上,只要留在这里,留在长寿岛上,你会得到自己曾经想要的东西,你的遗憾会被一一弥补,你会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我不会留在这里。”
卫左话音落下,木牌上的字迅速褪色、淡去。
下一秒,新的字浮现出来了。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玩家选择离开长寿岛。”
“所有玩家都是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永远留在长寿岛上,请相信长寿岛对幸福与和平的极致追求,这座岛上永远不会有悲伤,不会有绝望,不会有任何会让玩家因痛苦而哭泣的事情……”
卫左没有看完木牌上的字,他绕过木牌走进了墓地的大门。
因痛苦而哭泣?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有没有哭过了。
在很小的时候应该有。
因为冷、因为饿、因为想要活下去,因为失去,因为想要却得不到,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全盘接受命运的馈赠,所以落泪。
后来卫左终于学会了全盘接受命运的馈赠。
眼泪或许珍贵。
但他的眼泪一文不值。
所以,卫左很久以前就不会因痛苦而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