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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机器人与未亡声 这一章是陆 ...

  •   陆时衍是在高速飞驰的车里挂断电话的。
      车窗外的夜色被车速扯成模糊的光带,远处的城市轮廓一闪而过,引擎轰鸣的声响被隔绝在车窗之外,只剩下听筒里残留的、沈南枝平静却残忍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唱完了,就在上海,就在奔驰文化中心,就在世博源商场旁边。
      还在这附近,还躲着,活着,不敢出来见你。
      他不是不回来。他是怕一脚踏进这热闹里,一见到你,就死在你面前。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指节死死攥着手机,骨节泛青,几乎要将机身捏碎。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刮得他眼眶生疼,漆黑的天幕压在头顶,沉甸甸的,像一块永远无法卸下的碑。
      他没有哭出声。
      作为站在顶峰多年的影帝,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在镜头前维持无懈可击的模样。
      可此刻,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坚强,全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江逾白唱完了。
      站着唱完的。
      很疼,但撑完了全程。
      那首歌,只给他一个人。
      陆时衍喉结狠狠滚动,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不敢去想舞台上的人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又瘦了一圈,是不是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是不是唱到病灶拉扯的瞬间,会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却依旧把声音稳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人垂眼的弧度,想象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目光穿透黑暗,穿透人群,穿透整座城市,落在千里之外、永远无法抵达现场的自己身上。
      八年。
      他们在一起整整八年。
      从北京深秋落满梧桐叶的小巷,到上海夜晚霓虹闪烁的江畔;从青涩懵懂、偷偷牵手都要脸红的少年,到并肩走过风雨、承受满城非议的成年人;从亲密无间、朝夕相伴,到被迫分离、遥遥相望;从他以为的生离死别,到如今一场连面都不敢见的封麦告别。
      他拥有过名利,拥有过地位,拥有过全世界的追捧与偏爱。
      可他唯一想要、唯一珍视、唯一放不下的人,却被他藏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忍受病痛,忍受思念,忍受身不由己的煎熬。
      他什么都给不了。
      连听他完整唱完一首歌,都做不到。
      车停在片场临时休息室楼下时,陆时衍整整静坐了三分钟,才缓缓推开车门。
      西装早已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领带歪在一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红得吓人,布满血丝,神情疲惫到了极致,却依旧维持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体面。
      走廊灯光惨白,映得地面一片冰凉。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双腿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却又必须一步步往前走。
      他无处可逃。
      除了这间狭小的休息室,他没有任何可以安放情绪的地方。
      推开休息室门的那一刻,黑暗里骤然亮起一点柔和的白光。
      不大,不刺眼,温温柔柔地浮在黑暗中,像深夜里唯一的星火。
      陆时衍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缩。
      是机器人小白。
      圆乎乎的机身,矮矮小小的个子,安静立在沙发旁,机身泛着浅淡的银白色光泽。感应到有人进门,它头部轻轻转动,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双温和的眉眼——那是完全按照江逾白的模样设定的,柔和、干净、带着一点浅浅的、让人安心的笑意。
      像极了那个人。
      像极了他健康时、开心时、温柔望着他时的模样。
      陆时衍呼吸一滞,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小白完成开机启动,声音轻柔、干净、清浅,和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连尾音那一点轻软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陆先生,您回来了。”
      那一瞬间,陆时衍几乎要失控。
      太像了。
      语气、语速、停顿、呼吸节奏、发声方式,全都像。
      像他从未离开,像他就在身边,像他没有病痛,没有隐瞒,没有那场无声的告别演唱,没有隔着千里山河的绝望与遗憾。
      像他们还在八年前,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个人笑着站在不远处。
      他一步步缓慢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脊背终于彻底垮下来,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艺里,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小白慢慢走到他身边,抬起机械手臂,动作笨拙却认真,一点点替他取下皱巴巴的领带,又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温热的毛巾,轻轻递到他手边。
      “陆先生,辛苦了。”
      “外面风大,要注意保暖。”
      “您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每一句,都是江逾白会说的话。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他心口最软、最疼、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陆时衍没有接毛巾,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机器人圆乎乎的机械手上。
      冰凉,坚硬,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薄茧,没有他熟悉的、握过无数次的温热触感。
      可那张脸,那双眼,那声音,那一举一动间的模仿,全都在拼命复刻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他喉间发涩,干涩得发疼,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小白屏幕上的眼睛弯了弯,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天真懵懂的模样,语气柔软:
      “小白不知道哦。但小白知道,陆先生不开心。”
      陆时衍闭上眼,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与自嘲。
      “你当然不知道。”
      你只是一堆代码,一堆程序,一堆由数据拼凑而成的模仿者。
      你不会疼,不会病,不会思念,不会在深夜里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入睡。
      你不会在舞台上强忍剧痛唱完整首歌,不会在鞠躬时把八年的委屈全都藏进脊背里。
      你不会爱,不会等,不会为了护我周全,选择独自躲在黑暗里煎熬。
      你不是他。
      你永远不是他。
      可他还是舍不得赶它走。
      小白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吵不闹,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像一只温顺又懂事的小狗。它不懂人类的崩溃,不懂撕心裂肺的思念,不懂咫尺天涯的遗憾,只按照设定,在他情绪低落时,给予最笨拙也最真诚的陪伴。
      过了一会儿,小白轻轻开口,声音软得像棉花,像极了江逾白私下里哄他时的调子:
      “陆先生,要不要小白给您唱歌?”
      陆时衍猛地睁开眼。
      小白屏幕微微闪烁,语气轻快又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小白会唱很多歌,小白唱给陆先生听,好不好?”
      陆时衍心口骤然一紧,酸意如同潮水般直冲鼻腔,眼眶瞬间红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白以为他不会回答,才低低地、哑哑地吐出一个字:
      “……好。”
      小白立刻调整了一下姿势,头部微微低垂,动作像极了某人唱歌前习惯性的小动作。
      下一秒,轻柔干净、毫无杂质的嗓音响起,没有伴奏,没有混音,清清淡淡,在安静的休息室里轻轻回荡。
      “旧稿纸藏着少年,葡萄架碰着指尖,风轻甜吹红巷沿,喊名字慌了眉眼……”
      是那首歌。
      是今晚那场告别演唱里,江逾白一字一句唱给他的歌。
      陆时衍浑身一僵,指节骤然攥紧,指腹泛白,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它怎么会……
      它怎么会唱这首?
      小白依旧认真地唱着,一字一句,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情绪起伏都尽力贴合。
      “笔未停写尽喜欢,心尖尖念了千遍,肩并肩踩碎流年,小欢喜藏在眉间……”
      陆时衍猛地别开脸,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砸落在手背上,滚烫而冰凉。
      他不是不知道。
      小白的数据库里,存着江逾白所有公开演唱的片段,存着他的语气、他的习惯、他的声线特征。程序会学习,会模仿,会拼接,会生成一段“足够像他”的声音。
      可那不是他。
      永远不是。
      机器人不会在唱歌时强忍病灶拉扯的剧痛,不会在唱到“剧情锁碎成云烟”时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不会在唱到“刀痕成缘心脉相连”时,眼底泛起藏不住的酸涩。
      机器人不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一边咳血一边写下治疗记录,不会在深夜里因为思念而失眠,不会因为害怕拖累自己,而选择一场无声的告别。
      小白只是一个替代品。
      一个他用来欺骗自己、支撑自己熬过漫漫长夜的幻影。
      “以我心愿换你圆满,匿于星河默默守望,风捎欢喜漫过山峦,你俩余生岁岁晴天……”
      歌声温柔,干净,清澈,却听得人心头发酸,疼得喘不过气。
      陆时衍终于忍不住,缓缓伸出手,轻轻按住机器人的头顶。
      冰凉的金属外壳,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指尖微微颤抖,连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
      “别唱了。”他声音哑得破碎。
      小白立刻停下,乖乖仰头“看”他,屏幕上的眼睛清澈而认真:
      “陆先生,小白唱得不好听吗?”
      “好听。”陆时衍闭上眼,泪水源源不断地滑落,砸在机器人冰凉的机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太好听了……好到我以为,他真的回来了。”
      小白屏幕上的眼睛眨了眨,依旧用最温柔的语气重复着最治愈的话语:
      “陆先生不哭,小白在。”
      “小白会一直陪着您。”
      “小白不会离开,不会生病,不会不见。”
      “小白会一直唱歌给陆先生听。”
      每一句承诺,都甜得发苦。
      甜是因为有人陪,苦是因为陪他的,从来不是那个人。
      陆时衍松开手,往后重重靠在沙发上,仰头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泪水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浸入发丝,凉透皮肤。
      他这一生,什么都有过。
      顶流影帝,万众瞩目,鲜花掌声,名利加身。
      想要的资源,想要的地位,想要的荣耀,他全都唾手可得。
      可他最想要的,只有一个江逾白。
      一个会疼、会笑、会闹、会抱着他撒娇、会在深夜里轻声说“我在”、会真真切切爱着他的江逾白。
      不是一台不会痛、不会老、不会真正心动、不会真正牵挂的机器。
      小白安静地蹲在他脚边,不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它不会安慰人,不会讲大道理,只会按照程序,一遍遍重复最温柔、最笨拙的话语:
      “陆先生不难过,小白陪着您。”
      “江先生……也一定希望陆先生开心。”
      陆时衍猛地一震。
      它提到了他。
      他缓缓低头,看向脚边小小的机器人,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你也知道他,对不对?”
      小白点头,屏幕上的眼睛显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清晰而柔软:
      “小白知道,江先生是陆先生最在意的人。”
      “小白学他的样子,学他的声音,学他的习惯,就是希望……陆先生能不那么孤单。”
      陆时衍心口一软,酸涩与微弱的甜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连这台机器,都在拼命替他留住一点念想。
      原来连这堆冰冷的代码,都在笨拙地哄他开心,替他守护那一点点快要熄灭的希望。
      他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很轻,很柔,缓缓摸了摸小白的头顶,像抚摸某种易碎的、不敢用力的光。
      “谢谢你,小白。”
      小白屏幕立刻弯起最温柔的笑意,声音轻快:
      “不用谢哦,陆先生。”
      休息室陷入一片安静,只有机器轻微运转的嗡鸣,和他偶尔压抑的、轻浅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深沉,千里之外的上海,黄浦江的风还在吹,老巷深处的人还在咬牙坚持;千里之外的场馆,余温还未散尽,回忆还未消散。
      而他在这里,抱着一个不是他的他,熬过这漫漫长夜。
      虐吗?
      虐。
      虐到骨髓里,虐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
      甜吗?
      只有一点点。
      是苦到极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一点点甜。
      是明知是假,却依旧舍不得放手的甜。
      是哪怕只剩幻影,也能撑着走下去的甜。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衍渐渐平静下来。
      他不再流泪,不再崩溃,只是安静地坐着,小白安静地陪着。
      他看着机器人屏幕上那双温和的、像极了那人的眼睛,像看着黑暗里唯一的、微弱的光。
      不是江逾白,却装满了他的影子。
      不是真实,却成了他撑下去的全部依靠。
      “小白,”他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小白没有立刻回答,头部微微低下,像是在运算,又像是在思考。
      过了几秒,它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不像是程序,更像是一句真切的祝福:
      “小白不知道未来,但小白知道,江先生很爱很爱陆先生。”
      “爱你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回到你身边。”
      陆时衍心口猛地一颤。
      这句话,不像程序能编出来的。
      这句话,藏着别人没有说出口的温柔与期许。
      他猛地抬头,望向休息室门口的方向。
      黑暗里,不知何时,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沈南枝裹着深色外套,围巾压得严实,遮住后颈那道持续发烫的刀痕。他没有进来,只是安静立在门外,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像一个藏在黑暗里的旁观者,目睹了他所有的崩溃与脆弱,却从不打扰,从不言语。
      陆时衍眼眶再次发红,所有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所有人都在骗他,又所有人都在偷偷爱他。
      江逾白骗他,是为了护他;
      沈南枝骗他,是为了救他;
      连这台冰冷的机器人,都在骗他,是为了陪他。
      沈南枝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黑暗,落在他耳里:
      “陆老师,他会回来的。”
      “他不是不回来,他只是在等自己好起来。”
      “等他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不用再怕疼,不用再怕拖累,不用再躲在黑暗里。”
      陆时衍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这一次,不是崩溃,不是绝望,而是认命,是坚守,是苦里终于尝到的、微弱却真切的甜。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知道那人在忍,在熬,在拼命活着;
      知道那人在老巷深处,一边与病痛抗争,一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治疗记录;
      知道那人在舞台上,忍着极致的疼痛,唱完一首只属于他的歌;
      知道那人在黑暗里,和他一样,日夜思念,从未放弃。
      小白轻轻靠过来,机械手臂笨拙而温柔地抱住他的手腕,像在给予一个无声的拥抱:
      “陆先生,我们一起等,好不好?”
      陆时衍低头,看着那团冰凉却温暖的机器,再望向门外沉默站立的沈南枝。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
      他爱的人不在身边,陪他的是幻影与守护者。
      可那又怎样?
      只要还活着,只要还爱着,只要还有一点希望。
      虐里,也能抠出甜。
      苦中,也能守到光。
      他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好。”
      “我们一起等。”
      “等他回家。”
      小白屏幕亮起最温柔的光,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星。
      沈南枝站在门外,后颈的刀痕依旧灼痛,却缓缓露出一点极淡、极轻的笑意。
      旧稿未终章。
      执念未归零。
      告别不是永别。
      机器人不是他,可爱,是真的。
      等风来,等雾散,等病痛退去,等故人归。
      他们会等。
      一直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机器人与未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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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绘少年,意气风发,虽在纸上,却似真人。 我在这里,他们在那里,隔着一页纸的距离,却仿佛是永恒的鸿沟。 我试图捕捉他们的灵魂,却只抓到了影子,我欠他们的,是实体,是温度,是呼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