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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山中翠竹无 ...

  •   山中翠竹无数,风过涛涛声。瀑布从天而降,溅起的水雾扑在薛草的面上,凉凉的,潮潮的。

      夏日酷热好像已经被这层水雾隔开,薛草背着竹篓,走在清泉里排成一列的石板上。随着薛草的步伐,古树伸出的枝叶隔着日光投来,深浅交替的光影就在她身上浮动。

      石板松动,走在上面时不时有水花,薛草的鞋已经有些湿了,索性直接脱下来,单手拎着,惬意地走向下山的路。

      山下已经传来呼唤声,是胖丫来找她了。

      胖丫是同一村里的小孩,比她小三岁,肉乎乎的脸上挤出芝麻大点的两双眼睛,看人仿佛总是撅着嘴眯着看的。所幸年龄没超过两根手指的娃娃,长得十分浑圆可爱,没有人在意这点,徒增喜爱。

      薛草一步作两步从土坡上跳下来,背篓里的草药不安分地晃了晃。在跳下来站稳的瞬间,手疾眼快地掐了掐胖丫的脸蛋肉。手感真好。

      “啊!小薛姐,你又掐我……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酸甜的东西塞了一嘴,胖丫见好就收,吧唧吧唧全部吃完。

      薛草开怀地笑道:“采草药路上见到的果子,甜吧~”

      胖丫撅着残留果汁红猩猩的嘴,哼哼两声不理她。“好啦好啦,哈哈哈,知道你关心我,走啦!”

      说完一把抱起胖丫,在土路上狂奔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村里。

      这是薛草从小长大的村子,其实再年幼点,还跟着收养自己的师傅走过不少地方,不过年纪小不记事,后来师傅定居在了这个名叫荷叶村的小村子,左右也这么长大了。

      路上遇到端着洗好衣物的妇女正慢慢走着,薛草拉着胖丫上前招呼:“六婶!”“娘!”

      妇女惊讶回头,喜笑颜开。

      “是小草啊!帮薛师傅采药回来呀,真聪慧懂事,胖丫,快带小草来我们家吃饭,今天你六叔带回来白龙河里抓的鱼,我给小草熬汤补身体喝。”

      “不了,婶,你多给胖丫喝就够啦!我带胖丫去给我帮忙,走啦!”

      “好嘞,记得来我家吃饭呐!”

      薛草挟裹着胖丫,像一阵风,快速穿过荷叶村的每一条路,带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中间路上不忘记跟每个熟人问候几声,终于到了自家的小院。

      将抗在肩上累得气喘吁吁的胖丫放下,薛草推开了篱笆门,把背篓放在了地上,院子里的肥鸡环视着终于回来的小主人,确定这个祸世祖没有缺胳膊少腿,放下鸡心,不一会又“咯咯咯”地散开了。薛草蹲下身看了看鸡笼的水有没有要添,发现还够,就利索地提起放在井旁的水桶,开始提水,把院内缸灌满。

      胖丫自觉地找了一个阴凉地方坐好,那里有薛师傅一次性兴致来了,去找隔壁村木匠学做的小板凳,一共有两,进来的累着的客人都喜欢坐在上面歇会脚,问主人家讨口水喝。

      薛草提好水,灌满水缸,从厨房里倒出事先凉好的开水,给胖丫端了一碗,看她喝完,招呼她来帮自己分拣新摘的草药,放在晾晒的竹筐里。

      ——

      日头渐西,薛草直了直僵硬的后背,抹去额头的汗水,估摸了一下时辰,把院里的物什都收进屋内。草药分拣完后,胖丫被她娘带回了自家,一切都打理清楚,垂着后腰,薛草慢悠悠地走进屋子热饭吃完,又慢悠悠地出门,走向了一条熟悉的路。

      路石安稳地砌进土地里,走上去十分平坦,尽头是修缮完备的学堂,薛草的师傅是这的教书先生。还未走近,学堂外围的篱笆里已经冒出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异口同声地朝老师问候,再陆陆续续结伴地走向归家或秘密基地的路。

      薛草不打算凑这个热闹,在外围近候了一会,等到人差不多都走完了,才进入学堂大门。

      村民自发组织搭建的学堂,并不富丽堂皇,甚至有几分简陋。外门装有学堂主人亲自写的对联,尚未用纸,直写于粉墙上,笔走龙蛇。

      人须于剩复后见天地心,我岂若畎亩中乐尧舜道。

      心,道二字因位置过低,已被墙角新长出的茂草盖住了大半。过大门后内望,便是师生教学之地,也有二联,这次倒是用了木匾,更加规整。写道:“世道今还古,人心欲归仁。”

      薛草提着食盒,两步作一步地跨入堂内。摆放整齐的桌椅之间,一个穿着简朴灰衣的长者伏案在屋内,面前摆着粗糙的纸张,是学生们的功课,正提着笔批改。

      薛草将晚饭不轻不重地搁在桌子一旁,也不说话,那人终于放下笔,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咳嗽一声,“草儿啊,今天怎么又来的这么准时啊,师傅就剩几页没批完,借着外面天光这么好——”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静静盯着人不说话的时候,却总有点瘆人。薛文州终于败下阵来,举手投降,“师傅这就吃饭!”

      说罢放下笔,自觉端出食盒内还温热的饭菜,边吃边赞不绝口,薛草这才放过他,从屋后翻腾出一把镰刀,走去前院割草。

      将粉墙前的新生的草木清理干净,院子里多了一丝草汁混着泥土的腥味,薛草站起身拍了拍手,薛文州已经吃完收拾好在等她了。等到师徒二人走出学堂,薛文州将门落锁,两人一起就着日落后昏暗的天色,散步回去,走在石路上,脚步近乎无声。

      “今日的鱼是六婶做好送来的。”

      “味道真不错呀,下回咱们给她看诊不收钱。”

      “你也从来没收过人家诊金。”

      “哎呀,小草,咱们看的都是小病嘛,积德就够了。”

      “……”

      夜间,薛草在明亮的灯火下写着薛文州单独交代的功课,又加上背部分本草纲目。

      其实薛文州作为一个教书先生,但是对薛草的要求一直很宽松,薛文州平日会在学堂教书,一月有那么几天会给村里闹病的人开些药方治病,偶尔溜达去邻村看看。莲叶村周围地势偏僻,赤脚医生也是很少见的。

      但是薛草到如今也只是学了薛文州二三功夫,薛文州不急着教,年轻人却难免热血上进,有次薛草跟着薛文州行医,发现他开的一个药方有不懂的地方,询问薛文州也只是说没到教的时候,于是自己四处找了更多医书翻看。

      薛文州发现了徒弟的屋子夜里亮如白昼,后面知道原因,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薛草的头,“小草,世间诸多弊病,不是一两味草药可以根治的,一身医术也多是在治小病而已。”

      写完功课,薛草收拾好薛文州明天外出看诊的行李,上床躺下休息,夏夜繁星投下的细碎光芒,透过敞开的木窗,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姑娘睡梦中的脸庞。

      薛草被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大中午了

      薛师傅出门叮嘱她要晒的草药被迷糊的困意挤兑的干干净净,只有胡乱“恩恩”的几声。

      太阳锣鼓喧天地抵达了穹庐正中,锣鼓的制造者们也已经丢开锄头,在田里四仰八叉地开饭了。

      胖丫顶着黄豆大汗,扯着冒烟的喉咙狂敲薛师傅的大门无应后,手扯过衣服一擦额头,痛心疾首要让主人见见庄稼人的老实本分,

      ——打算从又矮又破只能拦飞不起来的胖鸡的篱笆上翻过去。

      这时“吱呀”一声,里房破木门终于开了,走出来一个头发乱起来可以装鸟蛋的人影——

      大概还能看的出来是个人。

      这人踢踏着一双鞋,精巧地避开了一地鸡毛,扯着破锣嗓子“胖丫,要是不是你娘让你带好吃的,我今天绝对不给你开门。”

      胖丫十分悲愤“哪有吃的,俺爹突然热倒了,阿娘让俺来找薛师傅开药。”

      薛草一听也不敢耽搁,顺手利索开门迎客“我师傅不在,热病我会一点,我收拾收拾去看吧。”

      懵懂无知的胖丫也不知道薛草几斤几两,只要有大夫就行,急等着薛草捣腾拿着师傅的药箱就把人拖走了。

      胖丫叔叔的家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在门口就已经听到屋里手忙脚乱制造出来的声音,三脚猫薛草拎着胖丫跨进门来,光线大暗。薛草却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被墙挡住大半,只露出携裹着泥浆的草鞋。

      薛草走进内屋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薛师傅的徒弟来了,旁边的人都散开露出一条道路过来。

      薛草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战,人有点慌。走近去看胖丫叔,脸上带着潮热,人却意识模糊不清。

      薛草想着许是天气太热,症状和师傅说过的大差不离,按着师傅的教的,开了退热的药让胖丫去熬。但是薛草不敢大意,暗暗记下来所有症状,准备晚上师傅回来询问。

      六婶哽咽说人上午还好好的,突然就被抬回来了,把她吓死了,热病厉害了岂不闹死人。

      边说边感谢薛丫头来帮忙看看。

      薛草应付着胖丫婶的担心,又想着核对师傅的教导,心里总有点不太放心。

      旁边胖丫姐姐春哥拿着布帮亲爹擦着不停留下来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的,春哥抬起他的肩膀,拿布轻轻擦去。

      薛草出神想着病症,眼睛盯着病患肩膀弥漫出的红疹子。胖丫端着药高兴喊着“娘!煎好了!”

      薛草的思绪一下被打断了,视线里的胖丫叔被围过去的人们挡住了。

      众人手忙脚乱拿着药给胖丫叔把药灌了进去,好像真起了点效,喝完听见病人“咿咿呀呀”喊了一声自己媳妇的名字。

      这可皆大欢喜!

      人们开始夸起薛师傅的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胖丫婶都赶紧去给薛草倒了杯好茶,边擦着眼泪边开心地感谢薛丫头。

      这可把三脚猫薛草给羞坏了,一时之间都不会开口,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头,想着师傅快回来了,既然不确定,就回去把大佛搬过来,赶紧辞了被留下来吃饭的要求跑了。

      *

      薛草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有细细碎碎的声音,薛草知道是她师傅回来了。

      她扒拉一下头发,显得自己整齐一点,快走几步推开了门

      “师傅!”

      院中穿着灰衣的人正背对着门在收拾草药,转过头来看见薛草,眼睛里颇有光亮,继而想起什么,马上变成了肃容。

      “小草,我让你晒的草药怎么全在屋里,是不是又睡懒觉了?!”

      薛草早就想好了措辞,把今天干的事打乱时间糊弄了上去。

      薛文州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山羊胡,问到:“你是说后面看到五叔背上有红疹子?”

      薛草点头,边去给师傅倒了杯水。

      薛老头接过水,慢慢喝了一口,细想一番。

      “明早我亲自去一趟,不,现在就走吧。”

      “师傅,我们还没吃饭呢,你出去一天,肯定只啃了干粮,吃饱才好干活,我先给你做点吃的吧?”

      薛老头扫了她一眼,“饭早就做好了,我回来看你不在,料你不交代一声就走,回来也是饿肚子,进屋去吃吧。”

      话落人已冲进屋去。

      他看了一眼屋内,摇头笑笑,转身思考这次病症。

      房屋内,一盏昏暗的孤灯,照着墙上的人影明灭摇曳。

      薛老头收回诊脉的手,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此病非普通热病,这个症状如果推算不错,我今日在邻村见过相似的几个,极像是时疫,草丫头的水平还摸不准。”

      他严肃地看着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的六叔,转过去吩咐春哥的亲娘,“六姐,我改良一下药方你让春哥速速去熬。”过来接过方子的春哥,薛文州准确看到她手上多了的红疹。

      薛文州眉头一皱,不敢再让春哥帮忙,吩咐薛草去操劳。

      “六叔今天去了哪里,六姐你仔细想想告诉我。”

      六婶脸都白了,说到:“这两天孩子他爹天没亮就起身去隔壁村帮忙,到今天回来,就说不舒服,脑子是昏的,我怕是热到了,急忙给他熬了凉茶,也不抵用,到中午就直接把吃的都吐出了昏过去,就变得这样了。”

      薛草闻言色变:“师傅,既然是疫病,那隔壁上江村怕是已经有很多病了!”

      薛老头沉默地摸了摸自己潦草稀疏的山羊胡。

      “不必慌乱,六姐,到时候草丫头熬好的药,你记得你们都要喝下,免得感染,之后我每日都回来看诊,这药方是应急之举,到时还要变动。保持开窗通风,有客人来,不要让他们进这屋。等下多找点艾草,熏熏这屋子。”

      六婶连连应下。

      等到药好,让胖丫一家全部喝下,薛文州转头收拾药箱准备出门,薛草还在安慰六婶,一见急忙跟上。

      “师傅,我们要去哪里?”

      “去找徐里长,隔壁村已经有瘟疫,我们这不会幸免,要找他开始准备。”

      薛文州走路快到要飞起来,薛草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薛草踉跄几步没站好的时候,薛老头就在前方站住思考,等着薛草赶上来。师徒两快速地朝着无数村民房子里透出来灯光照亮的土路上走去。

      不多时,已经望见了里长家的灯。

      薛草跑在前面敲响了徐家的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谁啊?大晚上的有什么事?”

      薛文州后脚已经跟上,“徐里长,是我,文州。”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声,很快就打开了,里面是披着衣服的徐里长,“薛先生怎么了,这么晚,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们进去再说吧。”

      进屋之后,薛文州先择重点事项跟徐一一道来。

      “所以薛先生的意思是,我们村也危险了。”

      “今天去过胖丫家的人都有感染的风险,必须以徐里长你的名义,集合甲首他们,按我开的这个药方每日服下预防,平日不要出门,尽量避免传染。其余还有种种,需一一早做准备。”

      “薛先生不必多说,一切都照你说的办,不过——”

      “不过什么?”

      “按理来说,既有瘟疫,官府不可能不得消息,我现在让我儿子前去县内上报,但是这种突来的时疫让老朽很不安啊。”

      薛文州沉默片刻,道“不管变化如何,你我各自尽力,天灾也能尽量遏止,保住邻里性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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