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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要哭,不要动 ...

  •   “不要动,不要哭”。
      这句话母亲前几日才同我说过。
      原因是我烦透了家里请来的教《诗经》的先生,跑去向爹爹哭诉。却不曾想当时母亲正在书房为爹爹研磨。
      她冷眼对着躲在爹爹怀里的我,一字一句的说到:“不要动,不要哭。”
      现如今,她又和我说了一遍。
      我打小就怕极了她,在她略带责备的目光下,我只想逃跑。
      可她面无表情,一把扯着我的袖子用力往前拽了拽。推向前面教授宫廷礼仪的阿嬷。我多么希望我的爹爹能够像一个仙人一样突然出现,然后将我带走。但是爹爹来了也无济于事,母亲从来都不听爹爹的话。
      阿嬷手里拿着竹条,手心前几日被鞭笞的疼痛还在。我鼻子一酸,眼里含泪,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母亲。
      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示意阿嬷开始。母亲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
      我知道,我的祖父是一个征伐四方的大将军。而我的母亲,打小就被当作男儿养。自小就策马提枪,甚至还杀过人。
      心气高,心肠硬。
      她瞧不上只会饮酒作诗的父亲,也瞧不上贪玩不喜看书的我。
      但她又渴望,我这个嫡亲的女儿能够向她一样名动京城,甚或是超过她,成为全家的荣光。
      可我只有六岁,才刚开始换牙,才刚开始念书。
      寻常人家我这样的年纪,应该在如此好的天气里歇息睡午觉,而不是为了出嫁,为了如何成为一个威严的皇后而在这里接受阿嬷的鞭笞。
      家里领了宫中的圣旨,依稀记得那天。我正在完成母亲给我留下的抄书作业,阿茶欢天喜地的跑进房间,告诉我,要与天子成亲。
      我不知道成亲是什么意思,巴巴地去问爹爹,他好看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不知名的情感,大手摸着我的头,低声说,“好孩子,爹爹真不想让你步了我们的后尘。”
      我不懂他话中意思,再次纠缠问得时候,他就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像你姐姐和姐夫一样。”
      我一知半解的问道:“唔……是住在一起吗?”
      父亲晒着暖洋洋的春阳,更加敷衍的回到,“嗯……”
      我想如果要住到一起,那这男子会是一个怎样的人,便继续追问道:“那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父亲他好似困倦一般,打了个哈欠,取出折扇展开,细细瞧折扇上烫金出的秀丽山河,歪头同我一字一句道:“是这山河的主人,是真龙。”
      我前一句没记得,倒是天子是真龙我记得清楚,我瞧见过一些画上绘着的龙,大都生两角,有许多条爪子,身上尽是像鱼一样的鳞片。
      但一想到要离开家住到别人家中,又要面对一个“真龙”夫君,还要应对阿嬷的竹条。
      更加立即理解不了家里弥漫着欢乐的氛围,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没有人心疼我的遭遇。他们都只会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他们也只会说“不要动,不要哭。”
      我时常在想,我要是有母亲那样的本事就好了,会骑马,会提枪打架,也许这样就能离开家了,不受他们的约束。
      可是我没有法子,只能独自承受。
      在日复一日的鞭笞以及调教中,我已经勉强达到了母亲所预想的期望,只是她的脸色从来都为对我缓和过。只是我已经不慎在意,抑或是习以为常。
      只是在这枯燥无味的,日复一日发练习之后的某一天,教书的先生不再来了,鞭笞我的阿嬷也将竹条收了起来。转而,母亲来到了我的房间,后面跟着一群仆人,他们拿着卷尺,在我身上比划一圈之后便离去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却也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离去了。
      自那天以后,我过了几天清闲的日子,没有人管教我,随心所欲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府中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比如我的被褥,由原先的嫩粉色变成了喜庆的红色,府中的横梁上也挂满了红色的绸缎,整个府中洋溢着喜庆的气氛。母亲连带着对我的脸色也稍微好了点。
      在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来到了我的房间,与我说了许多,其实无非就是些要我安分守己,遵守宫规,礼仪的话,以及那句“不要动,不要哭。”
      在离去前,母亲身边的阿嬷,给了我几本类似话本子的东西。我原本是想要在他们离去之后打开来看的,只是被母亲说的没了性质,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八月十五被算作黄道吉日。
      天还未亮,阿茶便将我唤醒,说要给我梳妆打扮。她给我穿上了那件繁琐的大红色的绣了凤凰的凤袍,带上凤冠。脸上敷着铅华,眉心点着花钿。
      母亲也穿着正红的衣裙,我坐在床边,她挨着我坐,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我感觉自己的牙在隐隐打颤,鼻子一酸,到底忍不住了,嘴一瘪,泪意就涌上来,母亲看到了就赶紧用帕子拭我未落泪的的眼来,她的声音依旧冷静自持,只是皱眉对我说,“别哭,仔细脸上的胭脂。”
      我又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我想我此刻如果嚎啕大哭,兴许化开脸上的胭脂,母亲就不会再让我走了。
      可我还是不敢。
      我怕母亲,但我也希望她能瞧得上我,我想只要我好好地当这个皇后,母亲也许就会以我为荣了吧……
      皇后仪驾候在顾府门前,随行的侍卫宫人超出了我的预料,他们虽个个都低眉顺眼,可我站在他们面前仍像个异类。
      但阿嬷说过皇后是最尊贵的女子,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使她仰首俯首,那人是天子。
      我还记得,当时身旁的母亲皱了皱眉,可到底什么都没说。
      阿茶扶着我上华贵非常的车,渐次响起的唢呐云锣声隔断了许府众人行礼声,我从扬起的纱幔往回看,只见他们都跪伏在地上。
      我记得二哥错失了打小最喜欢的陆家二小姐时,消沉了许久,日日饮酒吁叹道,“命不由我,命不由我!”
      此刻我憋回了眼泪,隐隐约约知晓自己走得是条没法回头的路,我也如是吁叹。
      命不由我。
      仪仗停在平陵,群山合抱处,有侍人搬出金马机子,我看着黑压压的人顶,忍着惧意下了车。
      百官分列两行,穿着朝服,手持笏板,中间开道,前面玉阶之上设着香案,两行之首一个是我外祖父一个是我祖父。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她想把她骄傲尊贵的原因告诉我,让我做个像她那样的人,但她的话带着涩意,“我父是骠骑大将军,夺回了匈奴强占的十三城,官拜大司马,他现所得都是该得的。”
      我咬牙昂首,挺着酸痛的脖子,在这些面色不明的大人前面,竭力不让自己显得柔弱可欺。
      我祖父乃朝中丞相兼翰林博士,是百官之首,我外祖父乃先帝亲封骠骑大将军,手握天下兵权。
      我有何可惧?
      但是――
      眼前垂下的璀璨珠玉遮挡着我的视线,手心起了一层腻腻的湿汗,我一直被强迫凝在嘴角的笑缓缓破裂。
      万千视线此刻在我一人身上。
      我真想这是在做梦,就像有一次和爹爹胡乱饮了不少桂花酒,最后一起醉倒在花树下一样,虽做了一夜噩梦,惊惧非常,醒来时桂花落满头,投入爹爹怀中大哭一场便罢了。
      可是这次不是。
      钟磬声盘桓不去,我眼睁睁地瞧见自己正前走来一人,那人身材廋削欣长,但是与那簇拥的百官相比仍是单薄。
      他穿着玄衣纁裳,带着的冕冠垂下十二旒珠,摇晃的旒珠遮住他略显苍白的脸,狭长冷淡的眼却意外从容,他嘴角含着慈悲的笑。
      一步一步超我走来。
      百官群呼,“陛下万岁!”
      我遵礼亦伏跪在地。
      这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那些天所担忧的事儿只是我一人的想象,他没生两角,他也没有众多爪子,更没有像龙一样丑陋的鳞片。
      紧张被怔怔取代片刻,他可真是这世间顶好看的人。
      唔……万幸。
      云里雾里一般一步一步上了玉阶,待皇帝献爵完毕,我颤颤巍巍地爬上更高的玉阶,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爵,有些不稳地放置在香案之上。
      皇帝拾级而上,我感觉到他与我一同跪立,秋风飒飒吹起旌旗,也吹得我衣袖翻起,我与他面上珠玉叮铃叮铃作响。
      一旁太祝跪读祝文:
      “维景昭五年八月十五日,子孝曾孙开元神武皇帝璟,谨遣太尉封臣德胜,敢昭告於皇祖景帝:皇后顾氏,将伸祗见。谨以一元大武、明粢、芗合、芗萁、嘉蔬、嘉荐、醴齐敬荐。尚飨。”
      皇帝沉默着抓了一把黍稷梗洒向焚着檀木的小鼎中。
      我学着他的样子,转首却发觉他的手在半空之中握成拳。
      当我和皇帝比肩站在玉阶之上,看着祖父和外祖父连同那些在朝中搅弄风云的人齐齐在脚下跪拜行礼,俯首称臣之时。
      没由来地觉得自己背上生出冷汗来,有些恍然。
      我是皇后了,即使在此之前我连皇后天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此刻,我大概知道了。
      此刻坐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不敢妄动手脚,我想到一件不会让别人发觉却又挺有意思的事,用舌尖一次又一次抵着那颗前几日有些松动的后牙。
      酸痛过后缓一会,再次酸痛,翻来覆去,我乐此不疲。
      一阵略重的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来,果然是阿茶回来,她跪下行礼,得我允许,膝行到我面前,扬起脸看我。
      她是我顾府里的婢女,大我六岁,从前在顾府中,她倚仗着我同其他婢女不同,我也倚仗着她,听她说一些从外面说书先生那儿听得的故事。
      方才乘着步辇从某一处似乎闻到一股及其好闻的飘香,自己无法亲自去看看,只好让她去替我看看。
      我盯着她藏着兴奋的眼,突然生出了些莫须有的酸意,羡慕她可以随意走动,但还是低声问,“你可知道呢?”
      话音刚落,不及她回答,却听到一声尖利绵长的喊声,“陛下驾到!”

      阿茶和另外一个宫人赶紧上前扶住我的胳膊,里三层外三层的礼服实在太过厚重累赘,跪下时我总感觉头上的凤冠会突然掉下。
      我被皇帝虚扶着站了起来,按照阿嬷说得,我现在应该垂下头,做出温顺的模样。
      我还是逾矩抬起头来,我看着他隔在旒珠后那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漆黑的瞳仁隐藏着难名的情绪,和他嘴边含着慈悲温和的笑格格不入。
      众人纷纷退了下去,我端正地跪坐在锦边莞席之上,抬眼时他就跪坐在对面。
      案上摆放着系着红线的两樽,我悄悄看到皇帝双手执杯,我也赶忙抬起双手执樽,杯中酒香浓烈,我紧闭上眼,饮那杯中酒。
      一直到此,我都觉得自己已经完美地按照阿嬷教予我的礼仪完成。
      但是――
      酒未饮完,忽然感到那颗松动的后牙猛地酸痛,继而痒痒的,那颗一直被我蹂躏来蹂躏去的牙,竟然在此时此刻掉落下来。
      我惊吓地呀了一声,面前皇帝听见了,看向我,声音清越,问道,“皇后怎么了?”
      我紧闭着嘴,不敢回答。
      我不想在他面前出糗,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的皇后刚刚掉了第一颗牙,还在这样的时刻,我铁定会狠狠丢脸,指不定他还会像二哥一样嫌弃我,不愿和我玩。
      二哥倒还无事,但他若不愿跟我玩我可没办法,母亲和我说过我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想到这儿,我将嘴闭得更紧。
      可他只是温和地看向我,我忍了一会到底无法将牙咽肚子里,只好掏出袖中帕子,慢慢吐出那颗牙。
      他挺直身体,看着我手中的帕子,又看向我,“皇后无碍?”
      我拘谨地埋首,“我……臣妾无碍,只是只是掉了颗牙。”
      他语气温和,此刻似乎不再像九五至尊,只供人瞻仰与膜拜。
      “第一颗牙?”他问。
      我抬起沉重的头颅,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想起往日里一桩事来,堂姐换牙时她曾一本正经地将牙齿扔到房顶上,我问她时,她就和我说若是掉了下排牙,就要将牙扔到房顶上,若是掉的是上排牙,则要扔到床底,这样生出的牙就会格外整齐好看。
      当时她还对我龇牙一笑,下排牙果然掉了一颗。
      我想了想,废了些口舌将这件事说于他听,看他并没有厌烦嫌弃的神色,于是婉转地表达我的意思。
      所以当我蹲在帷帐前正打算将牙扔到床下时,他虽神色别扭,但仍旧站在我面前,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将牙用力地向床下一掷,不防他的话从头顶传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臣妾叫许乐祎。”
      “许乐祎,叫你一一可好?”
      最后一语带着笑意,我抬首,虽隔着我面上的珠玉他面上的旒珠,可我还是看见这次他唇角含笑,他眼底像是揉碎了满天星光,竟也含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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