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好食光（清穿）》元明青

59、大旱斋居祈雨 暮春入夏，

　　暮春入夏，京城久晴无雨，连日烈阳高悬，风燥土干，阡陌龟裂，一场罕见的大旱骤然席卷京畿大地。田亩枯焦、青苗尽萎，乡间颗粒无收的噩耗日日传入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市井物价节节攀升，其中尤以粮价涨幅最甚，短短数日便翻倍数有余，贫民百姓食不果腹、度日维艰，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燥热焦灼、愁云惨淡的氛围之中。

　　天灾当前，康熙帝心系万民，第一时间下旨斋居祈雨，移居静室素食斋戒、焚香祷告，为民祈福，罢黜宫中一切宴乐奢靡，以身作则肃敬天心。与此同时，朝廷大开官仓，调拨存粮平价售卖、赈济灾民，杜绝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又提前发放八旗兵丁俸禄粮米，安抚军心、稳固京畿根基，最大限度稳住动荡人心。

　　天灾难防，朝堂尽力□□，可世家王府依旧难逃波及。粮价飞涨、物资紧缺，京城各处府邸皆奉旨缩减用度、厉行节俭，雍王府亦不例外。乌拉那拉氏主持中馈，谨遵规制，尽数缩减府中采买开支，裁汰冗余奢靡用度，米面粮油按需分配，不敢有半分铺张浪费，以身作则恪守皇家节俭之令。

　　钱晚柠的清幽小苑，则向来自给自足、清淡度日。她深谙农时栽种之道，春日便在小院闲置空地开辟畦田，栽种青菜、小葱、冬瓜、豆角一应时蔬，日日打理浇灌，长势繁茂喜人。无需府中供给，日日都有新鲜脆嫩的时令蔬菜采摘。

　　天灾之年，下人日子最是清苦，吃食缩减、油水匮乏。钱晚柠心善宽厚，从不独享安稳，每日采摘新鲜蔬果，或是制成清爽点心、熬煮杂粮吃食，尽数分发给小苑粗使下人、洒扫仆役，从不苛待身边之人。她待人宽厚温和、不分尊卑，体恤下情，这份仁善宽厚的品性，渐渐在王府内外传开，甚至辗转传入宫中，连康熙听闻雍王府年福晋宅心仁厚、广施善意，亦暗自点头，对其多了几分赞许之心。

　　府中安稳温良，朝堂市井的风波却从未停歇。西南时节温润、无旱涝之扰，年羹尧镇守川陕，恰逢初夏物产丰饶之时，感念胤禛常年朝堂周旋庇护、感念钱晚柠屡次良言提点、保全年氏一族，特意搜罗大批川蜀特产，珍果、菌菇、腊肉、细茶、锦缎尽数打包，分批送入京城雍王府，聊表孝心谢意。

　　这本是寻常臣子孝敬、亲友往来的人情世故，可在风声鹤唳、天灾紧绷的当下，却成了旁人攻讦构陷的把柄。年羹尧手握西南重兵、权重一方，本就身处风口浪尖、备受朝野猜忌，这批特产入京不过数日，京城之中便悄然滋生流言，愈传愈烈。

　　流言细碎阴毒、直指要害，妄称雍亲王与西南封疆大吏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往来过密，借人情之名私结势力、蓄养外援、暗藏不臣之心。字字句句，皆戳中帝王最忌惮的臣子结党、外臣勾连的禁忌，看似市井闲言，实则是精心编排、刻意造势的诛心之论。

　　胤禛于朝堂浮沉多年，深谙人心诡谲、构陷套路，钱晚柠通透聪慧、洞察世事，二人无需细查深究，心中已然清明。这般时机精准、措辞阴毒、扩散迅速的流言，除却年熙，再无他人。

　　年熙三月押宝八爷党、力保噶礼彻底落败，借力朝堂打压雍府的计划全盘落空，又被八阿哥弃车保帅、彻底舍弃，心中积满滔天恨意与不甘。他无力正面抗衡胤禛、撼动雍王府根基，便只能借天灾乱世、人心浮动之时，散播流言、恶意构陷，妄图以细碎谣言积毁销骨，损耗胤禛圣眷、离间君臣信任，伺机搅乱局面。

　　夜色沉沉，暑气渐消，小苑烛火摇曳，一室静谧安然。摒退所有下人，二人临窗促膝对坐，避开白日喧嚣纷扰，静静闲谈近日风波，剖析朝野局势。

　　胤禛指尖轻捻茶盏，眸色沉沉，眼底藏着淡淡的寒色与无奈：“此人屡教不改，执念太深，偏要执迷不悟，以身试险。”

　　钱晚柠静静靠着他肩头，神色恬淡沉静，轻声劝慰：“爷不必为此焦躁动气，越是流言四起、风雨飘摇，越要沉住气、守本心、稳阵脚。眼下不过是风起青萍，真正的大浪尚未到来。”

　　她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宿命感，心中澄澈透亮。她清清楚楚知晓，眼下的科场案、武官贪腐案、市井流言，都只是夺嫡棋局的开胃小菜。康熙五十一年这场惊天废储大变，才是搅动朝野、重塑朝堂格局的真正风暴。太子二度被废、永久圈禁，自此夺嫡之乱彻底白热化，往后十年，才是胤禛真正崭露头角、步步登临巅峰的重头戏。

　　可这些来自后世的历史定局，她半个字也无法言说，只能尽数压在心底，独自背负这份预知的沉重，默默陪着他走过每一步风雨飘摇。

　　胤禛敏锐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与心事重重，知晓她素来思虑深远，心中藏着诸多顾虑，当即收敛眸中寒色，温柔宽慰：“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年羹尧之事。他确有功高震主之嫌，惹人非议，可他军事卓绝、镇守西南、稳固边防，功劳实打实、无人能替。皇阿玛英明睿智、洞悉人心，素来亲察慎断，绝非轻信市井谗言、武断裁决功臣之人，年家根基，一时无碍。”

　　话音微顿，他眸色微冷，缓缓道出近日察觉的蹊跷：“只是年熙近来行径太过惹眼，频频出入八爷、十四爷府邸，往来密切，全然不顾避讳。我疑心，他早已不单单依附八爷，暗中两头下注、左右逢源，背着年羹尧暗自周旋党派之间，妄图坐收渔利，野心勃勃、心思歹毒。”

　　钱晚柠闻言轻轻一叹，眼底满是无奈感慨：“年熙自幼饱读诗书、聪慧过人，本该学以致用、踏实立身，可惜心性偏狭、急功近利。圣贤书没教会他坦荡立身、忠义处事，反倒学了一身趋炎附势、奸诈狡猾的钻营算计，本末倒置，终究是自毁前程。”

　　胤禛垂眸望着身侧眉眼清丽的女子，烛火落在她脸颊，柔和动人，心头微动，忽而低低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怅然：“自古红颜多祸水。你便是这祸水。年熙周旋诸王、两头下注、机关算尽，与我无冤无仇，唯独对雍王府恨之入骨、步步针对，说到底，皆是因你而起。”

　　一句半真半假的打趣，带着恰到好处的醋意与占有欲。

　　钱晚柠抬眸，看着他眼底深浅交错的笑意与试探，无奈又心软，懒得与他争辩拉扯。她微微仰头，主动凑近，轻柔吻上他的唇，堵住他未尽的话语，软糯又霸道。

　　“闭嘴。”

　　浅浅一声嗔语，揉碎一室沉郁。胤禛眸色骤深，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方才的闲谈、顾虑、风波尽数抛诸脑后。帐幔轻垂，灯火掩映，相拥相依间，衣衫次第褪去，一室温柔旖旎，消解尽连日朝堂风波、人心诡谲的疲惫与寒凉。

　　一夜温存，安然缱绻。

　　翌日天光微亮，晨色清透，暑气尚未升腾，院落微凉安静。钱晚柠早早醒转，褪去昨夜缱绻慵懒，轻手轻脚起身，不愿惊扰熟睡的胤禛。她亲自入小厨房生火煮粥，取杂粮细米，慢火细熬，熬出一锅软糯温润的杂粮粥，预备分发给小苑下人，也留够二人早食。

　　诸事忙妥，她静坐铜镜前梳理发丝，指尖轻拢衣襟，抬眸间，赫然看见颈侧错落浅浅的淡红吻痕，清晰夺目，藏无可藏。

　　身后伺候梳洗的春桃眼尖，当即抿唇轻笑，低声打趣：“主子今日气色真好，眉眼温润，看着格外不同。”

　　钱晚柠耳尖微热，无奈摇头，却也不窘迫，坦然自若。她特意换了一身立领规整的高领素色旗装，领口严丝合缝，恰好遮住颈间痕迹，又梳了简约端庄的发髻，不缀繁复珠翠，素雅清淡、低调内敛。

　　连日大旱，京城流民众多，官府开设多处粥棚赈灾。她心中记挂百姓境况，记挂官府粥粮是否充足、贫民是否温饱，便打算亲自出府，沿街查看市井实情、体察百姓疾苦。

　　带着秋杏缓步出府，京城街道不复往日繁华热闹，处处透着萧条贫瘠。烈日灼灼，尘土飞扬，沿街百姓排起长长队伍，日日等候粥棚施粥，人人面色憔悴、身形枯瘦，大旱之苦，触目惊心。

　　钱晚柠静立街角树荫之下，远远望着粥棚有序施粥、百姓安分等候，心中稍安，暗自庆幸朝廷赈灾得力、粮米充足，尚可勉强稳住民心。

　　正凝神观望之际，街角巷口一道青衫身影飞快一闪，身形挺拔、步态熟悉，眉眼轮廓赫然与年熙极为相似，鬼鬼祟祟，转瞬便隐入幽深小巷。

　　钱晚柠心头一紧，瞬间警觉。这般时节，年熙不在朝堂当差、不在年府安分蛰伏，独自潜行市井小巷、行踪诡秘，定然暗藏图谋。

　　她当即低声叮嘱身侧秋杏：“你在此处原地等候，切勿走动，我去去便回。”

　　不等秋杏应答，她已然抬步，快步追随那道青衫身影，快步踏入幽深小巷之中。巷弄曲折交错、青砖斑驳、僻静幽深，隔绝了街外人声鼎沸，静谧得只剩风声簌簌。可方才那道分明的身影，此刻竟空空荡荡、杳无人迹，整条小巷死寂空旷，不见半分人影。

　　钱晚柠脚步一顿，心头陡然升起一丝寒意，暗觉不妙。

　　就在她愣神迟疑的刹那，身侧紧闭的斑驳木门骤然从内拉开，一只力道强劲的大手猛地探出，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蛮横、不容挣脱，顺势一带，转瞬便将她整个人狠狠拉扯入幽暗小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