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好食光（清穿）》元明青

28、连夜折返王府 周身酸软的

　　周身酸软的钝痛，是钱晚柠醒后恢复意识的第一感知。骨头像是被细细拆解过再轻轻拼合，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腰腹处酸胀绵软，每动一下都带着零碎的缱绻余韵。昨夜种种滚烫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清晰得分毫毕现。

　　暖帐低垂，月色温柔，烛火摇曳，他俯身靠近，数月隐忍的温柔与偏执尽数倾泻。那些细碎的吻、克制又滚烫的触碰，还有她羞赧垂眸、无处可躲的窘迫，一一在脑海回放，让她甫一睁眼，脸颊便瞬间烧得滚烫。

　　她依稀记得，胤禛一遍又一遍低声宽慰的声音。

　　思绪翻涌间，周身的颠簸袭来，钱晚柠骤然睁眼。

　　入目并非行宫熟悉的寝殿帐顶，而是古朴厚重的轿顶木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质清香与轿辇晃动带来的微风。

　　“醒了？”

　　耳畔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清润安稳，是胤禛独有的声线。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扶在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将她半揽着扶起，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尚且酸软不适的她。下一瞬，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递至唇边，贴心妥帖。

　　钱晚柠顺势小口饮下温水，干涩的喉咙得以舒缓，心底却满是茫然错愕。她明明昨夜在行宫寝殿安睡，怎会一觉醒来，身在赶路的轿辇之上？

　　似是看穿她眼底的疑惑，胤禛收起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眉眼间温柔褪去，覆上一层沉凝严肃，缓缓道出突发变故。

　　“行宫深夜接到六百里加急密折，福建全境大旱，灾情危急。”

　　他语气沉稳，字字沉重，将这场席卷闽地的大旱缓缓道来，句句贴合实情，骇人听闻。

　　“福建泉州、漳州两大核心府域，自去年入冬至今，百日无半点透雨。山间水渠尽数干涸，万亩水田干裂翻土，晚稻根本无法下种入土。入秋之后仅有零星碎雨，杯水车薪，全年秋收近乎颗粒无收。”

　　“灾情不止漳泉二地，早已蔓延扩散，兴化、同安、安溪、海澄、南靖等十余县尽数受灾，沿海山地良田荒芜，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

　　“闽地本就人多地狭，土地贫瘠，本地存粮仅够全境百姓支撑半年，常年依靠台湾府稻谷、江浙漕米补给度日。偏偏去年夏秋台湾遭遇强台风，稻米大幅减产，台米外运数量锐减，两地危机叠加，彻底引爆粮荒。”

　　“如今闽地粮价疯涨，一石米飙升至一两白银，寻常农户、市井小民根本无力购粮。遍地流民四散逃荒，沿路饿殍遍野，惨不忍睹。地方常平仓存粮早已耗尽，府库空虚，完全无力压制灾情、安抚流民。”

　　说到此处，胤禛眸色愈发深沉，眼底覆上厚重的忧色。

　　“皇阿玛连夜下旨，命我全权牵头，统筹户部钱粮、调度漕粮、核定赈济方案，总管福建全境赈灾事宜。事态紧急，刻不容缓，我需即刻折返京城安顿好你，再带队亲赴福建灾区，实地查勘灾情、督办赈粮。”

　　钱晚柠听得心头阵阵发紧，方才儿女情长的缱绻暖意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沉重。

　　她终于明白为何连夜启程、仓促赶路。百姓流离、灾情燎原，朝堂重担尽数压在胤禛肩头，容不得半分拖延。

　　胤禛垂眸望着她，语气温柔却态度坚决，“前线灾情混乱，流民四起、盗匪横行，局势凶险，我分身乏术，恐护不住你，你留在王府，安稳等我归来便好。”

　　话音落下，钱晚柠却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望向他，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剩执拗与恳切。

　　“四爷，我要跟你一起去。”

　　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胤禛微怔，眉心微蹙，语气带着无奈与疼惜：“前线不比京城行宫，无安稳居所，无精致吃食，满目疮痍、疾苦遍地，凶险劳苦，你从未吃过这般苦，我顾着赈灾公务，定然无暇时时照拂你。”

　　“正因公务繁忙、事事缠身，我才更要跟着你。”钱晚柠微微前倾身子，眸光澄澈透亮，句句发自真心，“我不懂朝堂政务、不会调度钱粮、帮不上赈灾大局，可我能照顾好你的起居饮食。你连日风寒未愈，又夜夜伏案操劳，素来饮食不规律，此次南下奔波劳碌、水土不服，若是无人看管，定然草草应付三餐，旧疾恐要反复加重。”

　　“你为国为民奔波，我虽无用，却能守在你身侧，保你三餐温热、起居安稳，不让身体拖了公务后腿。”
　　一番话朴实无华，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句句戳中人心最软之处。

　　胤禛望着她真挚恳切的眉眼，心头骤然一暖，滚烫的动容席卷四肢百骸。世人皆盼他功成名就、步步高升，唯有她，不求荣华、不慕权势，只一心念着他的身体、疼惜他的劳苦。

　　可越是感动，他便越是不肯让她随行受苦。

　　他身居高位，深知灾区何等惨烈。饿殍遍野、瘟疫暗藏、流民暴乱、盗匪横行，前路步步是险，他舍不得养在深闺、温婉纯粹的她，沾染半分疾苦与血腥。

　　“听话，留在府中。”胤禛放软语气，轻声安抚，“待我赈灾归来，万事皆安。”

　　“我不。”钱晚柠依旧执拗，不肯退让分毫，“你既已知我出身，便当明白，我幼时经受过颠沛流离。未遇到过年小姐前，也有过食不果腹的日子，我可以受得了！”

　　钱晚柠这话自然有夸张成分，毕竟她没有原主记忆，只能装模作样杜撰。但她不信，前线再苦还能比医学生牛马苦。

　　轿内瞬间陷入一片尴尬的安静。

　　轻柔的轿辇依旧颠簸前行，两人近在咫尺，却各怀心事，彼此体谅，彼此执拗，谁都不愿退让半步。他怕她遇险受苦，她怕他积劳成疾。

　　一路无言，车马兼程，直至翌日傍晚，稳稳驶入雍王府大门。

　　车轿落稳，钱晚柠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即刻吩咐等候在小苑门口的春桃。

　　“快，替我寻一身最轻便的仆从男装，再备一套简单轻便的行囊，无需华丽物件，只需干净耐穿、便于赶路即可。”

　　秋杏白日一直在轿外随行伺候，将主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听闻她的吩咐，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当即急了，上前轻声劝阻：“姑娘！您当真要随王爷南下？此行太过凶险，灾区乱象丛生，奴婢实在放心不下！”

　　钱晚柠低头整理着手边物件，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正因凶险劳苦，你们才更不必跟着。我一人前往，来去自由，无需拖累任何人。”

　　秋杏看着她眼底前所未有的坚定，看着她满心皆是胤禛的模样，怔愣良久，终究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出心底感慨：“姑娘，您是真的爱上王爷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骤然让钱晚柠身形一顿，瞬间僵在原地。

　　爱吗？

　　她从前步步谨慎、处处防备，只想安稳度日、遮掩身份、平安躲过这场深宫权谋风波。可自遇胤禛以来，他待她全然信任、事事兜底，为她抹平过往隐患、为她遮挡朝堂风雨、为她温柔迁就、为她隐忍克制。

　　他护她周全，予她真心，待她以诚，从未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对她好过。

　　良久，钱晚柠缓缓抬眸，眼底清澈温柔，轻轻点头，声音轻缓却笃定：“嗯，他也是真的待我好。”

　　人心都是相互的，他予她万般偏爱，她便愿随他奔赴风雨。

　　不再犹豫，她快速换好一身朴素仆从青衣，长发高高束起，褪去所有闺秀温婉，多了几分利落干净。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常用伤药、暖胃干粮，细细打包进行囊，轻便低调，毫无起眼之处。

　　入夜时分，王府准备南下随行的仆从队伍尽数集结，车马整齐待命，只待胤禛一声令下即刻启程。

　　府中灯火暗沉，夜色静谧无人，钱晚柠压低身形，混在一众普通仆从之中，敛去所有容貌锋芒，垂首低眉，身形不起眼至极。

　　她避开所有人视线，悄无声息踏上王府最末一辆最朴素、最破旧的小轿，藏于轿中，静待启程。

　　前路千里迢迢，灾地风雨飘摇，前路未知凶险，疾苦无数。

　　可她心中无所畏惧。

　　君赴千里赈灾济民，她便千里相随，不问归途，只伴君侧。

　　夜色沉沉，暮风萧瑟，雍王府南下赈灾的队伍浩浩荡荡驶出京城城门。车马列队整齐，前队是胤禛的仪仗官轿、随行官吏，中段排布物资粮车，最后面压尾的是一辆最为简陋陈旧的青布小轿，本是用来堆放行囊杂物、供随行底层仆从轮流歇脚所用，空间逼仄狭小，堪堪容得两三个人侧身蜷缩，并无多少富余之地。

　　这一点，是钱晚柠临行前全然未曾预料到的。她本想寻一处角落躲藏至抵达目的地，可四角堆满杂物，根本无从下脚。钱晚柠只得埋首，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