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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所谓父亲 进来看宋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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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北京清晨。
保洁李婶正快快乐乐地擦着地板。她年纪五十左右,头发还是乌黑乌黑的,佝偻着身子,一边用脚推水盆挡住电梯门,一边用拖把拖着电梯里的地板。
宋燃停好车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发觉小区绿化带有人遛鸟遛狗,才发觉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居民大楼,门口刚刚上班行物业前台和他打招呼:“宋先生,才回来啊。”
宋燃点点头,走到电梯口才发现李婶儿在里面擦地。李婶儿回头看见他,把拖把放到一边,让他过去:“您先上去,我等您下来再拖。”
宋燃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困的靠在墙上睁不开眼睛,“没事儿,您先拖吧。”
李婶儿“哎”了一声,就加快速度拖拖拖。她也不嫌累,全当退休后闲的发慌的日子里的一个事儿干干,她觉得闲的发慌这词儿真对,一辈子都忙活惯了的人一得空就想干活,等什么时候彻底不干活了就...她脑子里蹦出来句粗话,下雨天打孩子,嘿,闲着也是闲着!
“好嘞,您请吧...”李婶儿一通忙活完事儿,喊他道。可一回头才发现,宋燃已经靠在墙上睡着了。
李婶儿也是好心,叫他两声没答应,知道他累了,还给拿了条毯子盖上。
一觉睡醒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李婶儿早就干完了上午的活儿,坐在他旁边吹着水杯里的茶叶沫。
宋燃起身把身上的毯子收好,问道:“这是您给我盖的吗?”
李婶儿应了声便接过毯子,“这物业给弄的凳儿怪硬,这都您都能睡着,看来昨个儿熬鹰去了?”
宋燃干笑两声,“大姐,我睡了多长时间了?”
李婶儿喝了口茶,“两个钟头吧。”
宋燃把头向后抵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愣神。
“您不是本地的吧?”李婶儿拿了个一次性杯子给他倒了半下茶叶,“小伙儿长的怪精神,哪儿来的?”
宋燃笑笑,“南门。”
“那地儿可远,跑北京来工作?”李婶儿把水递给他,宋燃推脱了两下,李婶儿就直接塞他手里不管了。
“远,飞机好几个小时,几千公里呢。”他谢过李婶儿,低头喝了口水。干裂的嘴唇被水浸湿,茶叶的清香在舌尖漫延,宋燃有点惊讶:“大姐,你泡的这什么茶,这么好喝?”
李婶儿笑了:“我上班只求喝出点茶味儿,还能是什么好茶,市场买的五块一斤的茶沫子!”
宋燃又喝了一口,“我感觉这是我今年喝过最好喝的茶叶。谢谢大姐。”
李婶儿摆摆手,“喝吧喝吧,我看您可太累了,连口水都没喝上吧?”
宋燃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回忆起从昨天中午一直到现在,这应该是他喝的第一口水。
李婶儿看着他,给他加了点水:“怎么,工作不顺心?还是处对象没处明白?害,反正就想辙儿呗,办法总比困难多。”
想到可能要将多年的心血卖给别人,宋燃的心就像是被剜去一块,不仅是疼,更是空。他们当然可以拿钱走人重新开始一番事业,但滚烫的热血一旦凉去,将再无点燃的可能。如果说多年后他依然可以在不同的领域闪闪发光,那不会是跳动着雀跃的火苗,而会是一根荧光棒,明亮却冰冷。
宋燃沉默了好久,最后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有些哑:“没事儿,”他像是在回答李婶儿的问题也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我不会放弃的。再怎么样,”他把头抬起来冲李婶儿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办法总比困难多。”
推开门,宋燃坐下打开电脑。
客厅静悄悄的,阳光很安静地铺洒在黑色的键盘间,卧室门悄悄开了,又被人轻轻带上。转角处,一双眼睛探了过来,四根手指扒拉在墙边。
宋燃没抬头:“我知道你在那。”
宋先民干笑了两声,虽然还没从儿子几天前回来扔的炸弹中回过神来,但岁月的流逝与财政大权的旁落让他慢慢失去了家庭中心的地位,随着父母的老去与孩子的长大,也往往伴随着权力的交叠与更替。
所以宋先民目前只能先压住怒火,试试好言相劝:“回来了?又这么忙啊,我早上买的包子还剩了几个,给你热热?”
宋燃淡淡道:“不用了。我一会儿就走。”
宋先民抽搐了下嘴角:“哦,去哪?”
“公司。等这一阵过去,”宋燃顿了顿,“我会去南门。”
宋先民好不容易微笑的表情更加僵硬,他咬咬牙,“去南门干什么?”
“去找他。”宋燃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我没指望你会欣然接受这事,我也知道可能最后结局不会皆大欢喜,但如果一直藏着掖着,那这样的喜欢也太拿不出手了。”
宋先民忍不了了,从几天前宋燃进家门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想揍他了。
“你昏头了!”宋先民抬手一巴掌把宋燃手里的电脑呼到地上。
电脑发出闷沉的一声哀嚎,成了战争中最先牺牲的哨兵。
宋燃面无表情地捡起电脑,拍打了下上面碎掉的渣,“这电脑质量不好,正好换一个。”
宋先民气的手还在哆嗦:“你有种!你告诉我,就是为了气死我是不是?!你、你他妈真是读书读傻了!你放着大把大把的女人不要,去喜欢个男人!”他高高举起了手臂。
宋燃闭上眼睛。他知道会发生这样的场景,但不走出这一步他就不配站在那个人旁边。即使他现在还没有彻底走到他身边。
宋燃想起小时候经常被这样打,宋先民的手心很多厚重茧子,这让他的巴掌重重地落在脸上时化为无数道细密的刀子划过去,然后砸在脸颊两侧。一巴掌下去,他的脸基本就开了花。
没有想象中火辣辣的疼痛,只感到一阵风自耳畔呼啸而过。
睁开眼睛,宋燃站起身,已经比对方高出一个头来的身高让他有了俯视他的机会:“我不还手,你也可以打我出气。如果你现在接受不了那就慢慢接受。而且,你觉得和异性恋爱、结婚,以后就一定会幸福吗?”他冷笑一声,对方瞳孔中倒映出一个带着小帽的孩子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车远去,多年前漫天纷飞的雪花此刻飘进宋燃的眼睛里,融化成水,冰凉冰凉的。
宋先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眼中的怒火忽然被浇灭一半,剩下的一半变为愧怍的火焰舔舐着他的心。在无声的对峙中,宋先民终究还是矮了一头,他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被扎了一下便迅速瘪下去了。他自认自己是个混蛋,但他这样的混蛋为数不多的良心都给了儿子。他希望他过的比自己好。
“我从很多年前就不再认你当爸了,因为你根本不配当一位父亲。”宋燃顿了顿,宋先民把头低下,像是要低到尘埃里。
“后来出事的时候,在我快被打死的时候,你忽然冲了出来,只是因为那一刻你说让我快走,我现在才会继续管你,继续当你的儿子。你那天只听到了我说喜欢一个男人,你没听到我后面说的话,我喜欢的人那天救了我也救了你,是他报的警。”
宋先民小声道:“那、那只是因为他救了你,咱可以感恩他嘛,咱感谢他,那你也不用...不用以身相许啊!”宋先民搓着手跺脚道。
宋燃看他一本正经地瞪着两个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我真服了你了,”不过他也知道宋先民的心在动摇了,“还以身相许,我倒也想啊,而且,我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才....算了算了,你这两天就好好在家待着打游戏吧,你之前的刺客信条不是还没玩完吗?等过几天我忙完了,去南门之前我会回来看你的。”
宋先民把他手里的电脑抢了过来,像遮羞布一样抱在怀里捂着,“这电脑...多少钱一个?”
宋燃叹了口气:“好几万呢。我这小半个月白干了,哎,怎么办呢?”
宋先民涨红了脸,嘟囔道:“行行行,赔你一个,赔你一个!”
“咦,你哪里来这么多钱?”宋燃挑了挑眉毛,“我每个月给你打的生活费你不是说都花光了吗?”
宋先民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咬牙切齿道:“你就讹你老子行,攒的这点钱都得给你赔这个破电脑...”
宋燃笑着摆摆手,“逗你的。没多少钱,几天就赚出来了。好了,我得走了。”
宋先民在门口叫住他,给他塞了几个包子,“走吧,打的去公司,别自己开车了,睡的少又不吃饭,累不瘫你!”
宋燃苦笑了下,摸了摸还没热透的包子,说了句“谢谢”,走到楼梯间想了想又走回去,敲开门,说:“其实...算了,包子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