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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雪吻指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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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贺淮居家办公了半个月,尹琛那点被折腾狠了的怨气,早消融在了贺淮那贱兮兮的笑容里。
合作案敲定那天,贺淮在书房和季沉屿开完最后一轮视频会议。尹琛端着茶水进来时顺势扫过屏幕上的合同条约——这是他作为律师的习惯性把关,即是贺淮的公司几乎用不上诉讼。
“在你这挂名好没意思,我这几天去师父那看看。”尹琛说。
贺淮接过茶杯:“好,下班跟我说,我去接你。”
“你忙公司吧,合同刚签下来,别出岔子。”
“我去接你。”
尹琛没再坚持,“行。”
尹琛回来处理的第一个案子是对新婚夫妻的家暴案。
女方出示伤痕照片,男方胡搅蛮缠,试图以“夫妻玩笑”蒙混过关。尹琛不给机会,句句让人无言以对。
案子胜诉的很顺利。女方家人红着眼道谢时,尹琛却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贺淮替他找回公正的那天,贺淮平静地说徐鹏博对他做的种种暴行。当初的贺淮孤立无援,只能被迫接受。想到这,尹琛的心忽然猛地一揪。
贺淮,你还真是可怕。
尹琛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开始渴望某样东西。
“尹律师?”助理探头进来,“那位先生在楼下等了已经有一会了,你不去吗?”
尹琛看了眼时间,才发现早已过了下班点。
“忙忘了。”
助理跟在尹琛后面,“那位是你朋友吗?好帅啊,每天都来接你,好羡慕。”
尹琛与不远处,站在车边,西装革履的人四目相对。他对助理莞尔一笑:“不是朋友,他叫贺淮,是我老公。”
尹琛说完就大步朝前走去,留下助理一人张着个嘴吃惊。
尹琛在贺淮面前停下,“别装逼了,走了。”
贺淮看了看依旧站那看着的小姑娘,委屈个脸道:“那谁?”
尹琛侧头一看,然后朝贺淮靠近,微微仰头,落吻在面前之人冰凉的唇上。
“助理。”吻后,他走向副驾,“别站着当傻子了,冷。”
车上温度适宜,尹琛系好安全带,脑袋抵着车窗,“我睡会儿。”
贺淮还在回味那吻,应声点头,“好。”
尹琛很快睡着。等红灯时,贺淮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
车开的很稳。到家后,贺淮绕到副驾打开门。尹琛在失重感里迷迷糊糊睁开眼,贺淮将他抱起。
尹琛没说话,把脸往他肩窝处埋了埋。
被放到床上时尹琛短暂清醒了一瞬。
“你……”
“累了就先睡吧。”他俯身,嘴唇碰了碰他额头,“我在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尹琛在黑暗里睁开眼,随后又渐渐沉进睡意里。
再醒来时已是两小时后。他洗了个澡,穿着睡衣推开书房时,贺淮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被液晶光映出利落的轮廓。
贺淮还穿着西装,只是解了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开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节线条清晰的手腕。
尹琛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那句“工作的男人最帅了”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俗气,却又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
尹琛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我就坐会,你忙你的。”
贺淮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重新看向屏幕,只是敲打键盘的手似乎快了些。
尹琛的视线从贺淮微蹙的眉心,移到快速滚动的屏幕,再落回他握着鼠标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昨天这双手还失控地嵌进他的某处。
等贺淮合上电脑,书房骤然安静下来。他起身,走到沙发前俯身,手撑在扶手上,把尹琛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一个吻自然落下,先是轻碰,然后深入。结束时,贺淮的拇指蹭过尹琛的下唇。
“今天的案子很棘手?”他问,掌心贴着尹琛的脸颊。
尹琛点点头,把脸往他手里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的:“新婚夫妻的家暴案。”
他说的很简略,神情也很淡。贺淮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没说话。
“女方胜诉。”尹琛补充,抬眼看他。
贺淮在尹琛眼里看不到高兴的神色。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
他握住尹琛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尹琛顺着他力道起身,跌进他怀里。
“琛琛。”
尹琛睫毛颤了颤。
“等项目稳定,”贺淮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我们出国走走。”
怀里的人明显僵了一下。尹琛抬头,眼里闪过诧异,然后是迟疑:“你公司……”
“忙得过来。”贺淮截过他的话,“想去哪。”
“丹麦。”尹琛说,视线垂下去,“听说那边的风景很好看。”
贺淮挑眉,应得干脆:“好。”
他知道尹琛心里藏了事,也猜到了源头。
签完合同后的贺淮像上了发条。新项目需要他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办公室一关就是大半天。
尹琛虽然人在公司,可除了午间和下班时能见上贺淮一面,其余时间都搁着总裁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他不想去打扰。
出国的行程定在三个月后。尹琛开始处理签证问题,晚上,他拿着软尺蹭到正在看财报贺淮身边。
“伸手。”他说。
贺淮从屏幕前抬头,挑眉看他。
“我就是好奇,”尹琛面不改色的撒谎,“为什么用手指也能爽?嗯……你很粗吗?”
他编不下了。
贺淮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他没拆穿,顺从地伸出左手。
尹琛低头,软尺绕过贺淮无名指的指根。他量得很认真,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了?”等尹琛收回软尺,贺淮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那现在换我了。”
“你量我的做什么?”尹琛想抽手,没成功。
贺淮已经拿过软尺,圈住他的无名指。
“看看你到底有多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被他说的低沉暧昧。尹琛的耳根瞬间覆上润红。
第二天,尹琛跟贺淮请了假。他带着证件照去了DR门店。
柜员是个温柔的女孩。
女孩微笑,将选款单递过来,“先生,需要向您说明一下,DR钻戒寓意‘一生只爱一人’,每位购买者都需要绑定身份信息,一生只能定制一枚。这枚戒指将代表您最高级别的承诺。”
暖光灯下,柜台玻璃映出尹琛的脸,神情是坚定的认真。
“我知道。”他说,在购买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尹琛选择制定款式 。
“好的。那么刻字内容呢?”女孩推过来一张印有刻字示例的纸和一支铅笔。
尹琛落笔:C’S ANSWER
唯一的答案。
“刻在圈外,谢谢。”尹琛把纸推回去。
“请稍等,我为您录入系统。”女孩在电脑前操作片刻,最后将屏幕转向他,上面显示着戒指的最终定制效果图,以及那行小小的刻字。“所有信息已确认。尹先生,”她看向他,声音温和但清晰,“DR的承诺是永恒的。您确定要定制这枚戒指,送给这位先生吗?”
尹琛的目光落在效果图上。素圈内侧那行小字仿佛已有了温度。
他没有犹豫。
“确定。”
女孩点点头,眼中带着祝福的笑意:“好的。定制周期大约需要两到三个月,届时我们会短信通知您取货。祝您和所爱之人幸福。”
“谢谢。”
三个月后,尹琛收到取货通知,项目步入正轨。贺淮在高层会议上宣布接下来的事务由项目组全权负责时,底下有人小声问:“贺总这是要放长假?”
“嗯。”贺淮合上笔记本,“陪我家首席顾问,出去充充电。”
散会后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尹琛正趴在沙发上翻旅游攻略,听见声音,抬头:“结束了?”
“嗯。”贺淮走过去,俯身亲了亲他鼻尖,“尹律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尹琛笑着躲,手却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
“现在就可以。”
秋天来丹麦是个明智的选择。游客少了,街边的栗子树开始转黄,阳光变得清透柔和。
尹琛一直把戒指带在身上——藏在行李箱夹层,又换到随身背包的暗袋,最后干脆放进大衣口袋。手总会不经意间触碰到盒子,像是一句无声的催促。
可他找不到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看小美人鱼雕像时太游客,在管风琴教堂里太庄重,就连在民宿厨房一起煮咖啡的清晨,也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薄霜覆盖窗台。
下午他们从新港往回走,天色灰白,像是要下雪。贺淮忽然停下脚步,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对着光端详。
“怎么了?”尹琛问。
“觉得少了点什么。”贺淮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尹琛的指关节。
尹琛心跳漏了一拍。少了戒指。他在心里回答。
贺淮没等他接话,牵着他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DR墨绿色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尹琛抬头时,正看见橱窗上巨幅广告海报——诸葛瑾渊穿着高定西装,指间的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诸葛瑾渊?”尹琛脱口而出。
贺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过一会,有些意外:“你还记得他?”
“嗯,有点印象,确实长了一张接代言的脸。”尹琛说。当年是诸葛瑾渊帮忙遮掩陆羽轩和贾子祺那档子事,这才让贺淮没知道那些的麻烦。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贺淮没多想,拉着他继续往前走。可就在即将走过门店时,他忽然停下,转身面对着尹琛。
玻璃门在他们身后映出两人的身影——贺淮的大衣敞着,尹琛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街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在贺淮侧脸上。
“少了戒指。”贺淮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再次举起两人交握的手,这次不是对着光,而是举到尹琛眼前。
尹琛看着那只手——贺淮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自己的手被他完全包在掌心,只露出一点指尖。
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等尹琛回过神时,已经被贺淮牵进了店里。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柜台后的店员抬起头——
时间仿佛定格。
陆羽轩手里的清洁布掉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视线死死锁在贺淮和尹琛交握的手上。那张曾经总是带着讥诮表情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呆滞。
尹琛看到他的那一刻,几乎是不可置信,手微微收紧。他抬眼看去,发现贺淮的神色平静如常——他不记得这个人。
幸好。尹琛松了口气。
“来拿戒指。”贺淮用指节叩了叩柜台玻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闻言,陆羽轩这才像被按了启动键的机器人,僵硬地直起身。他的视线慌乱地在尹琛脸上停留了一秒,又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最后落在两人始终交握的手上,喉咙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尹琛静静地看着他,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心里只剩下一片奇异的平静。
陆羽轩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墨绿色丝绒盒,推过来时手指都在抖。
尹琛看着推过来的盒子,抬起头,目光清晰地迎上陆羽轩依旧恍惚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我现在很幸福。”
话音落下时,他握着贺淮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贺淮神色微微一愣,转头看着尹琛,嘴角上扬,眼里满是面前之人。
此刻无言胜有言。
陆羽轩的嘴唇动了动。他像是想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想说点什么,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他们始终没有松开的手上。最终,他像是彻底放弃了组织语言,深深吸了口气,机械地说:“祝你们幸福。”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贺淮道:“谢谢。”
走出门店时,天空真的开始飘雪了。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下落,落在肩头,落在睫毛上。贺淮在店门口停下,松开尹琛的手,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
尹琛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手。”贺淮说。
尹琛伸出左手。雪花落在无名指上,瞬间融化成微凉的水珠。贺淮捏着他的指尖,将戒指缓缓推到底。
金属贴着皮肤,起初是凉的,很快就被体温焐热。尹琛低头看去。素圈,简洁得近乎朴素,可外圈刻着字。他借着路灯的光辨认——
淮予心琛
尹琛瞬间就知道了其中的含义。
我的世界,给予我的心,永远与你相连。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尹琛用戴着戒指的手去擦,却越擦越多。他从大衣内掏出那个捂了不知几个月的丝绒盒子,打开,递到贺淮面前。
另一枚戒指静静躺在里面。同样的素圈,同样的细钻线条。
贺淮看着戒指,又抬头看尹琛。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像是被那温热的体温留住,不肯融化。
尹琛取出戒指,拉起贺淮的左手。在将戒指推上去的那一刻,他看见外圈刻着的字——
C’S ANSWER
尹琛抬眼,和贺淮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以我之名,冠你指间。”
话音落进初雪里。贺淮伸手把人拉进怀里,手臂环住尹琛的腰,下巴抵着他发顶。尹琛的脸埋在贺淮肩窝,能闻到他大衣上沾染的、雪和冷空气的味道。
“琛琛,”贺淮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震得胸腔微微发颤,“我爱你。”
尹琛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只手捧住贺淮的脸,拇指蹭过他颧骨。然后他偏过头,吻上贺淮的唇。
雪落在他们交叠的睫毛上,落在相贴的唇角。这个吻很轻,却带着眼泪的咸涩和誓言的分量。
“我爱你,贺淮。”
回去的路上,雪稀稀点点的落。两人牵着手慢慢走。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尹琛问,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来丹麦的前几天。”贺淮说,手指穿进尹琛的指缝。
“你不会撒谎”贺淮侧头看他,眼里有温柔的笑意,“演技也很差。”
尹琛愣住,“你早就知道,还看我演了五六个月?”
“看你偷偷摸摸计划的样子,”贺淮把他往身边带了带,肩膀挨着肩膀,“很可爱。”
尹琛耳根发烫,却忍不住笑了。他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前,雪花落在铂金表面,很快就化了。
“C’S ANSWER,”贺淮念出戒指上的字,声音里带着笑,“尹律师,你这是非法占有。”
“那你报警啊。”尹琛说,语气理直气壮,“反正赃物已经戴在你手上了,这辈子都取不下来。”
贺淮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雪花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地落,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成一片。
“不取,”贺淮说,抬手拂去尹琛头发上的雪,“死都不取。”
尹琛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某个不知名的盛夏就开始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人,看着这个知道所有故作坚强的假面,却仍愿俯身拥抱他所有脆弱的人。曾经所有的不堪,在这个落雪的丹麦冬夜,终于彻底消散。
有我的地方,就有贺淮。
唯一的选项。
他是我不需要犹豫的终点,我是他绝不更改的既定。
他凑过去,吻了吻贺淮冰凉的嘴唇。
“回家吧,”尹琛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你煮的面。”
“好。”
雪地温柔地吞没了他们的足迹,仿佛世界也在为这个他们让路。戒指圈住的无名指根处,那一点金属的微凉早已褪去,只剩下与脉搏同步的、稳固的温暖,像皮肤之下,一小圈恒定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