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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安静、明亮 ...

  •   盛灵姿很快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和闻疏白对话,说准备追她的男生是谁。

      从早上开始,便有个男生反反复复地在她身边转悠。

      一会儿拿一袋零食过来,分享给她身边所有人;一会儿跑过来跟郑淼聊什么动画新番,但仅凭“动漫”两个字就被郑淼识破此男绝非资深二次元,“哪个真正的二次元会说看‘动漫’啊”,郑淼吐槽;一会儿把表单拿过来找她确认:班长,邮箱这行就填Q-Q邮箱行不行……

      追人是这样追的话,给他一万年,不知道能不能挨到她的边。

      所幸这个年纪的男生,自尊心强得出奇,吃了她几次冷脸的闭门羹,斗志就消退了,第二周就再也不来转悠了,在路上碰见她还会绕着走。但愿未来他吹嘘自己的履历时,不要添一笔“追过班花”。

      而与这个男生一样从她身边退远,终于不再执意非要帮她一点什么的,还有闻疏白。

      不过盛灵姿对此毫无微词,因为这证明了她的那番话还是对闻疏白造成了伤害。他的反应就是正常人的反应。

      和这个男生不一样的是,闻疏白并不会特意地避开她,只是终于把她从“日行一善”的名单中移除了。

      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变化,懒散、随和,轻盈自由,来去如风。轻而易举就能收获所有人的喜欢。

      盛灵姿和他,仿佛回到了高一还不认识时,两条平行线的状态。

      这样很好。这就是她想要的。

      只是,完全的若无其事,需要几经努力才能达成——

      合唱比赛后的周一下午,班上座位进行了轮换,一组搬到二组,二组搬到三组……以此类推。这样盛灵姿到了一组,而闻疏白去了二组。

      两人使用同一条过道。

      每次闻疏白从身旁经过,盛灵姿总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穿白色或者灰色居多,时有一片衣袖的残影,鸟羽似的经掠她的眼角。

      课间休息,他的座位像个办事处一样热闹起来,她总能在一片嘈杂里,不费力地区分出他的声音,如冰块浮荡,清越而干净。

      有时候刻意忽略一个人的存在,反而是在强化他的存在。

      有一次放假前的周五,盛灵姿去校图书馆借书,回来时走进教学楼,在楼梯上跟背着书包、飞奔下楼的闻疏白撞上。

      他礼貌地轻抬了一下下巴当做打招呼,与面对其他同学时的态度一模一样,也不等她的反应,一步迈下最后两级台阶,继续风一样地飞奔而去。

      盛灵姿手扶栏杆站在原地,第一次有一种感觉。

      自己是一块在泥地里下陷的巨石。

      实在是太沉了。

      十月月考接踵而至。

      闻疏白上个月月考排名年级51,第一考场只有42个位置,他理所当然去了第二考场。

      全部科目考完,盛灵姿和班委统分时关注了一下闻疏白的排名,年级54。

      晚自习时所有人都拿到了成绩,盛灵姿听见严铭跟闻疏白说:“我靠我这次45了。稳了稳了。兄弟你多少名?”

      闻疏白:“好像倒三吧。”

      严铭:“班级年级?”

      “……我也没差到年级倒三的程度吧。”

      严铭:“那也有点悬啊,下回期中考再这个名次,你就要去十六班了。”

      “去就去呗。”

      “我舍不得你啊兄弟……”

      “你是舍不得我的钱包。”

      如此无所谓的态度,好像淘汰不淘汰的,不会对闻疏白的人生造成任何影响——当然可能这就是事实。

      盛灵姿对他的恨意里又多了一点阶级矛盾。

      试卷的评讲工作,安排在了月考后的假期之后。

      早自习后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薛老师有提前到的习惯,很喜欢在教室里随处坐一坐,跟学生聊聊天,以便更好地掌握学生的学习和生活状态。

      薛老师环视一圈,在盛灵姿前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这次作文进步很大啊盛灵姿,是专门下过功夫了?”

      盛灵姿告知了薛老师林见卿分享破题技巧的事。

      “真的吗?资料我看看?”

      盛灵姿从桌子左边整齐叠放的一堆资料里,取出一份,递给薛老师。

      薛老师翻了几下,很是惊喜:“很有悟性啊这个林见卿,很多点总结得非常实用。资料我拿去看看,今天晚自习我就专门跟大家讲一讲破题思路。”

      盛灵姿忙说:“您还是问一下林见卿的意见吧,万一他不愿意……”

      “共同进步的事,他怎么会不愿意呢。”

      “大家除了是同学,也是对手吧……”

      盛灵姿其实对薛老师没有恶感,她就像那种生了好几个孩子,传统大家庭里的母亲,管得细,管得严,相应的也就缺乏一些边界感。

      薛老师不大高兴了。

      盛灵姿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频繁地不给薛老师面子,但还是坚持说:“林见卿等下就回教室了,您先问问他的意思吧,毕竟是他总结的……”

      她顿了一下,学着把话说得更圆融一些:“这是一个月前的,说不定他那里有更新更全的版本。”

      后面这句话,让薛老师脸色稍缓,不再说什么,起身回讲台做上课准备。

      盛灵姿把资料放回原位,忽久违地感觉到某种观察的视线。

      向右转头,精准无误地对上了二组后方闻疏白的目光。

      他脸上表情很淡,既没有像第一次一样坦荡一笑,也没有像第二次一样迅速避开。

      停顿了大约两秒钟,他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

      进入十一月,立冬过后,严冬的凛冽初见端倪。

      15号才会开始集中供暖,家里冷得像冰窖,盛灵姿睡上半小时脚都还是冰凉的。

      她起床烧水给自己灌热水袋,吵到了詹韵如,讨了两句骂。

      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北风呼号,大约早起又要降温。

      周五早上进教室,不耐寒的同学已经翻出羽绒服穿上了,冬天门窗紧闭,较之夏天,室内更加气息浑浊。

      薛老师受不了,委婉点了几句个人卫生问题。

      一直到早自习下,闻疏白才来,脸上挂了张口罩,坐下后也没摘下来。

      严铭问他:“感冒了?”

      “嗯。”闻疏白应得比平常更懒散,“离我远点。”

      严铭来劲了:“传染给我更好,我请假早点回去打游戏。”

      闻疏白懒得理他,趴下开始补觉。

      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惊醒,是因为察觉到教室陷入了某种死一般的寂静。

      闻疏白以为是老师来了,蓦地抬起头,却发现大家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第一组第三排。

      旁边过道里站着化学老师:“……你说什么,来,站起来再说一遍,说清楚点。不要以为考个第一名了不起,我带的学生,区状元、市状元一大把,你是考市状元了吗盛灵姿?”

      盛灵姿站了起来,平静地说:“我没有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实话实说。陶老师你话讲得不对,我只是纠正这一点而已。”

      闻疏白低声问严铭:“什么情况?”

      严铭也压低声音:“昨晚不是考了化学随堂吗,老陶刚把试卷拿过来叫化学课代表发下去,说讲过的题这回又有人错,而且错得很离谱。钱嘉嘉和李熙桐没听见老陶说话,两个人不知道聊什么聊笑了,老陶生气,就把她俩喊了起来,骂她们还有脸笑,昨天那套题就数钱嘉嘉错得最多,然后又批评李熙桐,说她整天只知道打扮,这么爱美怎么不去参加选美比赛……最后说了句,‘我看这个理科班女生还是太多了,再踢几个出去,平均分就上来了’……”

      严铭往前瞟了一眼,声音更低:“然后班长就插话了,说这次月考年级第一第二都是女生……然后就这样了。”

      闻疏白发现自己毫不意外盛灵姿会站出来。

      老陶气得不行:“你还是班长,班长就是带头顶撞任课老师的?”

      盛灵姿:“这和我是什么身份没关系。陶老师觉得我不够格,我可以不当这个班长。”

      “行!你现在就跟我去办公室,我看看你们班主任是什么说法……”

      盛灵姿什么也没再说,跟在老陶身后走出教室。

      严铭目瞪口呆:“我们这个班长怎么老这么刚啊,不止一次了吧,家里什么背景啊这么硬气。市里有个管政法的也姓盛,不会是她爷爷吧……”

      闻疏白知道不是,那位姓盛的家里只生了孙子。才三岁。

      拒绝假唱,拒绝未经他人允许随意让渡他人利益,拒绝接受老师的性别歧视……

      她不是因为背景如何所以硬气,她是因为她是盛灵姿所以义不容辞。

      快上课时,盛灵姿才回来。

      不知道情况如何,只看见她向着神情关切的同桌摇了摇头。

      下午的化学课,老陶如常上课,不知道这件事最后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

      一整天恍恍惚惚地过去,闻疏白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了才想起来答应了带小姨家的表妹去商场看电影。

      出门时天有点飘雨,梁滢拿伞追出来,又给他掖上围巾,叮嘱他别硬撑,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来。

      胡同窄,机动车一般不开进来,闻疏白撑伞走到胡同口,小姨梁淇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表妹十三岁,人来疯的性格,吵得要命,闻疏白身体歪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车子经过了192中门前那条胡同的胡同口,继续往西边开。

      玻璃窗外,风雨里一道骑车的身影一闪而过。

      闻疏白倏地坐直身体,往后望去。

      黑色薄羽绒服,裹着清薄的脊背,身体低伏,迎风蹬得费力。

      她没穿雨披,仅罩着羽绒服的帽子,不知道带没带伞。这么大的风,恐怕有伞也撑不住。

      今天不需要上晚自习,现在都快八点了,她怎么才走。

      “小姨。”闻疏白毫不犹豫地说,“麻烦在前面路口掉一下头。”

      车掉头往东,隔着四车道的马路,闻疏白再次看见了那道骑车的身影。

      他请梁淇把车靠边停下,下车,撑上伞,穿过斑马线,快步走往对面。

      快跑两步,追上了骑车的人。

      “盛灵姿。”

      车头扭了一下,车身几欲倾倒,盛灵姿双足点地,把车停下。

      她转过头,隔雨幕看了他一眼,嘴唇又固执地抿了起来。

      在车里不觉得雨大,这时候走到她面前,把伞撑过她头顶,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才惊觉她居然在这样的雨里骑了这么久。

      “没……”没人来接吗。只说出一个字,他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有人接的话,又怎么需要一个人冒雨骑车。

      她戴着羽绒服的帽子,但也不怎么顶用,脸全都打湿了,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和脸颊上。

      “怎么现在才走?”闻疏白问。

      不意外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答。

      盛灵姿抬头瞥了伞顶一眼,默不作声地转头,手将自行车回正,似要继续把车骑起来。

      闻疏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家里的车在附近,送你回去。”

      “不用。”

      盛灵姿伸手一挣,闻疏白却用力抓得更紧。

      他神色沉下来,不知道自己也露出了和盛灵姿一模一样的倔强表情。

      对闻疏白而言,讨人喜欢是一种天赋,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诚然有外表的原因,但更多是因为他好像天生知道如何跟人相处,五岁时,家里舅公做寿,他就能以一番清新自然的马屁,把家里大大小小的长辈哄得心花怒放。

      好像获得别人喜欢这件事,只存在他想不想,而不存在他能不能。

      可盛灵姿视他的友善为一种“羞辱”。他并不在意主观体验的差距,如果别人觉得被冒犯,他可以道歉。

      但好像盛灵姿也不需要他的道歉。

      她对他恶言相向,对林见卿又是另一个态度,和气得不得了不说,还会主动维护林见卿的利益。

      他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非要拿自己的热情去贴别人的冷脸。

      雨持续敲击伞面,伞下像惊涛骇浪的湖底。

      闻疏白听见了自己不太顺畅的呼吸声,也听见了盛灵姿的呼吸声。

      他们站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所以他可以清楚看见她潮湿的睫羽,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或许因为冷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以及,安静、明亮又固执的眼睛。

      闻疏白头低下来,不自觉地再朝她靠近半步。这近一个月刻意忽略她,想要等闲视之,可所有的反作用仿佛在这一刻全部生效。忽略的过程,是把她看得更清的过程。

      如果一再被拒绝,又一再想继续靠上去。心疼她淋湿、心疼她无人来接……好像没法欺骗自己,她和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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