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笑看沧海

2、镜

　　秋小姐与丈夫结婚纪念日时，收到一面西洋镜作为礼物。这镜足有一米多高，镜面光滑如绸，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鎏金镜框被藤蔓状浮雕环绕，雀鸟穿梭其间，枝叶曲卷舒展活灵活现，竟好似有生命般，这般鬼斧神工，非得是侍奉过宫廷的匠人不可，也不知丈夫是从何处寻来。

　　秋小姐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镜框，镜中倒影亦同步抚上相同位置，自那日起，秋小姐每日清晨必要对镜梳妆，连胭脂颜色都要比着镜中效果再三调整。

　　心中欢喜自不必说。

　　某天夜里，秋小姐正翻阅家中账册，突然抬头问道：“你可闻到焦糊味？像是什么烧着了。”

　　丫鬟猛吸几口气，茫然地摇了摇头。秋小姐皱起精心描画的黛眉，推开雕花木窗，夜色浓稠万籁俱静，并无异常。

　　初时她以为是院子里的下人夜晚偷食，偶与丈夫提起，丈夫说会处罚不守规矩的人，处罚的那天秋小姐去看了，丈夫手段凌厉，用刑到一半，她心中不忍便先回了房。丈夫是留学归来的大学子，用起私刑来比起家里的老管家也不差多少，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秋小姐以为丈夫的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人，想不到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一入夜焦糊味便如游蛇般滑入房间，钻入咽喉使人呼吸困难，秋小姐不安极了，更为恐怖的是，其他人都说自己闻不到，下人们也没有偷偷弄东西吃。

　　“咳咳……”

　　是夜，秋小姐照例翻看家中账册，黛眉却越蹙越紧，鼻腔充斥着辛辣的烧焦味，喉咙里时不时传来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丫鬟端着润肺止喘的冰糖雪梨水走近，突然被人攥住手腕，秋小姐死死抓着她的手，眼睛瞪得很大，眼中布满血丝，她轻声问：“你有没有闻到……”

　　丫鬟被她恍如鬼魅的神态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抖如筛糠道：“没、没有……”

　　秋小姐转身一把掀翻了案台，笔墨纸砚，账册书籍散落在地，其中账册被狠狠划了几笔，力道之大几乎透过纸背，墨迹晕染分辩不出其中字样，只模糊看清“房”“地”“转”几个字。

　　“你们闻不到……？你们为什么闻不到？！”

　　女主人十指深深插进发中，双目赤红，近乎歇斯底里。

　　丫鬟哭着把女主人从一片狼藉中扶出，丈夫听说了消息，急匆匆从外赶回。

　　“火……好大的火！好大……火……”

　　“阿秋……”丈夫痛心疾首，妻子不让她靠近，看着疯疯癫癫的秋小姐，不明白以知书达礼闻名全城的大家闺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女主人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抱成一团，口中喃喃自语，眼神混沌迷茫，眼底带着深深的恐惧。

　　灰袍男子跨过门槛走到女主人面前，女主人目光呆滞，好似没看见他一样，男子又靠近几步，女主人浑身一僵，突然大喊大叫起来，一边喊还一边往里躲。

　　见此情景男子不禁摇了摇头，丈夫连忙询问解法，男子沉吟了一会，道：“这……或许可以试试……”

　　听此丈夫喜不自胜，从妻子掀翻案台以来，他寻遍无数中医西医，就是找不到妻子的病因，急的都快疯了，管家犹豫了很久，才支支吾吾的建议丈夫去找“先生”帮忙。

　　丈夫看着管家，管家道：“夫人看起来似乎是惊吓过度，而且神情呆滞，和古时的失魂症很像，我怕……”

　　男子拿着罗盘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丈夫见他神色凝重不禁也紧张起来。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面等人高的西洋镜前，指针缓慢悬浮了一会，正对西洋镜停住了。

　　“这面镜子……”

　　丈夫连忙走上前去，道：“是我托朋友买的。”

　　女主人看着丈夫的背影，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怨恨，然而很快又迷茫起来。

　　“夫人近来可有异处？”

　　丈夫眉头紧锁，他经常不在家，但有时候也会听到妻子抱怨，说家里的下人总是背着主人偷偷弄东西吃，还搞得乌烟瘴气的，这事他也找管家提过，管家却很疑惑，说没有这回事。

　　“夫人第一次说闻到烟味是什么时候？”

　　丫鬟想了想道：“好像有三个月了……似乎是镜子搬回来没多久，夫人就说有奇怪的味道。”

　　男子点点头，问：“先生可曾听说这面镜子的来历？”

　　丈夫点点头，这面镜子是朋友从一个古董商手里买的，作为他新婚的贺礼。

　　说起这面西洋镜也是来头不小，据说是从前朝一座王爷府邸里挖出来的，那王爷府邸曾遭大火，一府上下三十几口人全部葬身火海，一个都没逃出来，还曾出现过闹鬼的传言，弄得附近住户人心惶惶，纷纷搬离了王府，古董商淘宝时起了心思，便重新找人修复了它，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藤蔓上蔓延的烧痕。

　　丈夫接受过高等教育，自然不信这些，坊间传闻在他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可是妻子失心疯却找不到原由，丈夫坚定的信念也有些动摇。

　　男子仔细打量起镜子，前朝对这些西洋物件也挺新鲜，又曾经是王府之物，做工自不必说，光是这光滑透亮的镜面就稀罕得紧。

　　男子沉思了一会儿，慢慢讲述了一个关于镜子的故事，镜子的主人是八王爷的四夫人，那四夫人生得貌美如花，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得了八王爷一番宠爱，镜子也是那时候八王爷赐予她的。

　　说到此处，男子感叹了一声。

　　“再漂亮的鲜花也有枯萎的一天，再美味的菜肴也有腻的一天，寻常人尚且如此，更何况王公贵族呢？

　　“新鲜劲一过便抛之脑后了，所谓门前冷落车马稀，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罢了。”

　　丈夫道：“这和镜子有什么关系呢？”

　　男子被打断也没有生气，淡淡道。

　　没过多久，王府新进门了一位五夫人，四夫人最得意的就是容貌，五夫人进府时她曾远远看过，自然看清了五夫人那水灵灵、俏生生的模样，她没有四夫人漂亮，但是比四夫人年轻。

　　嫉妒的四夫人在镜子前不停寻找自己衰老的痕迹，拼命掩盖岁月的划痕，她用上好的胭脂盖住眼角的皱纹，换上绫罗绸缎，信心满满的看着镜子，信心满满的走出去，天天如此，天天失望而归。

　　她不停的照镜子，不停的修改，却始终不满，镜子里那个人还是没有变，虽然是新衣绸缎，玉面红妆，可是整个人却有些歇斯底里，眼神不再天真烂漫，而是被嫉妒和疯狂填满。

　　她双眼猩红，怨恨地看着镜子，问他亦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哪里做的不好？”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撕心裂肺的吼着，镜子里的它也撕心裂肺的吼着，她看着那个把她全身上下照得一清二楚的镜子，怨恨它不留余地，怨恨它为什么不宽容自己的失态，终于忍不住捧着脸大哭起来。

　　四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却突然安静下来，再后来就是王府走水，全府上下无人生还。

　　丈夫有些惊疑不定，问道：“四夫人因爱生恨所以放得火吗？”

　　男子迟疑了一下，道：“这……我也不确定。”

　　“不过，倒是可以试试这个法子。”说着，男子一弹指，一簇火光打到了镜面上，很快便从中间向四周燃烧开去。

　　镜面却没有被火烧的痕迹，连烟雾都没有飘出，过了一会，镜面开始倒映出画面来，却不是秋小姐房间的景象，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屋子。

　　一个女人坐在镜前梳妆，背影影影绰绰，看不真着，只是觉得背影有些熟悉。很快一股浓烟从镜边向里延伸，那女人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继续上着妆，嘴里还哼着歌。

　　火舌探了进来，接着便延伸至整个房间，熊熊烈火燃烧着，虽然没有声音，但是在场众人仿佛听到了，木材燃烧断裂的巨响，最后他们只看见镜面被浓烟覆盖了。

　　围观的众人心里一时间惊骇得无以复加，丈夫也有些结巴了，问男子怎么办，男子说镜子只是记录了曾经发生的人和事，还远没有到害人的地步，想来应该是夫人回来，不小心看到了镜中的画面被吓到了，所以有些精神失常罢了。

　　男子的解释也算情理之中，丈夫点点头，又问要如何处理镜子，都这样了肯定不能要了。

　　男子道：“找个合适的日子，在正午时放到阳光下打碎便可，不麻烦。”

　　丈夫又问什么日子比较合适，男子说还有好几天，丈夫面露难色，还要把镜子放在家里，他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打碎丢出去。

　　男子便道，他可以先带走，等日子到了打碎就行，闻言，丈夫才松了口气，又问妻子怎么治，中年男子在心口摸出一道符，说烧了之后兑水喝就会变好了。

　　或许是镜子搬离了房间，女主人安分了很多，也愿意让人靠近了，丫鬟把符水喂给了夫人，丈夫就在一旁紧紧的盯着，生怕出错，夫人尝了一口，然后垂着头慢慢喝了。

　　妻子如此乖巧，丈夫自是喜不自胜，让管家恭恭敬敬把男子带出去，连同那面恐怖的镜子，管家笑眯眯的领命而去，很高兴自己的提议解决了主人的一个麻烦。

　　男子回到家，隔壁门口的大爷抽了口旱烟，道：“又出去招摇撞骗了？”

　　男子摇摇头，不打算开口，走进了屋子，放下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有钱人啊，真是……说我自欺欺人，他们又何尝不是，唉……”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房间。

　　镜子里的灰袍男子却没有走，他静静的站着，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