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安硫南

2、林然 第一次，是

　　外面的宴会还在喧哗，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们觥筹交错地高谈阔论，林奈悄

　　悄地朝大厅的方向看去，母亲一身珠光宝气地站在继父身边，粉面红唇笑容夸张

　　。
　　林奈避无可避，那些带着好奇的探究和了然的面具下面，眼神却是鄙视厌恶

　　的，一道道剑似的目光，不轻不重的扫过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异样的嘲讽和贬

　　低，她端着盘子，上面的奶油摇摇欲坠。
　　“小孩子可喜欢蛋糕了不是，奈奈？那，奶油都给你，瞧，你姐姐们多疼你。

　　”那个称为“姐姐”的人，一手将奶油刮到她空空如也的碟子上，一边掩嘴而笑

　　，黑色的眼影勾画出狠毒轻蔑的神色来。
　　林奈很想相信那些漂亮的姐姐们是喜欢她的，可事实显然不是如此。林奈在

　　心中哀叹一秒，小心翼翼地转到角落，确定没人后，利落地把装满奶油的盘子扔

　　进了垃圾桶。她拍拍手，转到别墅的另一侧，拾阶而上。昨天听厨房的张妈说，

　　那边有通道直通二楼的偏楼，是平常佣人用的，现在所有人都聚在一楼大厅，偏

　　楼那里应该能落个清净。林奈不傻也不笨，可是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应付那

　　些大人能力还是有些不足。既然惹不起，那就只好躲，她不是一个光彩的装饰品

　　，只能蜗居一隅，以保平安。
　　偏楼空荡荡的，林奈推门走进去，门在吱呀呀的响，白色的窗纱随风飘荡着

　　，没有人，这里竟然安静的出奇。有点害怕又有点后悔，林奈望着这里和楼下豪

　　华的大厅完全不搭调，依稀可以听见那边热闹的盛况，可是仅仅隔着一条走廊，

　　这里竟似鬼屋一般。
　　可是现在回去，她揣度着，那边不会比这里更好过些的。
　　所幸这房间并不是空的，尚有一个米色的沙发，一个铺着白布单子的床，除此

　　以外，还有一个空着的衣柜。
　　客房可真够寒酸的，林奈心想，有钱人大概都这样吧，骨子里透着吝啬。
　　她坐在沙发上，刚好透过窗，可以看到花园，再远一点，就是庄园的大铁门了

　　。
　　看着外面美丽的风景，碧绿色的草坪，风吹过的时候沙沙的响，修剪整齐的方

　　的圆的树，以前，她很喜欢在捉迷藏的时候躲在矮小的树下，等小伙伴们来找她

　　，然后就是母亲找自己大声呼唤的声音，一边数落着玩疯了都不知道回家，一边

　　牵着自己的手，走向飘着晚饭香气的家。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林奈环抱着自己小小的身体，渐渐地沉入梦乡。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她眨眨眼睛，窗前立着一个颀长的人形，

　　背对着她。
　　林奈大惊，小心脏噗通噗通地跳。
　　她的脑子里迅速地思索着遇到鬼要怎么办，然而却一片空白。不能慌，她一边

　　想，一边谨慎地挪动身体，妄想逃出门去。
　　然而鬼却扭过头来。
　　林奈睁大了眼睛。
　　“我是林然”那“鬼”开口说话，“你是林奈吧”他走过来，坐在沙发的另一

　　边，然后拍了一下，示意她坐下。
　　林奈的脑子里全是自立逃生的办法，小脸上一片戒备的神色，丝毫不为所动。
　　林然看了她半响，“噗呲”一声笑出来，“难道我吓着你了？我很可怕吗？”

　　他带着笑意，眼角甚至闪着水光，他摸摸脸，摇摇头，恍然大悟。
　　“这房间没有人来，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林然站起来，靠在窗前，

　　“我看你睡着，就没有叫醒你，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我让佣人送你回大厅。

　　”
　　“不要”林奈缓过来，“是我不好，这里我不该来，但是我想呆在这里。”声

　　音虽轻但是坚定。
　　林然愕然“你不害怕了吗？”
　　“不，我害怕是因为刚才不知道你是什么。”林奈有点害羞地说。
　　笑意重新回到林然的脸上，他打量着这个亲戚们口中的“拖油瓶”，她聪明且机

　　智。
　　“好吧”林然转过头，仿佛刚才的事情不存在，继续望着窗外。
　　林奈仔细地观察着他，傍晚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暗沉的笼罩着，手插在口袋

　　里，斜倚着窗框，他的短发随风轻轻的摆动着，眼睛里竟然沉淀着忧伤。
　　是忧伤，林奈感觉得到，那是同类才能感觉到的深沉的，仿佛大海一般厚重

　　的忧伤。
　　她溜下沙发，站在窗前。
　　林然并没有看她，仿佛她已经走了。
　　“林然”林奈开口说“你不要难过。”
　　林然震惊地看向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难过，可是我感觉得到”林奈继续说，“我刚才站在这窗

　　子前，看到外面漂亮的景色，心里也是难过的”
　　“这么漂亮的景色，看着居然会让人难过，怎么不奇怪呢？”
　　林奈看着他的脸，削瘦而俊朗，此刻正死死的盯着她。
　　“因为心的一个角落在哭泣”林奈伸出自己的手“但它不能一直一直地哭下去

　　。”按在林然的胸膛上。“如果一直一直的哭下去，人就不能活下去了。”
　　林然仿佛震动一般，随即恢复正常，他嘴角溢出笑意。
　　“真是，还要小孩子教训呢”他嘟囔了一句，看向林奈，“大厅的宴会就要开

　　始了，走吧，不能缺席的。”
　　不由分说，拖着她下楼，头也不回。
　　林奈心想这是报复吧，他明知道自己不乐意去宴会的。
　　直到站在大厅，林奈的嘴巴还是生气的嘟着，林然眼里已经全是笑意了。
　　有佣人急急走过来，请孙少爷过去，林然冲着林奈做了个气死你的鬼脸，然

　　后自顾自的走了。
　　林奈剩在那里吃了暗亏，只好继续寻找不起眼的角落准备躲起来。
　　“哎呀，奈奈！你跑到哪里去了！妈妈担心死了！”贵为二少奶奶的妈妈大呼

　　小叫的看见她，拽着她的胳膊拖她到老太太面前。
　　“桂香，不用这样担心，我们林家这里里外外都有佣人，不是小门小户的，孩

　　子不会乱跑找不到的。”林家老太太咂了口茶，轻轻叩了下茶杯。眼角撇了一眼

　　桂香母女。
　　林奈直觉的感到，这个她叫奶奶的人是个刁钻刻薄的人，虽然妈妈一直在刻

　　意的讨好她，不过显然没什么成效。
　　周围的女人全都捂着嘴吃吃笑起来。
　　母亲的脸瞬间涨红。
　　林奈的胳膊被妈妈抓得很疼，她咬紧了唇。
　　“在聊什么，母亲？”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走过来，坐在老太太身边。
　　林奈打量着她的“大伯”和“大伯母”，大伯穿着一身淡灰色的西装，鬓角

　　有些斑白，有点胖胖的，气质很儒雅，大伯母看起来很年轻，也是很淡雅的人，

　　微笑着很温柔。
　　“然然呢？”老太太按着儿子的手，笑得仿佛是一朵盛开的花“你们两口子，

　　不来看我也就罢了，我的大孙子也管着？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语气

　　虽是责问，可一点都不严厉。
　　“妈妈可误会我们了”大伯母说道，“然然明年就要小考，他努力学习着紧呢

　　。”
　　她端过佣人上的茶，随手搁在旁边“是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好，以后呀，一定

　　多来陪陪妈妈说说话儿，只是，我只会说些实验啊数据啊科学新发展什么的，妈

　　妈可别嫌弃我沉闷才好呢！”
　　大家都笑起来，气氛一下和缓了。
　　她接着说，“咱家新进了二少奶奶，我瞧着以后和二弟倒能多陪陪妈妈了。”

　　她招呼母亲过去，“来，桂香，不要拘束。”
　　母亲的活力一下子又回来了，她连忙走过去，“嫂子”她满脸堆笑，“你看看

　　，我刚和妯娌们说会话，奈奈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林奈孤零零的站在大家面前，一边后悔一边咒骂林然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小孩子嘛，总是喜欢玩的”大伯母微笑着，“多可爱的小姑娘啊！”
　　母亲兴奋的说，“妈妈，我和老公商量了，我们多给您添几个孙儿”她看向老

　　太太的脸色，显露了满意的神色，总算是拍对了马屁，不禁有些得意。
　　“林奈，”戴着硕大钻戒的手指指向她“谁愿意领走，谁领走好了！”
　　四周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在脸上，大伯母显然也没料到母亲突然间开了这样大的一

　　个岔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口才好，周围的亲戚们，暗自揣测母亲这话里有几

　　分真，几分玩笑的意味在，哪里敢随随便便接口惹火上身，况且，老太太不发话

　　，谁又敢说什么。
　　林奈站在那里，仿佛是在一个孤岛上，自己独自面对吃人的怪兽。手不受控制的发抖，所有的气血都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连耳朵都烧的通红。
　　这辈子，不会有这样子的难堪。
　　连那时候，同学拍手嘲笑她：小林奈，没爹娘，自己回家不买糖。都不曾这般难堪。那时候，父母连天吵架，没有人管她，她穿着露着脚腕的衣服，单薄的看着同学们放学被家长一个一个地领走，兴奋的说着一天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然后在学校的门口小摊上买这样那样的零食。她就那样孤零零的看着，一开始为了面子，总是扯谎，说父母忙，要很晚才能接自己，佯装着高高兴兴地挥手和同学告别，看着太阳的光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就像自己那颗渐渐冰冷的不再有希望的心。
　　那样拙劣的谎言怎么敌得过事实呢？况且她的窘迫是那么的明显。
　　那时候，真恨不得有个洞钻进去，让自己避一避，最好永远都不出来。
　　现在，林奈只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再也不用去面对这样的难堪。
　　没有人接话，四周一片死一般的静寂。
　　母亲显然也没有料到是这样的一种情况，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奈羞愤欲死。
　　“我要她”。
　　就像一道曙光划亮了整个乌沉沉的天空，这道清脆的啼声叫醒了整个冰封的寒冬，就像，就像，看到了上帝。
　　林然翩然而至，依旧带着那玩世不恭的让林奈讨厌的笑容，说出的，却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神旨。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我要你，林奈。
　　我把冰冷颤抖的手，放在了他宽厚干燥的手掌里。
　　我的世界，从此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