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引子 庆元初 (下) 日落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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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余晖好，斜阳照草树。
良辰美景惹人醉，李瑾埋头批奏折。养心殿开着窗通气，抬眼可见窗边干枯的枝条上压满了雪。
“……启禀皇上——”
听见王逯的声音，李瑾便心生无奈——只怕又是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他每一次来嘴里就没蹦出过好话。
“萧大人……萧大人说是在御花园的衔翠湖湖心等着您…说是…找您下棋……”
大事。和萧望有关的事就没有小的，什么事不合意了就会杀过来——拔剑三寸闪寒光，怒极出剑则铮鸣作响。
暖黄的日光将冰封的衔翠湖映作一片金池，湖心亭中见一抹赤影跷腿斜坐，头发披散着，发丝如瀑。
李瑾小心翼翼地向湖心走去，离湖心亭约莫三两米时，那人侧过身子偏头看向了他。
“哟，辛苦陛下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同我下棋了。”
太好了，是萧望那张臭脸，不是什么面色惨白瞳孔漆黑的冤死水鬼。
“你小子怎么打扮得跟个女鬼一样？”
萧望摸了摸剑。
“红色，很好，十分好的颜色，衬你，衬你愈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超凡脱俗！”
“嘁，虚伪。”萧望挥了挥手“是先吃点喝点，还是直入正题？”
“吃！”
方才李瑾刚靠过来就注意到了，亭中除了固定不动的石桌外，南侧还放了一个小木桌和一小炉——红焙浅瓯新火活，热气腾腾，茶香四溢；小桌上摆了些吃食，细看发现除了一盘柿子余下的全是点心——桂花糕，明春茶酥，糖葫芦，茶菓子，还有李瑾近日来的新宠——荷花酥。
萧望无言，翻了个白眼便开始收拾棋盘。
“嗯！这柿子好生甜！”
“啧！茶香好浓！”
“这茶果子当真是精巧……也好吃…”
“嗯，荷花酥，唔嗯咳咳咳——”
萧望仍是没有抬头，只是瞥了一眼李瑾，手下仍在分装黑子、白子。
“一口一个荷花酥，你是想噎死自己吗？”
“咳咳……你为何不，咳，给我倒茶。”
“为何？茶还在火炉上煮着呢，方才刚沸，你是还想烫死自己？”
“……那倒也不必。”
“呵，你也别吃了，‘下棋’要紧，”萧望顿了顿“陛下。”
李瑾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坐正了身子：“朕知晓了。”
这算是二人之间的默契，称呼的转变，身份的转变。
紫砂小盏清茶满，寒风卷起玉池皱。
“陛下，茶。请陛下作先手，待臣把这‘天下局’梳理明白。”
李瑾未多言，手起棋落，正中。
“好棋。天子当处正中。”
萧望也落了子。此后几个来回，二人都未曾开口。
“陛下，此处，西南落子而无通路。”
“既下江南富饶，安居乐业，鱼米之乡，尚有‘余粮’”
“北上向东则空，形初现，臣落一子即终。”
“直入东而无忧，陛下通路明晰。”
“西北及西，弱，且无防，与外相通。”
“上北至边，同弱，似西北，有患，但西下，东下各有所防。”
“正中则为二面不通，围之，困之，难向东至南，极狭似无通路，外入之则易断。”
“中至西，北皆通，臣让之，陛下方可行。”
“臣执白子，白子多集中，零散处则让之。”
“但无掺杂之处仍占多处，臣若落子，则行迹难料。”
还是出于默契，李瑾全程都未出一言，只是依靠着萧望的引导下棋。他知道，自己的棋艺平平无奇，与萧望比望尘莫及，真论下棋是绝无一分一毫的胜算。
“陛下，此局多变，臣思虑颇多，若想看这棋局终了，少说五年，多说及廿。且此局也非一日所成，少说，有十年之等。”
李瑾皱眉，表情变得严肃万分。
“此……此局……”
“先人自是知晓一二，只是那鹤来得突然，先人便乘着它去了。”
萧望又挽了挽袖子，在李瑾不解的目光中抬手拂去了半盘棋，用力之深，可见零落几点黑白降于冰面，琅琅作响，在残败的日光之下隐隐泛黄。
“这局，臣倾全力只破其半，另办余，则——”
未等萧望把话说尽，李瑾一用力，余下的棋子向对侧散开，衣袖浸入茶水，连同茶盏一并倾倒。
“余下半局，朕来破。”
仅仅霎时的安静，随即二人便相视一笑，由萧望收了棋盘。
“茶凉了，弃了也罢。陛下再吃些什么，臣往炉里添些新火，再热一壶。”
“尚可。”
脱出了正事，二人都严肃不了。几经拉扯过后便放声欢笑，余音回荡湖中。
“李怀稷，我说点足够让你砍我头的事啊。”
“凭敢叫我大名就够砍你八个头了。”
萧望作无奈状，但似乎真有什么难言之事，李瑾见其吞了好几下口水——这里以往从未见过的。
“……真有事？”
“……是，首先，萧……其实并非我姓，萧望……只是个假名。
“呃……其实，这样倒也不至于砍头的……哪怕换作……嗯，想必其也会有所通融。”
“那么，”顾潇抿了一口茶“我若是说，我是一名女子呢？”
“那也——停，你方才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是一名女子。”
“果然又在开玩笑！”
“……这次还真不是。”
李瑾缓缓放下了茶杯，愣了许久。
“当——”
“当真。真的不能再真。”
顾潇偏过了脸，眼神带了些闪躲。
“当真是……大罪…”李瑾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的。
“砍吗？”顾潇扬起一个微笑，侧了侧脖子伸手指着“我的剑借给你？”
李瑾的表情五光十色，几经变换后拍桌而起，指着顾潇大喊：
“不行，这事不可让外人知晓！你依旧是我的知己，我的异姓兄弟！”
“……我竟然觉得你能憋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啧哎——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可是经历了非常严肃的思考才决定下来的！”
“但听起来像是没长脑子哦?”
“你！你……无妨，都无妨了！反正我这当天子的都知道了，败露了也护着你！”
“啧，荣幸至极。”
“……你……你……”
“我？我怎么？”
“你一女子为何生得比我高，力气也胜于我！还像个流氓！”
“……别逼我拿剑砍你。”换顾潇有些咬牙切齿了
李瑾冷静了下来，双目无神地坐回了石凳。
“我竟和一女子勾肩搭背还一同出入酒楼过…”
“嗯，比你高，比你壮，比你酒量好。”
“……你是不是被仇人阉割了？都是兄弟，又只有你我二人敞开说便是！”
顾潇被蠢得哑口无言，没有回答李瑾的问题，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丢到了桌子上。
“你慢慢吃，信偷着看，我先走了。”语毕，顾潇便起身向湖外徐行。
“……那个，以后怎么称呼你…”李瑾站起了身。
“……顾潇，还是字璟羽。”
“那么……顾潇，明日再见。”
只见那背影略微停滞了一下，仍是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回见，陛下。朝堂之上，臣仍是那个萧望。”
入二月，初九，顾潇生辰，琐事处理完备，亲信皆知其身份。隔日辞官离京，唯有长乐公主送行。
“璟羽阿姊，回京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些别处的吃食！”
公主将柳枝抛到了顾潇手里。
“好，阿乐也记得听兄长的话，不要再惹事了……回见！”
晴空之下，一只黑鹰飞到了顾潇的肩头静立，伴其同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引子 庆元初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