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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破梦魇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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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蛇妖整个身躯堕在地上,荡起漫天尘埃。尘埃落定之时,兆华想起了一切:
这梦魇一场,并非虚妄,而是五百年前的真实经历。
当兆华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幻境旋转成一团雾气,忽的消失了。蛇妖的尸骸消失了,一众妖兽消失了,伤痕累累的文景消失了,群山和树林也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虚空。满眼都是茫茫的白色,让人宁静又令人生惧的白色。
兆华站在一片虚空中,感觉全世界的气压都聚在头顶,直欲将自己碾成粉末。兆华的记忆如拔地而起的城楼,突然就出现在眼前,精细地可以看见每一扇窗内的每一个人。震撼之余,兆华更加困惑:为何自己丢失了这段记忆呢。
他以前只记得:五百年前,他还是一个稚嫩的小神仙,鹏瑞玄意只堪堪参透了一层。下届历练时被一蛇妖所伤,显了原型,逃离敌人后便昏迷过去。之后数日,他突然开窍,直接打通瓶颈,一跃参悟到第五层,将那蛇妖杀死,剥下蛇皮做成武器,就是如今所持的蛇纹鞭。
如今看来,自己只记得细枝末节,却忘记了最重要最刻骨铭心的东西,那便是跟文景的相识相遇。这才是永不能忘的经历!
他以前的记忆,是日日苦炼,终得神功。可灵力爆破,从鹏瑞玄意的第一层,飞跃参透第五层,这是任何一位鹏仙不曾有过的奇迹,在兆华之前,也只有一位前辈创下从第二层跃至第五层的记录。他现在才明白,这奇迹的出现,是因为彼时与文景的生死之交。此等过命的交情,为何兆华却偏偏忘了呢?甚至天庭百年,还一度与文景交恶?
兆华浑身冷汗,心里既愧怍难当,又心疼难忍。他不禁扪心自问:“我忘记此等情谊,还与心爱之人交恶百年,与背信弃义的人渣何异?”
“可究竟为何失去了此记忆……莫非,中了妖邪的阴招?再莫非,是命格强行改命,使我忘记了这些?……”
越想越是心痛,这片虚空随之泛起阵阵漾动,更招致头晕目眩,只觉得脚下踩云,站不个稳当。
“云君....云君....快醒醒....”
远方似乎传来文景的声音,兆华闻声四下观望,目光所及之处虚空也震起波纹,声音却消失了。便屏气凝神,侧耳倾听,又依稀听到文景的呼唤。“云君,快醒来……”
“文景,文景!你在哪儿?”兆华大声呼喊。
“云君,你终于听到了了!快屏气凝神!”
兆华闻言照做,闭了双眼,眉头微锁,心里默念清心咒。果然,即使闭了双目,兆华也感觉四周虚空波动强烈,震得他灵力不稳,只好施法不断压制。
终于,周围的波动停止了,兆华缓缓睁开双目,看见文景正站在不远处。文景见了兆华大喜:“云君,你可算脱离梦魇!”
未料兆华反应过分激动,他竟两步走上前去,将文景紧紧拥在怀里,不断地呢喃:“对不起....”
文景惊讶于兆华的反应,欲从怀抱里挣脱出来问个明白,竟挣脱不动,只好伏在兆华肩膀道:“云君,我看你尚不清醒,待我为你掐个清心咒吧。”
“不,我很清醒,不仅清醒,我还想起了遗忘的往事。”兆华握住文景的肩膀往后移了些,与文景四目对视道,“阿景,对不起。”
文景从未见过兆华这般深情的模样,又叫了自己得道前的诨名,疑惑道:“云君刚出梦魇,想必心灵震荡,先好好休憩一番再做打算。”
谁知兆华再次将文景拥入怀中,再也不肯松手。文景用力从兆华怀里挣脱出来:“云君,你还需静....”文景没有说完,他看到兆华的眼圈红了,双目覆着层水膜,只一开口,便滚出两粒豆大的泪珠。
几乎是下意识的,文景抬手为兆华抹去面庞的眼泪。兆华却顺势捉住文景腕子,勉强压住哽咽的声线:“五百年前,你我是老相识...”
尽管心中疑惑,文景仍一脸沉静,注视着兆华的眼眸:“此话怎讲?”
“你还记得青冥大王么?”
“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那时收养的鸟仙,唤做阿黑的么?”
“记得。他原是个神鸟,将蛇妖杀死后,与我分别,再无音讯。”
兆华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才开口道:“我,就是他。”
文景满面震惊,眼神也乱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怎么可能。我若与他相遇,定是早早相认了!云君与我已经相识两百年,怎么可能是故人。”
“我以前不知怎的,失去了这些记忆,如此梦魇一遭,全都记起了!”兆华解下蛇纹鞭来,道,“你看这……便是用那蛇皮制成的。”
文景方才的震惊平复了,眸色恢复了平静,竟然微微一笑:“云君,天底下蛇妖这么多,这鞭子证明不了什么。你方才入梦魇,怕是着了什么邪道,才强行插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兆华手上激动,捏住文景手腕道:“小黄仙,我当真是你几百年前的故交。你一时难以接受,我自然理解!事实到底如何,日后定会分明的!”
文景似想到了什么,把自己逗得一笑:“那阿黑是个害羞又黏人的主儿,长大后若变成你这副冷硬又不近人情的样子,我是不信的。”
兆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文景打断:“好了,云君,我们尚处梦魇之中,要尽快逃离才是。”
兆华点点头,道:“方才忘记问,你是如何进入梦魇的?外面状况如何?”
文景道:“云君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宛平姑娘用‘灼空术’将我的灵识送入你的梦境,如此才相遇。我已入梦好久,但只见一片虚空,未见云君身影,直至方才,才终于见到你。”
“那如今你我又该何如?如何走出梦魇?”
“云君试着摒弃凝神,尽力醒来。”
兆华便紧闭双目,双手微蜷。文景握住其手腕,一起施力。不许久,但觉久违的新鲜空气直灌肺腑,兆华猛地一睁眼睛,望见昏昏暗暗的挽云城,身旁是正在施法的金宛平以及为她传送功力的林冠雪。
终于走出梦魇了!
兆华坐起身来,一旁的文景也苏醒,被兆华搀扶着坐起。
“方土匪,你可算醒了!”金宛平收了法力,欣喜道。林冠雪也一旁说:“方兄终于清醒!谢天谢地。方兄刚才情势危急,可是梦到了什么?”
兆华开口带了些沙哑:“梦到很多很多……多到,无从言说。”说完,眼神定定地看着文景。文景只别过头去,不愿看他。
金宛平站起身来,因作法太久一阵眩晕,很快被身旁的林冠雪托住胳膊。她道:“你如今醒来,我们赶紧出城吧。这大门昏迷之人是出不去的,只有清醒人才走得出。”
众人于是赶紧动身出门。还未踏入,大门却猛地关了,咚的一声在深夜显得格外响……
(二十五)
众人一骇,警惕地望着周遭。一道人影突然从旁边阁楼的顶上落下,缓缓站起身来,道:“这么多年,你可是唯一一个破了梦魇的,看来不是寻常人。”莫别君再次出现了!此时却比先前强势的多,随之直奔兆华:“把你拿的东西交出来!”
兆华却莞尔一笑:“晚辈不懂前辈的意思。”
“休要装傻,你方才强行突破梦魇,梦境坍塌时符牌落地,被你取了去。你将它交出来,我这就放你们出城。”
“莫前辈,可我手中确实没有什么符牌呀。”兆华摊开双手,尽是空空如也。
莫别君不知何时握了一把短刀,兆华向旁一躲,只见寒光一闪从兆华肩头蹭过。兆华右手一翻,握住莫别君的手腕,短刀一转,直逼兆华喉咙。此时两人僵持不下,兆华道:“我说莫前辈,您和这妖城,都该收手了。”说罢,手上施法,内力将莫别君震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莫别君冷笑一声,手里的短刀凭空消失了,竟转移到另一只手中,对着兆华的胸膛就是一刺。兆华将莫别君往外一推,躲过一劫。莫别君顺势往后退去,脚尖点地蹬上屋顶:“你不交出符牌,休想出得城去。”说完便没了踪迹。
莫别君一消失,挽云城异象顿生,沿街楼宇皆摇晃,地面也不断起伏。一行人几乎要站不住。
金宛平道:“方公子,你取了何物,还他就是!”
兆华将文景掩在身后:“无事,不要惊慌。我只是取了他一道小小的符牌。”
文景道:“用以维持梦境的符牌?”
兆华点点头,道:“此牌唤个‘灼空符’,与金姑娘的招式同名。符牌在我们手中,不愁出不去这城。”
林冠雪道:“方兄,横竖我们不会使用这符牌,不如还了回去吧。”
文景一笑,说:“在方兄手中,用这符牌也不难。”转头对兆华道:“何不用这符牌探一探莫别君的梦境?”
兆华点点头:“正有此意。”语毕,符牌闪出一点金光,随即越来越亮,直至把四个人尽吞于内。
众人陷入混沌之中,混沌里,听到耳畔一片厮杀。视野清明的时候,但见处于海底之中,一条恶龙盘踞于此,森气腾腾。文景一吓,躲至兆华身后,金、林二人也拔剑出鞘。恶龙仿佛看不见他们似的,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前方,正备战。文景才道:“幸好,我们与他处于两个世界,他是看不见我们的。”
恶龙猛得一扑,海水动荡起伏,四人被冲击得摇晃,便是拉起手来,运诀定下身形。只见一把灵剑闪过,那恶龙翻滚起来,一只龙角被斩落在地。
这才看清那手持灵剑的青年,一双清冷凤目,两道浅黛柳眉,身法空灵,神情疏离,生得白净袅袅书卷气,着一身嫩绿色长袍,又偏偏衬出两分娇俏。
刹那间,青年又砍下一剑,这次砍伤了龙右爪,这龙接近狂怒,一跃而上,在海底卷出一阵风暴。青年追击出去,灵剑霎时变为一根长绳,拴住仅剩的一个龙角,向下一拉。那龙吃力,一怒之下摆尾直冲青年奔去。这时候,又一青年游将过来,大喝:“师弟当心!我来帮你!”
这正是莫别君,只这时他还不是那副诡谲的模样,生的仪表堂堂,剑眉星目,身着青衣更衬得一派英气。莫别君与方才的青年两两携手,左右夹击,一如松,一如柳,动如风雷气如虹。不多时,恶龙已伤痕累累,无力抵抗,被青年一剑穿胸。青年灵剑一挑,一根龙筋被剑挑出,吸纳入青年掌中。
见恶龙已除,青年收回灵剑,微微喘息着。莫别君开口道:“觅川,你也太冒失了。这恶龙谭凶险至极,你怎么敢一个人闯?”
觅川师弟道:“觅川确是冒失了,害师兄担心。”
莫别君拍了拍师弟肩膀,笑道:“如今你斩了恶龙,怕是要声名远播,不知要成为多少春闺梦里人。”
“师兄不要说笑。”师弟清淡一笑,手上轻扯师兄的袖子,深深看他一眼。莫别君也莞尔,手轻挪,触到师弟的手。师弟顺势握住师兄的手,两人一并出了水面。
这就是莫别君的故人了吧!文景兆华相互看了一眼,心领神会。
金宛平眉角跳了两跳:“又是一对短袖……”
正说着,眼前一片晃动,等眼前清明之时,已处于大殿之内。大殿之中,一众修士围着先前的两位,不断称赞。一修士道:“两位师兄好榜样,一路斩妖除魔,当真是卓尔不群。”又一修士道:“是啊,师兄们可谓名扬四海,人称‘风流俊逸陶允山,傲世出尘秦觅川’。”
陶允山?听到这,兆华向金宛平问道:“你师父先前叫陶允山?你可知道?”金宛平摇头:“我从不知。但陶允山确是个传奇人物……”林冠雪也开口道:“陶允山乃是飞升修士,一时风头无两,可不知为何缘故放弃了飞升。”文景说:“莫别君原也是个飞升修士,也是放弃了飞升,这便就对上了。”
一老者仙风道骨,行至陶允山二人面前道:“允山修为,当今无双,尚未飞升已位列仙班,得道之日不远矣!”陶允山低头谢过师尊,秦觅川为他开心,看了他一眼。师尊又道:“觅川是个也悟性通达的,可惜体质欠佳,为师望你多加保重。”说完,怜惜地看了他一眼。秦觅川点了点头,也谢过师尊,又转头对满面担心的陶允山微笑了一下。
会议散了。
秦觅川率先退出,急冲冲向寝殿走去。陶允山几步跟上,搀扶住师弟:“可是心疼病犯了?”秦觅川点了点头,陶允山便为他输入一些灵力缓解。待面色好些,秦觅川道:“寝殿里还有灵药,我得回去服用。”陶允山便在空中画圆,浮现出一个光亮的空洞来,只伸手一探,便取出了灵药。服侍师弟服下,在假山旁坐了歇息,陶允山又道:“觅川身体有恙,方才会议还要强撑?”秦觅川微微一笑:“无有大碍,只觅川不愿打扰旁人。”
两人静坐了一会,陶允山手掌蓄了灵力,从师弟后心缓缓输入。秦觅川道:“师兄,我这心疼病是不会好了。”陶允山道:“不要胡思乱想,好生修练仙法,自能够强身健体。”嘴上虽这么说,手却微微颤抖了,藏不住心中担忧。秦觅川转过身来,握住陶允山正在传输灵力的手,轻轻一笑:“师兄就要飞升了。”陶允山面色一滞:“……我无意飞升。”
秦觅川道:“师兄说什么胡话,修士们勤恳修炼为的是什么?”陶允山沉默了一会,道:“飞不飞升的,我并不强求,我只求你平平安安,一世安稳。”秦觅川抬手轻抚师兄面庞,声音伤感道:“觅川命短,师兄莫为我耽误了仙途。”陶允山握住师弟的手:“不要胡说,你好生修养就是。”
众人眼前又忽的黑了,等到视野光亮的时候,众人发现仍处挽云城境内,只这天蓝柳绿,街边熙熙攘攘,一派热闹。
街边,一青年正从店家手里接过一包蜜饯,放进衣襟,提剑往河畔走。这正是陶允山,面色憔悴了许多。众人便紧跟着他走到河畔。河畔,一青年坐在此处,着了一身嫩绿色的衣袍,清冷依然,娇俏却变成了羸弱,苍白青悴的脸色表明了重病与不详。这正是秦觅川。
陶允山走到秦觅川背后,伸手握了握师弟肩膀,温柔道:“街边有你爱吃的槐花蜜饯,就买了一些。”秦觅川慢慢回头,虚弱地笑着。双眼无神,竟是瞎了。
众人俱是一惊。文景感叹道:“秦觅川如此病重,怕是时日不多了。”
情形比文景想的还要糟糕,秦觅川说完,竟猛烈咳嗽起来,直至咳出鲜血。陶允山双目含泪,右手将师弟揽入怀中,左手抚上后心,将灵力渐渐输入。
而此时的秦觅川已经吸收不进灵力了,只微弱说:“师兄,我今天特别高兴。能出街……逛逛……还为我买蜜饯……”
陶允山闭上眼睛,忍着不让眼泪流出:“觅川先别说话,等平复些再说。”秦觅川却道:“师兄……你喂我一口蜜饯吧。”陶允山掰下小小一块,颤巍巍地送入秦觅川口中。蜜饯香软,入口即化。秦觅川伏在师兄胸口:“很甜。”
陶允山轻轻抚着师弟的后背,尚不死心地输送着灵力。
就这么过了一会,秦觅川轻轻道:“师兄……小时候,师尊教我们的那首‘长亭谣’,你还记得么……”陶允山道:“记得,我唱与你听。”
秦觅川闭上双眼,依偎在师兄怀里,嗯了一声。陶允山一曲唱完,秦觅川睁开虚弱的眼睛,道:“师兄,觅川与你一场,三生有幸。只愿我走后,师兄能够再拾修术,莫负仙途……”说完,秦觅川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陶允山再也忍不住眼泪,泪水一行行夺目而出。
文景道:“原来陶允山为了照顾心爱之人,放弃了飞升。此情可感也!”金宛平同意道:“得此一人,少活十年足矣。”
兆华道:“不如看看陶允山后来怎样,是如何化作莫别君的。”他摇了摇手里灼空牌,随之场面又是一转。
陶允山站定在青山脚下,此处绿草莹莹,立着一块矮矮的石碑,正是秦觅川的坟墓。看样子并非新坟,应是入葬一年光景。
陶允山是来凭吊的,他洒了壶酒,道;“我这一年难捱过一生。不如昏睡百年,一同陪你。”便掐了个诀,是百年封尘诀。此时,陶允山化为一株仙草,守护在坟茔附近,直至百年后才能够苏醒神力、变回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