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涛阁》二两香油

1、 楔子 已经是

　　已经是春天了，在京都的早花肆意抽条的时节里，国境线边的舒兰小城还没走出上一个寒冬。从道口远远望去，街上还铺着残雪，紧紧扒着泥土和砖缝，好像大片白色的苔。
　　街边的蒸汽灯罩早就冻住了，偶尔有马车驶过，连马身上蒸腾的汗气和鼻子里喷出的白气，也叫人看了觉得暖和。目送马车离去，在路边站了小一会儿的梁飞玉不禁也跟着向手掌中哈了口气。

　　两只麻雀从对面的俄式屋顶飞出来，下一刻，这栋建筑底下的大门开了，走出了一个高高瘦瘦的斯文男青年。大门有些年久失修，完全推开很费了一些力气。一声不满的抱怨飘出来，大概是埋怨推门的青年动作太慢，放了太多的冷空气进去。青年不理会，径直过了马路，来到梁飞玉跟前。

　　冷，实在是冷。过个马路的功夫，青年的耳朵就已经冻红了，脸上的雀跃却掩饰不住。青年看到梁飞玉，努力调动两颊的肌肉，才露出一个僵硬而愉快的笑容。

　　“可算办下来了，”青年扬了扬手里的牛皮文件袋，抱怨道，“批许可证的列夫跟我缠了好几天，我花了好大力气，还托我同学找了教会的人，他才不情不愿地给我签了条子。瞎，毛子们都这副样子！”

　　梁飞玉闻言笑了笑，不置可否，“办下来就好。再不领补贴，过几天可真要吃散伙饭了，老大好不容易支起来的摊子，散了也怪可惜的。”

　　“谁说不是呢，”青年紧了紧身上的棉衣，看向梁飞玉，“孩子们怎么样，都还适应吧？”

　　梁飞玉笑了，“他们可不用你操心。都是爹娘自愿送进来的，跟着他们不知道哪天饿死病死，还不如丢到这里来。”

　　青年笑着摇摇头，喃喃念叨着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忽而好像想起来什么，忙道：“飞玉，我那边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就不送你回去了。这材料你拿好，我先走了。”

　　梁飞玉噙着笑容目送他离开，而后也转身雇了一辆驴车，向城郊去了。

　　城郊，某处半旧不新的大院子里。

　　几个小萝卜头蹲在一起，个个都顶着红脸蛋，不知在嘀嘀咕咕什么。

　　“梁姨怎么还不回来啊，我都快饿死了。”其中一个小萝卜头（乔舟）嘟囔着。

　　“就快了，你再忍忍吧，”另一个大些的孩子说。

　　“李尘帆，你就骗人吧！从中午到现在，你说了多少遍了，梁姨连个影儿都没有！大骗子！”先前垂头丧气的小萝卜头一下子炸毛了，怒视着李尘帆。

　　“别吵！听见没？有驴车！”另一个闭着眼睛蹲坐在墙根大石头上的小孩猛地睁开眼爬起来，跑到铁皮门上，扒着锁孔往外看。

　　“别看了安迪，你这一下午都听错几回了。”另一个小女孩双手抄兜，故作老成地不屑到。

　　扒钥匙孔的小孩没理她，反而更激动地嚷嚷起来：“梁姨！梁姨回来啦！”

　　抄兜的小女孩坐不住了，跑到铁皮门边，扒拉开谢安迪，踮着脚从钥匙孔里往外看，因为身高不够，还踩了一节树枝子。

　　“君君你慢点！”

　　奈何树枝老而已朽，一把老骨头经不住哪怕一个身薄如纸的小女孩的重量，咔嚓一声裂开了。

　　陈湘君还没等看清那驴子脖儿上挂的铃铛什么颜色，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

　　“没事吧？”谢安迪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扶起君君，拍打着她身上混着雪渣子的土。

　　铁门拖着破败的身躯发出变调的尖锐颤音，下一刻，刚进门的梁飞玉就被小孩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都在外面干什么，这么冷的天，快进屋吧。”梁飞玉笑了笑，领着这群小崽子们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