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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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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佳看着那些故事,好像在生活中找到了一个气口,她的压力隐隐地从其中流泻出来。
但感觉上又有些不对,她拿着那个看不到图片的老年机搜索《人间椅子》时,只是弹出来一些诸如“很恶心”“我在看些什么东西”之类的评论。
后来陈亦佳攒够钱又去了一次“金博丝”,没有遇到来蹲新一批畅销书的蒋南行,她很顺畅地购走想看很久的《文化苦旅》,畅销书的海报已经更换,仿树屋的书架的纹理似乎跟记忆中有些不同了,周遭是她不认识的小孩、退休老人和抱着电脑的上班族,蒋南行靠过的地方放了很多本新的《人间椅子》。
好像“畅销”“很多人看”都是一场幻觉。陈亦佳背着书包,经过书店前的玻璃,高大直耸的窗玻璃将她的身影印得像蚂蚁;她细看自己的形象,是朴素的、矮小的,胸口的地方隆起来,显得校服的质感很差。
……
《文化苦旅》的阅读体验很不错,可能是因为其中的辞藻过于美丽,导致陈亦佳觉得“苦旅”并不苦,甚至有些沧桑和震撼;她把自己的感悟记在了笔记本上,抱着一大摞周记本给邱宇的时候,她的心跳也很快。
陈亦佳想要的回馈来得很快,去拿周记本时,邱宇把一厚摞递给她,推了下眼镜,笑着问:“课代表同学,你也读了文化苦旅吗?”
陈亦佳点了点头。
下一堂就是语文课,他们边走边聊,邱宇说:“很开心你们能看我给推荐的书。你周记里写到的苦旅不苦这个观点,我非常得同意,其实放长远来看,历史都有一种悲剧性的震撼和美感。可以尝试一下去欣赏这种美,你的感悟会更深。下次周记还可以再深入写写,一样的,我的要求不是议论文,畅所欲言。”
畅所欲言吗?陈亦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达不够精准,可能是这样的。因为她的“苦旅不苦”只鲜少地提及到了几句,她更想表达的是个人沉重的、漫长的苦难好像放在历史中就成了一首悲伤而美丽的歌曲一样被人欣赏,那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觉。
但是陈亦佳的感觉总是不对,她不敢再多说什么。
他们走到教室,上一堂课的班主任刘老师还没走,老头子半眯着眼睛跟只老猫一样靠在机柜上跟学生插科打诨,看到邱宇时挺酷地点了下头,一个数学老师在跟他们讲电场题,他们进去时,正听到他说凡事先列公式。转眼看到抱着一大摞作业的陈亦佳时,起身“哎哟喂”了一声。
陈亦佳被吓了一跳,倒不是害怕老师,有点像看到熟人要变异那种陌生感。
“哎哟喂,邱老师你让陈亦佳一个人抱这么多,她才那么点儿高。”
班级里响起了哈哈笑的声音,邱宇推了下眼镜,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考虑不周”,在陈亦佳把作业放到机柜上时搭了把手,然后更考虑不周地把陈亦佳的手指都压在下面。
刘老师又说:“机柜都给压弯了,陈亦佳抱着走路都窜得跟喝多了一样,那你们收练习册的时候怎么办?”
哪有那么夸张,还窜的,又不是小脑坏了。
邱宇笑着推了推眼镜。
有同学说:“课代表要分两次。”
“造孽啊!”班主任看了陈亦佳一眼,问道,“之前不是蒋南行吗?蒋南行不好吗?个高又能出力气。”
话音刚落,就听到教室外面响起一声,“语文吗?语文不逃,逃数学,早点走!”蒋南行往门口走,还甩了甩汗湿的头发,一转过头就看到两个老师和哄堂大笑的同学,他懒懒散散地伸手搭上门框,问:“干嘛呢?”
刘老师说:“你要逃数学?”
蒋南行没说话。
刘老师问他:“怎么又不当课代表了?”
蒋南行往陈亦佳他们那个方向瞟了一眼,掏出纸巾挺有作派地擦头发,“人也没让我当啊。”
邱宇推了把眼镜,说:“其实是有两个课代表的。”
陈亦佳感觉蒋南行的目光从邱宇脸上又挪到她的脸上,说:“我也没说是你啊。”
“胡说八道。”刘老师拍了下他那根网购的“金教鞭,“还能是谁不让你当?你说陈亦佳不让你当啊?她抢着跟你收作业吗?有时间不够浪费的。”
“你说的什么话?”蒋南行的手指还夹着纸巾,立马就不优雅地嚷嚷,“你都觉得是浪费时间了还让我去?凭什么?她的时间要金贵点是吧?”
刘老师说:“就凭别人的时间拿来学习,你的时间拿来浪费。”
蒋南行说:“我自己的时间我有权利决定拿来怎么浪费。”
刘老师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把你外公叫来让他看看你有什么权力?”
“你缺不缺德,讲不讲理?说不过就要请家长,你就是个滥用职权的狗官。”
“嘿—我去—”刘老师被气得嘴角直抽搐,谁不知道刘老师是学校工龄最高的那批,同龄人都捞了各种领导当当,就他孑然一身,名牌上只有“优秀班主任,教学经验丰富”几行字,他在大家的哄笑声中把教鞭拍得啪啪作响,“你到底抱不抱?”
蒋南行又夹着纸巾在额头上按了按,“拒绝。”
“别人不让你抱你就不抱,我让你抱你就不抱,你怎么那么听她的话?”
蒋南行一时语塞,“什么玩意儿?”
班级里又响起了哄笑声,陈亦佳举起手,“老师,我可以说句话吗?”
她转眼看了下蒋南行,“老师,我没有不让他抱,我以为是他自己不高兴抱。”
“听到没?人家没有不让你抱,是你自己不高兴抱。”
“我什么时候不高兴抱了?”
抱来抱去的,当事人几个没觉得有什么,下面的人早就起哄笑成一锅粥,刘老师的教鞭在机柜上敲了几下,说:“安静,上课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陈亦佳脸颊发热,回到座位上,注意到蒋南行的目光还在她的脸上,不知道是幽怨还是什么,她装作没有看到。
…………
以为蒋南行后面还要发作,要阳奉阴违的,陈亦佳其实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就那一节课下课时,邱宇让收作业,陈亦佳回了句“好的”边抓紧时间开始做剩下的几道题,蒋南行自己上去开始收作业了,他的动作很纯熟,他拿着自己的试卷,到第一排敲敲桌子,“都别写了,赶紧传上来。”
“过时不候啊,晚了就自己去交。”
这种时间,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写课上留下来的题,被他催得烦得不行,极不乐意地把本子往上递。陈亦佳坐在第一排,试卷以很快的速度传上来,蒋南行来到她面前拿了试卷,看到陈亦佳还在低着头写卷子,说:“走啊,还写呢?以身作则。”
陈亦佳是个很讲理的人,这种情况下是应该跟蒋南行一起上去,于是他们一人拿着一摞卷子就往邱宇的办公室过去,一前一后什么也没说。陈亦佳的手从负重中解脱出来,手指间像是有风穿过。
陈亦佳和蒋南行就这样开始了共事的日子,有利有弊。
好的是,蒋南行在出力气这方面还是很大方的,试卷分一半给陈亦佳拿着,笔记本练习册也只抽出几本给她意思意思,而且他精确地装了定时器,在收作业时都非常准时;高中的作业多又杂,其他学科不会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作业,每天早上都收不齐。以前陈亦佳一个人工作的时候,还有人经常跑来求求她不要告自己的状,说会在补完作业后偷偷塞进去,导致陈亦佳有很多次拿着差十几份的作业,心惊胆战地跟邱宇说够了。蒋南行负责了这个过程后边没有这种烦恼了。
不好的就是,陈亦佳那段自以为的甜蜜旅程已经就此终结。蒋南行他们这种先天就能吸引别人目光的人几乎夺走了邱宇的所有注意力。他顺口一提就能帮邱宇解决“在哪里宴请领导”的头疼问题,能跟邱宇讨论鼠标垫上的新款球鞋——对,那也是从蒋南行口中得知的,邱宇鼠标垫上的竟然是一双知名品牌的白球鞋。
算起来,陈亦佳觉得她和邱宇因为《文化苦旅》建立起来的那点共同语言简直飘渺。
但人不能总考虑坏的地方吧。蒋南行还是有很大用处的,因此陈亦佳起初并没有排斥他,况且因为成了几乎要朝夕见面的人,他的形象也逐渐从一个大套娃的轮廓中清晰起来。
连同每次跟他厮混的其余套娃人士,也有了一些初步的印象,其中陈亦佳比较熟悉的,被她记作套娃二号的人叫崔俊恒。
崔俊恒是跟蒋南行走得比较近一个,他个人的突出特点就是长得稍微圆润一些,体育课的时候不运动。那时候公立学校的一个班级就有六七十个人,从讲台上看着乌泱泱地挤满了,即使是在年级最好的班级,教室前后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生物圈。前排的男生女生通常更瘦小、规矩,善于埋头写作业;后排的人在不知不觉中站起来已经比成年人高一头,他们玩手机吃零食,计划放学路上的活动。
两个世界通常是不相通的,只有在中午和下午、还有体育课这种人少的时候,才能听到后排的同学说话。
其中在这个时候声音最大的就是崔俊恒。自从注意到崔俊恒后,陈亦佳也有默默听过几次他的发言。
他讲他遍布各个年级的女友和前女友,总结女生喜欢的课外活动,喜欢买的衣服和喜欢逛的甜品店。这类话题往往都还能吸引到女生的参与。
除此之外,他的话题还有蒋南行。他说和蒋南行打小认识,蒋南行家里是暴有钱,比如他打篮球时挂坏袖子那件衣服就是Burberry的。
陈亦佳还在拼Burberry是什么莓时,话题又转换了。崔俊恒说蒋南行出生在首都,初二时才跟着外公回到珠沙念书。
崔俊恒说蒋南行也是单亲,她的母亲是工作狂,把孩子扔给家教保姆,严格军事化管理,他都七岁了还没摸过手机。长大点觉得还是要接触社会又把人送到费用昂贵的托管私立,一个月后把他带回家验收学习成果,发现蒋南行眼睛又红又肿,细问才知道他在学校玩别的小朋友的手机玩得眼睛发炎。他的母亲心里愧疚,放松管理,他在短短几年的时间迷上了芭比公主、奥特曼,后来又迷上火影忍者。
这么一说,陈亦佳的有些记忆就都活过来了。
好像是高一那年,有个个子挺高的男生总是迟到,每次他站在教室门口喊报告时,老师很生气地让他外面站着,他就酷地一转身,身后的大包印着火影忍者几个大字,一个黑白的人影,冷着脸,头发束得像一把拖把。
陈亦佳刚想到这里,就听崔俊恒讲到这里,他一拍大腿,笑着说:“后来他为什么换了书包?因为我们去逛商场看到有个小孩儿撒泼打滚,缠着他妈给买,哈哈哈同款佐助。小蒋少爷当时脸色苍白,马上去买了一个新的。”
陈亦佳听得也笑起来,她听到几个女生也呵呵笑起来。
后来,崔俊恒还讲了后续,他说蒋南行的母亲是鸡自己不鸡娃的个性,看着蒋南行学不了多少东西也就由着他去了。真正有一次他们生起气来是因为蒋南行的外公外婆从珠沙去看他们,蒋南行便说他的外公是黑心的资本家,吃人肉喝人血,向来温和儒雅的蒋良达被气得心绞痛,揍得蒋南行上蹿下跳;蒋南行的妈妈才引起重视,第一次找去了学校。
蒋南行及其他的朋友们都被老师整顿过,不准再出现这种谈别人家庭的事。他就又这么混了几年,后来有次,蒋南行跟同学一起弄佐助模仿秀,从舞台上摔下去手臂骨折,蒋良达从珠沙赶过去,一个电话把正在单位的女儿叫回来,跟她大吵一架,责怪她不负责任,说要把蒋南行接到珠沙上学。
那时蒋南行和他妈都没同意。
蒋南行的外婆去世一年,蒋南行的母亲告诉他,说外公一个人在珠沙过于孤单了,问他愿不愿意去陪他。那时小蒋南行产生了一种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即使舍不得他的兄弟们,还是向他的好友们长信告别,用他那时已经初现端倪的语文天赋给每一位朋友写了告别长信。
来到这边又上了一年学,有天他们课间出操,目睹了一位学弟被激哄从楼梯上跳下去,他们那时年纪还小,被吓得赶紧叫老师。
那天蒋南行一直心不在焉,崔俊恒以为他还没回过神,结果坐在后排的蒋南行忽地砸了一下桌子,说:“我去!原来表演那天他们故意拆了桌子,垃圾!”
就这样,蒋南行在遭受了多年的校园暴力后的一年,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并没有难过多久,因为他那个阶段也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活色生香。
不过他来这儿,接受的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蒋良达是珠沙的名人,更是学校的资助者,他不像蒋南行的母亲要在儿子的学校隐藏身份,反而会来给蒋南行开家长会,会让家里的司机接送蒋南行。即使迟钝的蒋南行,在有外公这个名人护航,也没人再敢欺负他。
班级里响起一阵唏嘘声,崔俊恒看气氛太沉重了,又分享了两件蒋南行念初中时候的骚事。
其一是蒋南行那个时候刚刚对颜值有所醒悟,学习人家打耳钉,但是自己是易过敏体质,整天耳洞都痒痒的,他为了帅很能克服困难,结果回家了他外公闻到他好臭,这才发现耳朵都已经化脓了。
他说蒋良达其实是个内外兼修的企业家,私底下还会吹萨克斯,蒋南行看着觉得挺帅的,也学过一阵,然后在雅达的年会上上台表演,给无法回家,驻留在珠沙的外地打工仔吹了一首萨克斯名曲《回家》,员工们声泪俱下,对董事长的小外孙赞不绝口,蒋良达心里一感动,当晚便把他在南洋上大学时的那把天价萨克斯传承给外孙。蒋南行收到便塞进他的书包,第二天还用校服遮住戳出来的一届,偷偷摸摸地背到学校,给同学们表演了他最喜欢的《奇迹再现》。
故事只讲到这里,体育课就已经结束,蒋南行抱着篮球从教室外热气腾腾地进来,隔着几米把篮球投进教室角落的器材框里,转头大声地说:“陈亦佳,上去拿作业?”
陈亦佳回了声“好”,跟在蒋南行身后,看到他撩起袖子露出了流畅了肌肉线条,在上臂中央,还有一条颜色很浅的愈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