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咘咔咘咔

39、第 39 章 单向玻璃观

　　月末那周，陈亦佳坐到座位上开机，蒋南行的消息就弹了过来，【吃完饭再回去吗？今天食堂人少。】

　　【我临时有事去不了。】

　　【你开机有一分钟吗？能临时有什么事？】

　　【邱老师让我帮他核对一下这次月考的分数。】

　　【什么邱老师？你不是跟他闹掰了吗？】

　　陈亦佳想了想，回应说【学生跟老师能闹掰什么啊，我们不是还要从他那儿学知识吗？】

　　【靠，你怎么朗诵起来了？】

　　【那我给你带上来，你在教室吃了再去。】

　　【不行】

　　【？为什么？】

　　【邱老师是个很敏锐的人，那天的事他本来就很怀疑了。】

　　【我看他是敏感肌。】

　　陈亦佳边打字边往办公室走，确定没有消息再回来，她才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办公室走，周五下午，老师也着急休假，办公室里只剩邱宇一个人，他招呼陈亦佳坐在对面，把一摞批改好的答题卡交给陈亦佳，随后也开始刷起手机，“你登记的时候顺便看看有没有特别离谱的分数，有可能加错了的。”

　　陈亦佳点了点头，先在里面找到自己的试卷，作文五十分，这还归功于她的书法看得过去，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

　　她又把蒋南行的卷子翻出来看，在一众议论文中，他写得非常像小说，在陈亦佳都为此大吃一惊时，又峰回路转地弯道了主题了；作文是五十九分，陈亦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对他有滤镜，觉得这个分数也打得过于保守了。

　　她读到末尾才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就像被吸掉了脑子，看到扫把要扶起来，看到汤漫出来要先喝掉一口，看到蒋南行的作文也一口气把它看完了，有点心虚抬眼再抬头，邱宇完全没注意到她，反而正捏着手机憋笑。他笑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调转过来，“你看他们拍的。”

　　屏幕上是张蒋南行的照片，背景是食堂门口，他单肩背着个硕大的空书包，黑色的羽绒服长到膝盖，被敞开来穿，双侧小臂处都被撩起，他一手托着个没盖上的纸碗；皮肤被风吹得很红，连指根都有些肿胀。他似乎察觉到了别人在偷拍他，冲着镜头露出了一个十分犀利的眼神。

　　邱宇把照片给陈亦佳但是没有得到共鸣的笑容，他看了陈亦佳一眼，又收回了手机，笑着说：“他怎么跟个流浪汉一样。”

　　陈亦佳问：“老师，你怎么有蒋南行的照片呢？”

　　邱宇内敛的眼神从镜片后露出来，“我在班级里有内应，这你们不是都知道嘛？”

　　陈亦佳看着试卷，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周攀要退学了你知道吗？”邱宇问。

　　陈亦佳摇摇头。

　　“说是本来也不是念书的料，家里也供不下去了，他也不想念了。”邱宇直视着她，问，“你怎么看呢？”

　　“任何人找到更适合自己的路，我都会替他高兴的。”陈亦佳说，“老师，我现在感觉有点饿，我想先去吃个饭可以吗？”

　　“行啊。”邱宇说，“年底的时候周攀来办手续，他认识的人不多，你到时候来送送他吗？”

　　陈亦佳已经起身了，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可以的。”

　　陈亦佳下了楼梯往梧桐底下走，一边给蒋南行发消息，【你在哪儿啊？】

　　刚转出围墙，就看到蒋南行正在跟钱伟廷说话，两个纸碗摊在他的手心，钱伟廷经过时，他举起一只手让了让，随后又等钱伟廷拉开车门，他才弯着腰钻进去；再关上车门前，陈亦佳看到他正用一个蛮费劲的姿势脱掉羽绒服。

　　几乎是同时，陈亦佳收到他的消息，【我回去了，有事。】

　　陈亦佳回【好的。】

　　钱伟廷上车点火，作为蒋良达家里的司机，他的车技是毋庸置疑的，车子安稳地开出学校，他透过后视镜，看到蒋南行歪着身子，让塑料袋穿过纸碗，小心地把书包卸下来，长舒一口气，随后又拿起手机回消息，有属于这个时代小孩儿的特征，两根拇指在手机上按得飞快。

　　钱伟廷大概七年前来的，那是一份工资颇为丰富的工作，这种不在市场上流通的好工作能轮得到他主要是因为七年前那桩往事，蒋良达的妻子因车祸去世，事故里司机也有点责任，步入老年时丧偶对蒋良达来说打击巨大，他消沉了一段时间，直到外孙转学到珠沙，才又重新招募起司机，钱伟廷是事故当场唯一避让及时而幸存的人，因为字面意思的太会开车入选。

　　主要是负责蒋家爷孙的出行，没有多大的工作量，学校的绿化不错，道路宽敞干净，对眼睛很友好，他凭着手感对记忆转了半圈方向盘，百无聊赖，用余光里看着后视镜里的男孩儿。

　　当初他接下这份工作时，蒋南行还没念到初一，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在钱伟廷眼里，蒋南行简单得可以看透，一个外在发邪但是内在又挺正的男孩儿，养尊处优又家教极好，日子过得太好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日本动画片看多了，脑子里总是有一种想吃苦和想匡扶正义的执念。

　　小屁孩儿闲得发慌，没事找事。

　　就在刚才回消息时，钱伟廷恍惚间从他身上读到了一种困顿感，是那种会把人从小孩儿拉成成年男人那种感觉。

　　但那只持续了不一会儿，蒋南行把手机丢开，开始喝起粉汤来，把这个密闭的空间弄出一股滚水冲胡椒粉的香味。钱伟廷怎么说也算步入了一个服务业，察言观色是基本职业素养，他忍住目视前方，一会儿又觉得跟小男孩儿搞这些，尤其是蒋南行这样的小男孩儿，学什么隐忍和讨好，无疑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于是他把窗户摇下来散味。

　　果然，蒋南行没有丝毫察觉，正托着纸碗底喝汤，从后视镜跟他对视，“钱叔，你接到我外公的指令没？他今天能按时下班不？先去接他还是我回去睡会儿等他？”

　　钱伟廷笑了一声，通过后视镜跟他说话，“蒋总每年这个时候都准时。”

　　“对，每年的第一句话就是因为小南有课，拖到中午才来看你。”蒋南行咽下一口汤，“哎，不知道我多上那几节课到底有什么意义。”

　　钱伟廷觉得那股垃圾食品的味道越发浓郁，勾起他的回忆，很像他年轻时候经常吃的推车上的食物。

　　开到公司下时，蒋南行已经解决完一碗粉，纸盒被捏起来装在塑料袋里，蒋南行掏出手机催促蒋良达，不一会儿，穿着儒雅的老董事从楼上下来。

　　蒋南行个子高，书包重，又铺的宽，蒋良达嫌跟他坐在一起不舒适，坐在前排，“什么味道？又在里面吃东西了？”

　　系好安全带，转头准备说蒋南行两句，蒋南行用一种很欠打但又让人下不了手的语气：“老蒋，午饭。”

　　蒋良达愣了一下。

　　蒋南行说：“没事儿，这就是我们食堂里买的，我们七千多个人天天都吃这样，你别到时候迟到了又推给我，我不想再背锅了。”

　　蒋良达接过了他手里的塑料袋，一股很刺激感官的香味冲了出来，他没多说什么，接过来吃了两口，甚至还喝了一口调料汤，这老头回国生活也就他一半的人生，对国内的人缘地理没有切实的感受，有点什么想法都往书上去靠，“羊肉粉加薄荷和韭菜，这是哪儿的吃法？”

　　这些涉及知识的讨论，蒋南行鲜少愿插嘴，不好让老板的气氛干着，钱伟廷接道：“应该是西南那边，他们那边的牛肉和羊肉都喜欢这么吃，有的还喜欢加紫苏叶。”

　　两个很有分寸的大人说起话来不冷场，后座的男孩儿突然说：“外公，我有个事儿跟你说。”

　　蒋良达手心里的纸碗突然有点烫，他半转过头，“什么事？”

　　气氛有点严肃，就连钱伟廷都看着后视镜。

　　蒋南行往前凑了一下，手指压在座椅上，日日想着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好和陈亦佳牵着手到处示众的人也感到一丝奇异的感觉，像是这话开口就要打开潘多拉魔盒一样，他的目光垂落在表带上，“我在学校找了个女朋友。”

　　蒋良达愣了一下，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做了很多准备，以为蒋南行又闯祸了需要他善后，或是又对未来突发奇想，要让他拿点钱去去大干一场。这些都是蒋良达圈子里朋友的子孙们常有的事，小孩也是独立的个体，蒋良达不想束缚太多。

　　可竟然是小孩儿谈恋爱了。

　　这本来是很普通的一件事情，像蒋南行换牙、上学、升学一样自然而然，蒋南行那学习也没多大的影响空间，他也不反对早恋，所以自然算不上一件坏事。

　　那当然不是一件好事。蒋良达活了接近七十年，随着时间练就的一个技能就是观察规律，在他眼里，蒋南行天性顽劣，做事情风风火火，但总是三分钟热度，不是一个能谈好恋爱的人。

　　蒋南行总是那样，脸上挂着他发现新鲜事物的兴奋，还有一点年轻人的羞涩；出于对年轻的关爱，蒋良达问他：“你吗？”

　　“我怎么了？我就不配？”蒋南行不满地掰扯，“我已经很给你省心了，你看看玉姐，多大都谈了几个了；还有他们家哪个堂弟，十八岁都生二胎了，跟头胎还不是一个妈。远的不说，你看看我妈多大年纪就生了我。”

　　“你怎么不说你妈这个年纪就拿到MIT的录取通知了？你玉姐凭自己考到了NUS？你呢，你今年能考个什么？”

　　蒋南行想自己烤的鱿鱼一绝。

　　论起优秀，蒋南行是家里的倒数第一，其他的可以顶嘴，这个真没法反驳。

　　蒋良达骂了他几句，都觉得没劲了，转换话题问：“那你谈了个什么样的小姑娘？”

　　“挺漂亮的，长得很小一个，皮肤很白，眼睛很亮，眼睛的形状也很好看，但是不算很大，不过她本来脸也没有多大，长那样刚好合适；嘴巴很小——”

　　“在问性格。”钱伟廷很平静地说。

　　“哦，性格啊。”蒋南行停下来想了一下，认识陈亦佳之后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回，好像要描述陈亦佳的性格特征的话，善良、可爱、正直，聪明，有责任心……好像幼儿园老师希望小朋友们长大后成为的人啊，蒋南行摸着下巴差点笑出来，他大文豪的内在特质作祟，总觉得这些描述还不够，而且要是从其中挑选一两个出来，就好像会亏待陈亦佳的其他特点一样，最后采用了留白的手法，“一句话说不清楚，是个跟外婆挺像的人。”

　　蒋良达停顿一瞬，又微微转了下头，显得鬓角似乎更黑了，“她哪些地方跟你外婆像了？”

　　“我不是说一句话说不清楚吗？”蒋南行摸了摸下巴，转着手机回忆，外婆去世时，他年年纪尚小，发育得晚，个子仅到外婆的胸口，尽管家里有很多外婆的照片，但其实他无法回忆起她动态的脸，反而更记得她的手，她来拥抱自己的时候，回忆起这些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蒋南行低下头看手机，说，“跟外婆一样是个很倔强又很温柔的人。”

　　蒋良达偏了下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外孙，那颗老年的心脏忽然就变得皱巴巴的，“真有你说得那么好？说得我都想看看这个人了。”

　　蒋南行正在打字，挺没有分寸地说：“那你在高傲什么？上次让你去局子捞我们你又不去，陈亦佳面子可薄了。”

　　“哦，就是那个啊？”蒋良达转头问钱伟廷，“我不是说了我没时间吗？你把话带到了吗？”

　　别人聊家事时，钱伟廷习惯性地抽离，被提问时还反应了一会儿，他轻打了下方向盘，说：“带了。”

　　蒋良达又问：“那你见过了？”

　　钱伟廷回想了下那天代替蒋良达去捞人时，两个小屁孩儿闹出来的事情，他迅速地替老板办好事，其他的不曾多留意，只记得回去时被那个女孩儿的妈夸了一路。

　　“算是吧。”

　　“让你不着家吧老头子。”蒋南行将手机转了半圈收回手心，往前一凑，压着前面的椅背，“陶姐也见过，就只有你没有见过，你等我女朋友的档期吧。”

　　蒋南行最快，夸起陈亦佳时与有荣焉，想到刚才的对比，又把陈亦佳蝉联年级第一的话收进嘴里。

　　谈话间，车子停在路边，蒋南行下车扔纸盒，买了新鲜的洋桔梗，特意嘱咐要了个精致恬淡的包装纸，又上车开往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