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外》咘咔咘咔

14、第 14 章

　　那天不是周末，蒋南行本来是没有回去的计划的；他挎着书包咬着真知棒回家时，把刚好吃过晚饭的蒋良达吓了一跳，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消食，看到人高马大的小孙子下了计程车，一脸颓丧相往家走，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气得胸口痛。

　　他交代家里的阿姨去找称手的工具，等蒋南行走进院子里时，蒋良达手里已经握了一根拆掉的扫把棍。

　　蒋南行心事重重地往里走，被截停，蒋良达的棍子就要落在他的肩膀上，蒋南行当即色变，把化得只剩一点的棒棒糖拉出来，“外公，是棒棒糖啊！”

　　蒋良达的气已经生起来，加上蒋南行总也没有表现好的时候，总之收不住，惯性作用，还是往他手臂上砸了几下，也没多疼，蒋南行故意嗷嗷叫，“老头子你的眼神是越来越不好了！”

　　蒋良达把棍子扔掉，回到书房，家里本来没有蒋南行的饭，他又嚷嚷着说老头子明明也没多大岁数啊，眼睛就先不行了，给他白挨一顿打还没有饭吃。

　　家里的阿姨是个老人了，帮他拿冰块冷敷，又给他做了晚饭，还煮了桂花冰甜酒哄他，蒋南行边喝边哼哼唧唧地说家里不挣钱就是没人权，被人白打了也得不到一句道歉。不一会儿，接完任务的助理从楼梯上下来，看到蒋南行咬着勺子，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笑道：“小蒋总是不是快高考完了？什么时候再来公司学习？我来给你安排。”

　　蒋南行听得一阵脸热，前几年他还小，蒋良达经常带他上班，他听到人人都叫外公蒋总，一呼百应的，极度气派，之前跟着老妈深居简出的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于是自行要求，得了个小蒋总的名号，现在成年了倒成了一段黑历史；他回答道：“叔你倒是记得我马上高考了，你知道你家小孩儿上几年级吗？我外公发多少工资给你啊？高中生就放学了你还没下班?”

　　那人笑着说他牙尖嘴利，倒是没有真生气，摆摆手离开了。阿姨来收了碗，蒋南行前面的茶几空空的，他伸长腿搭在茶几上，仰靠了一会儿，脚伸伸缩缩地活动了几下，一个打挺站了起来，抬腿往蒋良达办公室走去。

　　蒋良达的办公室很明亮，是古朴的装饰，泛着一股清淡的自然木香，书房里摆了几盆金贵植物，油亮油亮的，就像喝饱了水，又要它在室内，又要它长得茂盛，是故房间的阳光与空气都十分充足。阳光可以直接透进来。墙上挂着一位优雅女士的照片，双手环胸，皮肤颜色较深，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看上去很有气质。

　　蒋良达还在看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他：“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要住在学校跟同龄人交流？”

　　“外公——”蒋南行撒着娇叫了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做慈善还要要求别人写感谢信啊？”

　　“什么？”蒋良达抬眼看了他一下，说，“我没有做这样的要求，是学校要求的，有些是项目要求的。”

　　蒋南行又问他：“那别人给你写的感谢信，你都看了吗？”

　　蒋良达头也不抬地说：“你看我像你那么闲吗？”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就说话，非得夹枪带棒地损人几句才高兴。”蒋南行大声说道，“别人辛辛苦苦绞尽脑汁给你写的，你怎么能一点都不看呢？”

　　“你发什么疯。”蒋南行抬起眼睛看他，“我哪看得完，既然吃饱了就去学习，杵在这儿干嘛，那么大的个子光被被你挡没了。”

　　“外公。”蒋南行换了个角度，犹豫又扭捏地说，“我有个同学也给你写了，既然你不看的话能给我看看吗？”

　　“你同学？”蒋良达透过镜片看他，问道，“一个班的？你居然也能跟拿奖学金的一个班？据我所知，我们奖学金对成绩要求很高的。”

　　“看吧看吧，有些家长就是这样的。”蒋南行双手合著鼓了鼓掌，“你自己给我定的目标你的良心一点都不痛？你睡得着吗？我睡不着，你想过我复习的时候多绝望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就会倚老卖老，你对给你打工的年轻人也是这样吗？”蒋南行站在优雅的相片底下嘴巴说个不停，眼见着蒋良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很识相地改口威胁，“到底给不给看嘛？”

　　“为什么要看？”

　　蒋南行一时有点噎住，不知道回答些什么，心中有很多头绪，只是他不喜欢梳理，做这些自寻烦恼的事，想了半天，只说： “我有点好奇。”

　　“别人又不是给你写的，你好奇什么？”蒋良达犹豫了一会儿，继续翻看文件。

　　“你不是从小就让我继承家产嘛？这些项目我将来不是也要做？以后看跟现在看有什么区别？还是你希望我只继承你的钱不要继承你的工作，这样最好了，你知道的我其实——”

　　“闭嘴。”蒋良达打量了他一会儿，竟真的被他说服，“有些在家里，有些放办公室了。”

　　“就最近的，那个只发给第一的。”

　　蒋良达又看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找了，他在抽屉里拿了一把钥匙，走到书房里间，里间四面墙都是柜子，有一整面墙的书，另外一边则是一个带锁的柜子。蒋良达躬身去给他开柜子，里面是好几层的都摆满了信封。

　　蒋南行震惊了一下。

　　他是被允许随意出入外公的书房的。多亏他那只提供颜值的爸在生了他之后就犯错，多亏他那醉心事业的老妈没空再找一个小白脸生二胎来跟他争继承权，蒋南行从小就知道自己大概是衣食无忧的，外公外婆那代在南洋建立的银行在国际上都占有不小的市场，老妈跟他们往来不多，在仕途上也走到高位，也就是说蒋南行不管靠哪边都有丰厚的资源和平台。 但是轻易得到的就不知道珍惜，他对公司的资料一点也不感兴趣，对放在柜子里的东西他一点也不好奇。

　　这么多年里，他经常来拿书架上的书，在小小年纪时就看外公的老气横秋的各国通史，没想过这里还藏着很多甚至比他年纪更大的人写的信。看起来都保存得很好，只是有的信封都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有些都还是你外婆在世的时候收拾的。”蒋良达目光闪烁，又很快恢复平静，对他说，“最近的在最上面，赶紧拿走，别给我翻乱了。”

　　蒋南行哦了声，他看出那些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蒋良达可能真的一封都没有拆开过，信封还保持密封状态，蒋南行从后往前翻找，很容易就找到一封字迹极为漂亮的，信封上写着：

　　蒋良达先生（收）

　　陈亦佳（寄）

　　他笑了一声说，“就是这个。”当即把信封拆开。

　　蒋良达花这么时间给他找信才不是因为什么要把基金会和慈善项目继承给他那么长远的志向，就是想着说一些拿奖学金的孩子刻苦、坚韧、勤劳、努力。这些优点哪怕是蒋南行能学上一个，蒋良达也觉得对得住亡妻了。但是他们拆开那封信时，其实观感不是很好，感觉把自己描述成了她的救世主一样。作为一个有点良心的捐助者，蒋良达其实不希望收到这样的描述。

　　爷孙俩久久都没有说话，蒋南行心里无比烦躁，只觉得这个名牌大学的博士果然含水量充足，指导的都是些什么破东西，还开小灶呢？开小灶炖屎吗？他又觉得陈亦佳也挺烦的，邱宇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但是他们已经决裂了，难道就是因为邱宇让她学这些东西？

　　过了几分钟，蒋南行忽地说：“怎么样？我同学的字是不是写得很不错？”

　　蒋良达瞟了一眼，说了声：“簪花小楷？”

　　“好看吧？估计是练过的。”蒋南行对着灯光看了眼“陈亦佳”几个字，一手反身锁上柜子，一边说，“我拿回去看啊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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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亦佳你怎么答应我的？”陈亦佳又被老刘叫道阳台上，“你守不守信用？昨天说了要去跟邱老师道歉的吧？”

　　陈亦佳抬眼，“我已经去过了啊？”

　　“那我问邱老师，他怎么说没有收到你的道歉。”

　　“我昨天去的时候，别班的语文老师都在，他让我走了。”

　　“他让你走了？为什么今天又说你没去？”

　　“那我怎么知道啊？”陈亦佳想起了邱宇的丑闻，对这个人全然没有一点好的念想，讥讽到，“可能是人太多了，不敢面对吧。”

　　刘老师看着面前的少女，她前两天也一样被叫到阳台的这个位置谈话，彼时双眼低垂，目视前方，表情不大，但看起来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如今截然不同，昂着脸，虽然也没什么表情，但言辞锋利，身体反应敏捷，像是准备好了随时战斗的样子。他打量了陈亦佳几眼，说：“陈亦佳，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点傲啊。”

　　遇到这种问题，陈亦佳又不回答了，她收敛了一点锋芒，垂着头当没听到。

　　老刘又说：“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跟人道歉，够不够诚意由别人说了算。”

　　陈亦佳装作没听到，转头看阳台上的瓷砖，从侧脸看去，她的鼻子很像一个水滴。

　　老刘说：“你别想萌混过关。”

　　陈亦佳不说话。

　　“你别那么死倔。”老刘说：“动动脑子好好想想，你再讨厌他，他能带你们多久呢?这段时间正式冲刺关头，他要是再找点什么借口，三天两头找你麻烦多不好。你有多少闲时间跟他拉锯，整个你对我错？学霸，把他当个屁放了。”

　　陈亦佳觉得他说得挺在理的，于是答应再去敷衍邱宇一次。

　　去时邱宇已全无昨日的颓丧感，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衣，在一排书前面办公，整个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陈亦佳在外面喊了声报告。

　　邱宇让她进去，然而进去之后是向往常一样，需要看他处理两分钟的工作。

　　陈亦佳这次觉得自己很没有耐心，“邱老师，我来了。”

　　邱宇这才缓缓转过头去，好像因为陈亦佳不是课代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似的，顿了两秒才问：“来有什么事？”

　　“老师，我为前天的事情跟你道歉。”陈亦佳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那天是我太冲动了。”

　　邱宇有点恶劣，脸也很冷，“但是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不是吗？”

　　陈亦佳低着头不说话；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只是拒绝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有什么错？谁也不能强迫别人做不愿意的事，她早该在开始感觉不舒服时反应过来，只是她那时给邱宇戴上太厚的滤镜，在现实面前反复帮他找借口。直到他图穷匕见时，陈亦佳才看到他的恶劣本质，教师只是一个职业，人的好坏从不由职业来论。

　　陈亦佳听着他的话，发现太过专注的学霸脑子就是这点不好，她需要很费力才能尽量让自己左耳进右耳出，

　　邱宇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说：“你以为你很有骨气吗？你现在多年轻，以为自己想的就是对的，一意孤行以为别人就要顺着你了。”

　　“实际上等你出了社会才知道，你的成绩不算什么的，你到时候还是会回到你的阶级。想想你们一个班的同学 ，你以为你们以后还能公平平等地说话？”

　　他这时才抬眼看了陈亦佳一眼。

　　陈亦佳从他平静柔和的脸上看到了恶劣，从他温柔的、循循善诱的声音里感受到了冒犯。一瞬间，她感觉心间窒息了一下，陈亦佳想到了陈池和陶立芝无止境的争吵，想到了陶立芝的无意义的送礼

　　她似乎真的要被这种东西缠住一样，忽地就要喘不过气，她看着邱宇柔和的脸，只觉得那是十分歹毒，她想不顾一切说自己昨天听到了他的丑闻，想问他：“老师你没有骨气当鸡又当鸭，那有好过一点吗？”

　　但是正像刘老师说的，她不能激化和邱宇之间的矛盾，以防这个小人总是来恶心她，于是握着拳听着，尽量不让自己有情绪波动。她始终看着自己的脚尖，要是别人看起来那定然就是衣服逆来顺受的乖乖女形象。

　　邱宇看着她那书呆子样，觉得挥出的拳头似乎全打在了棉花上，他笑了一声，“你现在还不懂，等你进入社会，社会会给你上课的。”

　　陈亦佳走出办公室时一直是紧攥着拳头的，乃至于蒋南行在昨天那个地方等他，她都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陈亦佳？”

　　陈亦佳一抬眼就是蒋南行放大的脸，她还没来得及收起表情就被蒋南行捕捉，蒋南行问道：“去找邱宇了？他又说你了？”

　　在陈亦佳的眼里，他浓黑的眉毛皱着，眼睛是黑白分明的；陈亦佳在他的目光中愣了一下神，才说：“没有。”

　　蒋南行狐疑地看看办公室，又看了陈亦佳一眼，“真没有？”

　　陈亦佳摇摇头，“你来干什么？现在我们不用抱作业了。”

　　“我来找你。”他看着陈亦佳，吞吐了半天，说，“我看了你的信。”

　　“什么信？”

　　“你的感谢信。”蒋南行说，“写给我外公的感谢信。”

　　陈亦佳愣了一下，感谢信里写的东西又向流水一样，缓缓漫过她的脑子。

　　“陈亦佳，我看了之后觉得有点不舒服。”蒋南行看到她低着头，他想起来有一次也是这样，在楼梯拐角处， 陈亦佳低着头快步走办公室里走出来，然后撞到他身上，随即又被弹出去一点，他那时跟陈亦佳并不熟，只是看着面前的女孩捂着眼睛，眼角红红的，他以为是自己把人撞哭了，弯腰去看她的脸，问：“你怎么了？”

　　陈亦佳捂着眼睛走得很快，说：“我没事。”

　　蒋南行很笃定那时的陈亦佳其实根本没有记住他，其实要认真细究起来，蒋南行当时心里有点挫败，他就是产生了一种希望陈亦佳能记住他的胜负欲，“陈亦佳，我觉得你不是你信里说的那样的。”

　　“什么样？”陈亦佳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吐出的几个字间像没有气口。

　　“不是你写的那种，什么等人帮助的弱者。”

　　陈亦佳久久没有说话。

　　蒋南行挺喜欢那两篇小字的，从蒋良达那儿拿回来又收进书包里，本来想自己偷藏起来，但是看到陈亦佳的眼睛，他又说道：“我去我外公办公室把信拿回来了，你以后别在网上超这种这种骗人的东西了。”

　　陈亦佳“啊”了声，问：“那你外公看了吗？”

　　“这样的信有多少封，他哪有时间看。”

　　陈亦佳松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说：“那谢谢。”

　　她看起来真的很感动的样子，蒋南行忽地就有点手足无措起来，他摸了摸耳朵，说：“那什么，走吧，下去拿给你。”

　　“好。”陈亦佳跟在他身后，应了声，两人往楼下的教室走， 一进门，第二道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喧哗声中夹杂着一股蔓越莓的味道。崔俊恒冲着他喊，“蒋狗，刚刚有人往你包里塞蛋糕，我已经分了哈。”

　　“对了，我看到信上有学霸的名字，还以为她页给你写情书，好险学霸看不上你，人家是给你爷爷写的。”

　　蒋南行心头一跳，立刻产生了一种心虚的感觉，他迅速转过去看陈亦佳，从她平静的五官上读出了一片空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向他看过来，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蒋南行无比希望自己的理解是错误的，但在他的课桌上，陈亦佳的信件已经撕开了，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布满了信笺纸，旁边是一个被切得乱七八糟的蛋糕，信纸上还沾了些粉红色的果酱。

　　前排的女生端着一块蛋糕对陈亦佳说：“学霸，想不到学习好这么能挣钱啊！”

　　陈亦佳的表情从空白又变得难以置信，她转头看着蒋南行，投来质问的目光。蒋南行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