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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幡然醒觉辞旧尘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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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碧烟林回来,子叡心中怀着些许失落踏入客栈,正欲上楼歇下,却闻客堂内曲乐袅袅,似梦似幻,似即似离,悲怆凄凉。
此乐直听得他心头一震,似有什么东西要涌出胸外,只见他双眼微红,情难自禁欲含泪,仿佛自己已深陷一场生死离别之中而不能自拔。
那恍若隔世之感,如此真实。曲乐之中,凄凉、欢愉、心酸、悲痛……不仅来回交错,竟也一股脑儿地全冲上心头,直让人五味杂陈,胸闷气咽。子叡顿疑:“这曲中便是我等世人所说的情?”
子叡调头缓缓朝向戏台那方走去,待走近,又随择了一个座儿落下,只见台上男子依旧弹着乐曲,而周遭观客皆听得入神。
子叡见离身不远有一男子正抬头望得出神,故而上前向其作揖开口询问道:“敢问这位兄台,不知这台上所弹乐曲有何缘故,竟这般地让人哽咽。”
男子闻言转头过来,只见微红的双眼还有未褪完的泪花,那男子向子叡回了一礼后,便开口说道:“仁兄有所不知,眼下所弹乐曲名唤《辞梦令》,讲述的是吴生与其娘子柳氏在红尘之中的一段姻缘故事,这首曲子乃是吴生亲作,因有感于其与亡妻柳娘之间一生的悲欢离合。”
子叡听罢便道:“难怪这曲乐听着如梦如幻,若即若离,似乐非乐,似泣又非泣……却是这般地让人难以言表。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何故事,仁兄可否为在下略讲一二。”
男子颜笑道:“乐意之至,请听我慢慢道来。
“相传这吴生虽不是什么王公贵胄,却也出生名门世家。不仅容貌俊朗,为人又谦善正直、博学多闻,其考取功名入朝为了官,因颇有才干见识,而屡被提拔官拜侍郎一职。
“不过要说这人生自古多磨难,世间冷暖皆自知。人人都说这为官好,然且莫说那官场之中又如何,世本险恶,尔虞我诈之态于何处不见得?只道是常事罢了。小人善狡,勤隐于暗而趋害。君子实诚,常立于明而无防,稍不留神便会误了性命。
“这世道,又有多少没个心私,没有个利欲之心想踏着他人脊梁尸骨往上爬,吴生于这点便深有体会,故而愈发地厌倦这险恶的俗世。
“日子一长,倒叫他性子冷淡,不爱与人言语,于他人看来脾性也就古怪了。但要说这最怪的,兄台猜是什么?”
子叡摇头轻笑:“实在不知。”
“这吴生样貌俊朗,家世显赫,且又是一位贤善之人,偏生这等风流人物年过三十仍未娶妻。”
“这事儿倒是怪了。”
“谁说不是呢,模样家世样样不凡,别说姑娘们挤破门槛想要嫁与他,换做我是女子,也不难为之心动啊。”说完便仰头大笑起来。
“仁兄~说笑了。”子叡打趣儿回道。二人相视一笑,举杯互敬各吃了一盅酒。
男子接言:“哎,要我说这吴生样样都好,只一点太过重情,他那脾性与这古怪之事,皆由这一因而起。”
子叡问道:“如何说得?”
“话说这吴生也并非那不开窍之人,相传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爱上了一个顾姓女子,这顾姓女子是个大家人物,二人也算得上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吴生是个情种,对她啊,百般的好。”
子叡接言道:“这也算得上是一桩美事。”
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要是成了也就罢了,这吴生乃是后来才当上这侍郎之位,曾于先前遭受打压而被贬职,顾氏女子不过喜的是他那宠爱以及金银权势,偏偏他又这般地贪恋儿女情长。
“顾氏见这吴生官场失意,便移情别恋离他而去。吴生得知悲伤不已,不明顾氏为何一夜之间便将二人情意抛之脑后。待去寻她,反遭一顿言语羞辱,一时众叛亲离,连家中父母亦说他没甚能力,作不得官,不若趁早归家还有一庇护之所。”
子叡闻言怔了怔,而又听得男子接着言道:“这诸般种种造就了他的脾性,虽后来也一直不乏有女子倾慕于他,然他却如何也欢喜不来,故年至三十仍未娶妻。家中父母一度急得不行,想强为他娶妻纳妾,皆被他阻止,是以吴生于此事上与父母发生争吵……”
话说那吴生跪于父母面前说道:“父亲,母亲,孩儿于现在并不想娶妻纳妾。”
吴父厉声训道:“你个逆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如何不娶?且叫同族宗亲看我吴家笑话?”
闻言吴生立即驳道:“为了这可笑的俗规,为了这所谓的‘人言可畏’,父亲就要葬送人权,迫使不相爱的人结合,进而悲剧始生延至整个家族么?”
吴父闻此双目圆睁,奋力一掌扇于吴生面上,急得高声怒斥道:“放肆!你是在咒何人!”
吴生叹气无奈笑道:“这天下究竟谁为自由之身?万事皆做不得主,犹如傀儡,按部就班的活着。我等究竟按的谁的部,就的谁的班?究竟为何物而活?父亲,难道这些便是我等人生在世的意义?
“父亲,我等究竟为人还是为一器物?虽言我等为人,然实如提线之死物。若既为物,又何必自欺谓人?纵我等未尝作一恶之事,亦可遭受诸多指点而背负骂名,孩儿不知究是何处错了,难是未将清水混泥作污之罪?”
只见吴生又苦笑两声直泣言道:“叹人生何其苦恼,人因生而欲得乐,此乃究竟之寻。儿自苦恼便罢了,诚不敢因儿而亦致使他人不乐,如此实见我之罪过。
“儿知父母恩爱相守,自是不能理会孩儿心中苦闷。更知父母怜惜疼爱,欲使儿得天伦之乐,然恐道同而归不同,行入歧路而食得苦果。儿自知无个福分能得遇所爱,却也不敢妄误他人年华前程……”
吴父听闻此些话竟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无奈言道:“且随你罢。”
男子言道:“经过此次,两老便无先前那般强硬,但想着人老难免孤独,平日里也时不时地劝上他两句。吴生也深知父母苦心,只是又不愿多做罪障。”
“不过这缘分啊,有时候说来也就来了。”
见男子笑言,子叡也颇期待。
“话说这柳娘……”男子还没说完就连忙摇头笑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这柳娘和吴生乃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子叡闻言笑道:“仁兄何出此言?”
只见男子好笑道:“这两人,一个不娶,一个不嫁,你说好笑不好笑。”子叡闻言也颇觉有趣。
“不过柳娘所作因缘,其一是因她早已看破红尘,不贪恋这无常的俗世,喜乐得潇洒自在,故这婚嫁于其而言,有也好无也罢。但因果循环,若有,也自是愿结善缘而不愿结恶缘,若是恶缘,二者何必相害相恼;其二便是这柳娘在等吴生。”
子叡听此心中顿生疑惑。
男子接着又言:“这柳娘原是一茶坊主的女儿,正值春日时节,一日外出采茶,二人便于这郊外相遇。那吴生一见柳娘便失了智般,直欢喜得不行,无论如何,誓要将她娶回去。而柳娘与他初见之时,便一眼识得吴生是她那久久未来的夫婿。
“话说这吴生与柳娘二人本情投意合,亦师亦友,互相来往了一段时日,便双双表明心意,不久便结为了夫妇,两人如胶似漆,这日子也甚是美满。
“虽二人门第悬殊,但柳娘却是这吴生至爱,家中父母也甚欢喜她这儿媳,只是坊间有不少闲言碎语,说柳娘不过是贪图吴生的家世罢了,于他哪有什麽真情,不知靠的什么手段,蛊惑那吴生对她死心塌地。
“吴生于归家途中听闻此等闲话,心中一时恼怒非常,而那柳娘却不以为然……”
话说那吴生归家,柳娘一见便对他打趣道:“怎么了,何故今日脸色如此难看,可教谁惹着我们家官人不悦了。”
吴生挽其安坐,淡淡回言:“都是些个无聊之事,不说也罢。”
柳娘闻言又言道:“夫君不与我说,倒教我在这儿又猜又念,胡乱地想,就且与我说说,也好让我替你分忧呐。”
见吴生欲言又止,似有难堪处,那柳娘便到他身前推搡,直眉眼温柔地细语道:“好夫君,且与我说一说罢,嗯?”
那吴生闻言依旧不为所动,只见柳娘一时竟转过身去,且面色惆怅地失落道:“你我竟生分至此……不与我共言,只藏着掖着,即是夫妻,却又不似夫妻……”
只如此,当下急得吴生身上、额面顿时冒出粒粒细汗,但见他双手抱住柳娘玉肩而连忙解释道:“怎会,怎会如此!”
然听吴生讲完这来龙去脉,柳娘却掩面娇笑道:“我道是什麽事儿,原是这般。”
吴生自是一脸困惑地望着柳娘言道:“怎还笑了?”又直按着胸口言道:“我这儿却是快要炸了。”正他气恼着呢,而他的妻子却是笑了,真是愈发地弄不明白了。
柳娘轻拍吴生胸膛而抚慰道:“夫君莫恼了,且先坐下,待我与你细细说来可好?”
只见柳娘温婉颜笑语道:“我笑是因你而感到欢乐,夫君真是个至情至善之人,直教我看了心中欢喜。”接着又言:“难怪你不与我言语,是怕我听了伤心去。”
然吴生抿了抿嘴,从鼻中深叹了一息。见自己所爱之人让那些个烂了嘴的胡猜乱说,败坏名节,叫他如何忍得下这口恶气?若非那些个无聊食秽之人见他怒了,只道一时难以闭言。
正他想得入神,只见柳娘又说道:“我见金银权势犹如见石,而见郎君至宝非常。你我之间的情意并非他人言语可散。他们不识得我,亦不识得你。我眼中只见得你,他人嘴中胡乱言些甚么,也不过一个虚物罢了,人智不同,无需与其计较,徒添烦恼。只我知你,你也知我,便也够了。”
男子言:“自此吴生沉醉于温柔乡,仆人常见他将金银珠宝直往柳娘屋里送,而柳娘时又语他:‘这些珍物因你予我才见得是个稀罕之物,物因郎君而珍,然郎君之珍于我心中物不可拟。’故吴生心中又常自叹道:‘我福德几许,颠沛半生,却让上苍唤你至我身旁,原这世间果还有真情。’”
语落只见男子先长叹了一口气而后摇了摇头道:“唉!只可惜……两人好景不长。”
子叡闻言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这二人本是天作之合,谁曾料,不到五年柳娘便离了世,吴生的美梦在一夜之间便破得稀碎。好好的一个人,从此一蹶不振,犹如病入膏肓一般。”子叡听言心中也顿感惋惜,不禁摇了摇头,只见两人纷纷为其叹息。
男子此时拾了一杯酒吃,吃完又说道:“哎,话说回来,吴生爱上那顾氏也并毫无道理。”
子叡闻言疑惑道:“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隐言?”
“听闻这顾氏外在与柳娘一般温婉,吴生正因此而喜爱,恐他将这顾氏认作了柳娘。传说吴生心中至始有一念,好似在等什么人,却又不知是否有此人,能否等得到,虽自言荒唐却又常感于此。
“本他早该娶妻,却直至三十一岁那年才与柳娘相遇,其足长柳娘十二岁。这世间也并非无其他个好女子,只是他有这一念,便多少于他人无意。
“我猜那吴生见柳娘的第一面,或许心中叹道:‘娘子何故这般迟来与我相见罢。’”
子叡听闻如此,心中说不上来是何滋味。
只见男子又侃侃而谈:“不过这吴生始终是个凡胎,而那柳娘却是不同。可自觉其与吴生的命数,虽不至□□,也能感知个五六。
“这女子原是天上星辰下凡,来人间一是历练,二是结缘。三是这吴生与她有宿世的因缘,见他落在尘世数千载,受这死生轮回的苦恼而不得解脱,见机缘成熟便来度一度这往昔的故人。
“吴生本为才子,通晓音律,只因他太过思念柳娘,又苦无寄托之物,便作了这首曲子。吴生一面回想着与柳娘之间的美好时光,一面又想着那生死离别的凄凉之景,悲欢二情来回交错重叠,故也造就了曲境光怪陆离,恍若隔梦一般。
“这曲子本唤作《若梦》,是后来才被吴生改作《辞梦令》。”
子叡问道:“敢问仁兄这里面还有何渊源?”
男子回道:“话说这柳娘离世,吴生便无心朝政,但又恐自身误了正事,遂借病辞了官,而后整日于府中昏昏沉沉,不是在二人常坐的院子里昏睡,就是常看着一处出神发愣,甚者日夜弹奏这首曲子,一遍又复一遍,一会儿失神,一会儿清醒,或笑或哭,犹似疯癫。”
男子摇首叹气:“昔日俊俏郎,风华一褪,竟只痴傻,可怜可叹。”
“因人们都言吴生疯了,日子久了,年轻的丫鬟仆从纷纷离了府,只剩下几个老人陪着他。”
男子喝了一口酒又接着谈道:“由于吴生太过沉溺于二人的过往而无法自拔,便带着难以暂歇的思念及悲痛,整日整夜地于混沌中做着属于二人的幻梦。
“然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就因这吴生日夜不息地沉溺于这一次又一次不断重现的死生别离中,晚年却让他从这场梦华里幡然醒悟而生出道智来。
“因其心境已然不同往日,再弹及时,便将这首《若梦》改作《辞梦令》,又自号醒归道人,别名乐真,自此隐入山林,不问红尘世事,得了几年逍遥自在后,便也辞世驾鹤仙去。”
男子言完便摇头直感叹道:“唉,要不说能对抗世间虚无乃至苦痛烦恼的,当真只有佛道两家所说的出世智慧了。
“正所谓皮肉之伤不过短时之痛,痊愈便也不再记得感得了,然心中苦痛却可延及一生,至死都还记得,彷如历历在目一般,可偏生这心中之物乃是我所生者,多感多记皆因由我,却如何不受我身所控。”
语落男子又接过酒来吃上一杯,同时也不忘言劝子叡再吃一杯。
子叡吃完酒了,缓缓言道:“仁兄如此说,足见是个大智慧之人。”语罢便要起身朝男子一拜。
男人见状连忙扶住而说道:“兄台如此算是折煞我了。因我国君喜爱佛道,故平日里也捡了两句来听,今个儿献丑了,还望莫要笑话才是。来,你我二人此间难得相遇,快不说这些,一同吃上它几杯,岂不美哉。”
说完两人相视大笑,子叡言道:“好,来。”语罢便举杯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