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来人》田火的野

9、衣衫褴褛的人 他快速别过

　　这里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

　　戴着帽子的商贩，目光闪烁的小偷，黑暗里灼灼盯着商铺往来的掮客……黑暗好像放大了人的欲望，叫人可以在帷帽之下肆无忌惮地露出本性，那些露骨的眼神可以叫老实人羞愤欲死。

　　几个小时之前的际遇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当时他急于脱离太平间，竟没有时间计较最后耳边呼啸而过的微弱白光。

　　直到他看见出口不远处隐隐绰绰的半透明魂体，他才警惕起来。迎着清晨的太阳，那魂体在地下入口处踯蹰不前，似是听到他的脚步声，那模糊的鬼脸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他大脑急速转动之际，对方却显得比他还慌张，蹭地一下，直接窜进了光天化日之下，不见了踪影。

　　现在安静下来，他思量着，那张脸好像有点儿眼熟。

　　杜云出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他拒绝了前来搭话的掮客，独自一人坐在这座地下城的街头，静静地观察来往的人流——他要找的人喜欢在中午时分在街头的铺子里吃一碗馄饨。

　　他注意这个人很久了，却从未与之进行过交易。

　　他是个新手，还不知道是否已经成年，看上去就是高中辍学逃出来的不良少年。一面接受了社会的毒打，一面还残存着点少年的意气。

　　简单得来说，就是看上去就不太靠谱的样子。

　　一般而言这不会成为他的选择。

　　他的生意显然不佳，杜云出一个月前就注意到了这张新面孔。他看起来像是误入此地的小白羊，胆子不大，只做些卖黑票、引路、贷款的活计……

　　他是那种会被大汉嘲笑“回家喝奶去”的对象。

　　在这样的地方，老练的熟客自然不会找他，他的门路太窄，并且业务范围极为有限，因此他的客人一般是同样第一次接触这里的新人。由于糊得可怜，他甚至没有寡言的必要。

　　当杜云出终于等来他时，他依旧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看上去就一副倒霉的模样。

　　杜云出言简意赅，直接问他买未来五天去C城的火车票。

　　年轻人见总算有了客人，打起了精神：“欸，好的。”他低头从包里掏票子，“您可能不知道，最近世道可不太平，火车票价格也涨了哩！”

　　“……”杜云出头疼，一个月的经历好像还没能把他变得成熟一点，依旧喜欢喋喋不休。这就是他不喜欢找年轻人交易的原因之一，聒噪而没有分寸感，却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还有，他并不喜欢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八卦。

　　果然，年轻人下一秒就说：“听说我们市出了个犯罪分子，很多人正在找他呢。连火车票都查得严了许多。”

　　杜云出有点不确定，这个犯罪分子指的是？

　　然后他看到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说悬赏一个亿呢！”

　　他像是突然来了精神，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听众，使劲儿叭叭：“他的消息现在也值钱的很，有许多人在四处打听，好像叫、叫什么杜云那个什么的。”

　　年轻人冥思苦想无果后，给他改了个名字。

　　“总之现在，谁要是能找到这个杜云，就发了呀。”借着地下城并不明亮的光线，他眯着眼，一张一张地检查上面的日期。

　　“杜云”深呼吸：“你直接告诉我多少钱就行。”

　　“啊？”年轻人挠了挠头，有点儿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五张，现在一张一千，一共五千。”

　　他沉默了一会，低头专心翻找。他不是个细心的男人，做事也常常缺少耐心，那一堆票拿到手后就被他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包里，凌乱不堪，B城的，D城的，今天的，还是今天的……

　　长久的沉默让他有点儿心虚，总有一种因为业务水平太菜，要被客户丢下的错觉。

　　“你稍微等一下哈，我马上找出来。”

　　杜云出懒得说话，静静等着他找。

　　年轻人皱起眉，他的包里平时也没这么乱，都是上午的那个客人……

　　不习惯沉默的氛围，他没话找话道：“唉，也不知什么人能交了好运，拿走那一个亿，反正我这样的人是没希望啦。”

　　他有点丧气道：“我在这儿都不认得几个人，忙活了一上午，也就两个客人。”

　　他似是想起什么来，义愤填膺道：“上一个客户也是来买火车票。人长得倒是蛮端正的，结果拿出票来，他才说没有钱！竟然还问我能不能贷款给他！”

　　“你敢相信么，要不是看到他浑身衣衫褴褛，还带着一个八岁小孩，怪可怜的，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杜云出皱了皱眉头：曲子坤的侄子好像也是八岁，但他应该不至于衣衫褴褛……

　　“当然，他身后的那个外国人长得也很高。”他听见年轻人补充道。

　　“结果，我都勉强同意了，只是要他的身份证做抵押——当然他如果有其它的也可以，但是他没有，”他忿忿不平道：“就身份证，他也死活不肯给我。问他名字，他就一脸警惕地看着我，好像我要非礼他似的。”

　　“有这样的吗，那家伙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看着就不像还得起钱的样子。”

　　杜云出默默听着，半晌才慢吞吞发言：“那你最后卖票给他了吗？”

　　“我当然……卖给他了，”年轻人噎了一下，“谁让我心好呢。”

　　“好吧，好吧，其实是他们三个把我堵在小角落里，一副不卖给他就不让我走的架势，”年轻人心有余悸：“那外国人真可怕，长得至少比我高了一个头，还顶着一个非主流的爆炸头，一言不发，就那里瞪着我，吓死我了。”

　　“当然，我只卖给了他一张票。这家伙还不还得起还是两说呢。”

　　“他们两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孩，在那里拉拉扯扯半天，最后硬是从那外国人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塞给我。”

　　“天！我什么时候收过外国人的身份证？是不是真的我都看不出来！你是不知道，那外国人瞪我瞪得可狠了。幸好他的手被绑在后面，我看得真真儿的。”

　　“可即便如此，那个客户还是不满意，他竟然还想把那个外国人抵押给我，换两张票！艹，做他的黄梁大梦，我又不是人贩子！这人不知道做的什么营生，这世道，真是什么奇葩都有！”他越说越气愤：“我和你说，我看他就很可疑的，身份捂得死死的，搞不好他就是那个什么杜云！”

　　把自己裹得木乃伊一样的杜云出：“……”槽点太多，不知该如何吐槽。

　　虽然他也觉得很稀奇，但如果放在曲子坤身上又好像有了合理性。

　　尽管很想和这种沙雕划清界限，但杜云出默然一阵，还是说：“再来两张明天的票吧。”以防万一真是他们呢。

　　“哎？好欸。”青年将所有的票一并找齐，递给杜云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捧场的听众了，不由话匣子大开——“我跟你说，那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守法公民。”年轻人凑近了，神神秘秘道：“我在银行附近碰到他的，你说，他要不是欠债不还，怎么不敢去银行贷款？”

　　“还有还有，最后我不过气不过，阴阳了他们两句，那个外国人竟然要打我，你敢信？他的手被绑住了，可腿脚还挺利索，踹得我肚子现在还疼呢。”

　　他龇牙咧嘴道：“那个神经病，不要再让我遇见他！”

　　杜云出闭眼，低下头，把火车票塞进自己兜里，快速别过了受害者。

　　希望不是曲子坤……

　　但是现实总是如此骨感。杜云出不过是吃顿午饭的功夫，他就看见了年轻人口中那个衣衫褴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