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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惊鸿 “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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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声,碧色的茶碗被置于木桌上,溢出丝丝缕缕的热气。意识尚不清明,小二的身形已然远了,戏台上女子的话语一字一字地落入耳中:
“河斜月落,斗转参横。欢娱只怕催银箭,何况寂寥深宫院。回身处,归径隐。不闻《霓裳》袅袅声,空负玉河清幽韵。”
神识似乎也被这语句一点点敲回,倚栏向下望去,才发现今日登台的乃是弦娘,她缚粉施朱,缓步轻移之间,眼波流转。云袖之后的面容极美,声调婉转,句句幽怨,细细听之,乃是一出《夜怨》。思及此,我不由得回转些许,一声轻叹。
身前传来一声轻笑,我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人。
长发如墨,皮肤白皙,秀气的五官一身普通的玄色衣装,仅在袖口与衣襟处以金丝滚边,手中把玩一柄折扇,腰间缀一枚双螭纹祥云佩。虽然身形并不算高大,却有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任谁都不敢轻视其半分。
不免有些惊疑,此人想必有些功夫,不然何以不曾让我听到半点声响?又不免暗暗责备自己,竟然疏忽至此,连身边多了个人都未能察觉。
然而,面前之人却十分坦然,他略一拱手,微笑道:“请恕在下之过。途经凤鸣阁,方知今日登台献艺的乃是弦娘,阁内拥挤,为赏美人,品佳句,扰了兄台雅兴。”
我心下有些烦躁,但奈何对方的话语说得滴水不漏,便点了点头,不欲多言。索性再次望向楼下戏台,想再仔细听听弦娘的唱词,只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今晨。
虽然已是湛湛春日,母亲的厢房在白日里依然有些昏暗,我由绿萼引着,来向母亲请安。
我行礼时,母亲就坐在那把梨花木椅上,那把已然存在了二十余年的梨花木椅。她用那种熟悉而悠远的目光望着我,仿佛有什么相比我本身更值得她期待的东西。许是久居不出的缘故,她的面容显得分外细腻平整,只有那并无多少血色的皮肤与隐隐的咳声,让人隐约窥知其暗疾。春日的晨光穿过纱幔,如上好的生丝,隐隐地透出一抹澄明的光彩,让整个房中焕出一阵暖意,也让她的面容多显得十分柔和。
她点点头,道:“免礼罢。”又抿一口茶:“可大安了?”
视野的余光里,她的面上似乎浮现一抹微笑,但我却不敢将目光滞留太久,只是深深俯首:“是。女儿不孝,卧病多日,未能尽孝于堂前。”
她的声音并无半分起伏:“不妨事。。”
沉吟片刻,又道:“今日叫你来,实是有一要事。”
昨日秋蝉的话语再次如藤曼般攀上我的身体,我抬起头,身体有些发冷。但依然强迫自己望向她的方向,努力让自己现出恭谨的神色:“但听母亲吩咐。”
她清一清嗓子,缓缓道:
“几日前,府里来了人,是宣平坊的旧识,便是你往日唤作许姨妈的。我心中纵然纳罕,却也未作他想,细细问询,方知是受他人之请,做一回冰人。”
她的语气和煦,我却开始颤抖,果然,她问道:“我竟不知是何时的事?”
我一颤,身体随着她的语句再次伏倒在桌前:“母亲明鉴,女儿也是昨日方得知此事。万不敢有所欺瞒。”
她的目光凝在我身上,似乎是在判断我话语的真实性。
良久,良久,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是了,那桓家人,你如何能识得?”
桓家。我心头一跳。桓家?整个帝京,最出名的,似乎只有那个桓家。
难道说······
我抬起头,望向她的面庞。
当真如我想的那般?又或者是我自作多情?如果当真如此,那······为何是我?
思绪如纠缠的丝线,繁杂无端,理不出头绪,亦如绚烂的烟花,在还未思虑分明时便劈里啪啦地炸了个粉碎,待到神志回返时,方觉面上滚烫。
她继续说着,好似对我的反应浑然不觉:
“我已与你父亲议过了,那桓家世代门风清正,慈上怜下,想必也不会亏待了你。”
清晰地听到胸腔处心脏“咚”“咚”的跳动声。
但我没有如往日般羞窘,而是用那来不未及掩饰的、期待的目光望着母亲,好像她即将宣之于口的,并不只是冰人的一纸媒约,更是使我摆脱现今枯索生活的法门。
“只是”她顿一顿:
“那桓家家主实在是有些年纪。我与你父亲实在不忍。”
她的声音便在这寂静的空间内响起,如滚珠落地,又如兜头的一桶冷水,骤然浇灭我所有的幻想与期待。
回忆被小二的声音打断,他恭敬地在我面前放下一壶茶水:
“公子,庐州六安。”
我心下疑惑,不由得叫住他:“可我并未点这六安茶。”
他似乎也有些迷惑,道:“可是······”
还未等他说完,坐在我对面的男子便轻摇折扇,向他点了点头:“下去罢。”
那小二如蒙大赦,道一声“是”便一溜烟地离开,只余一行残影。
我蹙眉望着眼前的男子,心下满是不解。
他却半分却色也无,只是拱手笑道:“方才扰了兄台雅兴,此茶权作赔罪。”
心中郁积的情绪却并未因此得到疏解,反倒觉得此人未免太过自说自话。但面上也只是笑着,轻轻点头,道一声“多谢”。
实在是不愿多与他多言,我索性再次看向弦娘所在的位置。台上,她正唱道:
“旧日东楼怨,珍珠暗里传。那厢两情难割,怎知我寸心如剪。君恩错,把一个罪废残妆,认是金屋婵娟。顾影怜,可知我守拙鸾凰,斗不上争春莺燕。”
“兄台可有烦心事?”
思绪再次被扰乱,我有些不耐地望向面前的男子。
虽然是一句问询,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脸上写满了从容笃定,似乎已然将我看了个透彻。他这般情状,倒是逼得我将唇边的那句“并无”生生地咽了下去。
心道今日或许确实诸事不宜,没由来地触了霉头。一时又急又气,反倒笑了起来。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我索性迎着他的视线,问道。
“若不是,实是在下杞人忧天,若是,愿为小······公子分忧。”他听到我的话,亦笑了起来。
他的话语转折实在生硬,我若还听不出他是在取笑我,就无颜再存于世间了。
思绪在脑中转了一遭,我抬起头,微笑道:“并无什么烦心事,只是想不通罢了。”
“在下斗胆,可否为兄台分担些许?”
我望向他,只道:“兄台过谦,只不过是闲来无事,权当逗趣罢了。”
整个凤鸣阁中骤然一暗,余光向窗外望去,发现天空已然翻卷起灰色的云,蓄积了一晨的雨水,终于沉沉地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