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寒食 机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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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案上堆积着文书，机后的女子以手支颐，双目微阖。她的面庞苍白如纸。
“先生······”
一道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平静。
女子的睫毛颤动，似一只被惊扰的蝶。
辨认出面前之人的一瞬，困倦在一瞬间消弭无踪。面上却始终不动声色。
“是珩儿？可服过药了？”她缓缓绽出一个和煦的微笑。
“是。”孩子恭敬地点头。
“今日课业如何？”
“······”
“罢了，你还在病中。服了药就早些休息吧。”
“先生······”依然是那脆生生的声音。
“怎么了？”
“您给珩儿讲个故事吧。”
“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跳了起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她脑中席卷而过。
然而，面前之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什么故事都好······不然我睡不着。”
殿内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起身来。“也罢。”
静寂的华韶宫中传来轻纱拂地的声响，少年不由得垂头望去，妃色的宫纱在地面上揉出沉沉的光影，似乎一不小心便会坠入其中。
再次抬起头时，她已经来到自己身前。
“不过，这个故事十分粗陋，也并无可考校之处，我可不保证你会喜欢听。”她紧紧盯着他的双眸。
他的眼中浮现出细碎的光芒，似乎达成了某种心愿般欢欣。“只要是先生讲的，珩儿都喜欢。”
寝殿。
少年卧于塌上，神情乖顺。
因为纱帐的阻隔，此刻他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女子的侧脸。
不同于平日那冰冷严肃的语调，此刻她的声音有种奇异的柔和。
“昔年宋子渊有雄风雌风之辩，楚襄王闻之大悦。想来是生于朱门绣户，还是瓮牖绳枢，多由天定。但即使微小如尘埃，亦能遮天蔽日。”
女子的目光望向远处，她的声音如奇楠香般渺远悠长。
“那是昭嘉四十七年。”
二月廿五，寒食。
兄长早早地随父亲外出祭祀，我与母亲留在家中。
母亲自多年前的那场病后，身体便大不如前，只是今年显得精神好些，甚至还亲自下厨做了面燕、蛇盘兔等供品，让秋蝉择吉时奉于桌前。
我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沿着木梯将柳枝插上屋檐，正想多蹬几步攀上屋顶时，却听到下方传来春棠的惊呼：“小姐！您怎么上去了！老爷若是知道了会责骂奴婢的！”
“父亲不是和哥哥祭祖去了么，待他们回来时，我也下来了。”我低头，一边望着比出“噤声”的手势一边对春棠说。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她无奈地看着我，最终只得走上前来，一边扶稳梯子一边提醒我小心。
坐在房顶，似乎伸手便可触到帝京那明净如洗的天空，春风还带着冬日的冷冽，生硬地扑在我脸上。几只离群的大雁自天际飞过，飞得那样慢，在空中留下一道绵长的灰色痕迹。我坐在屋顶上，望向不远处的街道。今日开张的摊铺甚少，倒是车马辚辚。或许是因为京中女子都去折柳踏青，男子也去祭祀祖先吧，思及此，便愈发觉得兴味索然。
“若是被父亲知晓了，又要拿良媛淑女的那一套标准来教训我了罢”，我平躺着，一边望着青碧如水的天空一边闷闷地想，“只是，每日学那些女子的言行世范又有什么趣儿？上次哥哥帮我买的书还未看完便被父亲烧毁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更加气闷，但终是无可奈何。
日光淡荡，像羽毛轻轻覆在我的脸上，却很快被一抹乌云笼罩，失去了仅有的那点温煦平和。就像每日的生活，不算太差，却远称不上令人满意。
刚回到卧房不久，母亲房里的丫头便来传话：“小姐，夫人方才又有些不适，谴奴婢来告知小姐，不能一同用午膳了。小姐有什么想吃的便告诉奴婢，奴婢好去准备。”
我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门外的丫头正是秋蝉，便走近了问道：“母亲哪里不适？是否要请席医师再来诊验一番？”
秋蝉回道：“夫人说许是昨日有些劳累，因而精神不济，奴婢来时夫人已经歇下了。”
我点了点头，说：“那便等母亲醒来再做计较。我也没什么想头，你取些青粳饭，再拣几碟小菜，端到我房中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你与春棠也未用午饭，便和我一起吧。”
秋蝉答了声“是”，便去后厨准备了。
望着秋蝉离去的背影，我刚刚有些雀跃的心情又迅速回落。母亲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
“果然是旧疾难愈，陈疴难改么？”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倚窗向外望去。
方才沿梯子下来时，便注意到天际有些泛灰，因晨起时阳光甚好，我并未在意。如今骤然向外一瞥，才发现那片铅云竟没有被冷风吹散，反而密密地积卷着，明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渐渐阴沉了下来。不多时，雨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很快便在门前织起一道雨帘，烟尘并青草香气隐隐涌入我的鼻腔。
想到父亲与兄长还没有回来，我此刻也有些心焦，只盼他们二人此时还未踏上归途，如此或可避开这场春雨。
蓦然想起几日前，文茵等好友曾提及寒食与我一同去东郊踏青，如今看来，此事恐怕做不得数了。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转身走入卧房，那里，晨起时研的墨尚未干透。铺开宣纸，心下略一思忖，便提笔写下几行字。
方写就，便听到门外似有马蹄声响，隐隐传来人语声，如层叠的潮水渐次涌至我的耳边，虽不甚清晰，心中却愈发肯定。草草将纸张卷起，置于竹筒中，我走出房门。
帘外，雨已渐停。父亲的披风上残留着些许雨渍，鬓发微湿，面上却并多少雨水，想来是回来时便用帕子拭去了。哥哥走在他的后面，头发与衣服显然有更多濡湿。我连忙命夏昙去准备热水，虽已是春日，但天气依然冷冽，若是因此得了风寒就不好了。
秋蝉已向父亲与哥哥说明母亲的情况，父亲皱了皱眉，倒是哥哥劝慰说，时节交替，一时不能适应也是有的，且看午后情况如何，父亲这才点了点头。
我正等着哥哥与我说些路途上的见闻，谁知他刚换下湿衣，外间便有丫鬟来报，说是崔府来了人，我心下疑惑，已过日中，难道还有什么安排不成？
果然，那送信之人是一名眼熟的小厮，见了我便恭敬行礼，道：“给姑娘请安，这是我家小姐的春宴帖，万望姑娘明日来此一聚。”
帖子折出泠泠的光。我心中犹疑，因而没有接帖，而是问道：“是否还有其他人前往？”
他只笑道：“这个咱家不清楚，但出门时听见小姐吩咐另外几名仆从各自去送贴，隐约听得有尚书府，还有将军府的。”
我沉吟片刻，心道果然如此，终究是避不开。可若是不去，倒显得我心有芥蒂。
最终只得接了帖子，说道：“你且回话，就说我身体不适，或许明日行得慢些。若有安排，不必等我。”又命春棠拿了一个银稞子给他。他道谢后便离去了。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总是如期而至，我的心情因这件事迅速低落下来，也没了与哥哥谈天的心思，径自进了房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寒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