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相册 房门在身后 ...
-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木头的凉意从指尖传来,齐昀舒抵住木门,靠在那儿静静地站了会儿,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拿回来的几个小小荷包还放在兜里,拆开以后,香气变得更加明显,里头的不知名植物多年后再见天日仿佛再次焕发起活力,将最后的气味发散到极致。齐昀舒闻着熟悉的气味,在混乱中找回些神志,伸手摁开了门边灯的开关,回到床边。
传说中的蛊虫其实只是一种带着奇异香味的珍贵药材,从很久以前代代流传下来,变了样子,枯了枝干,从鲜嫩的模样化作如今黑黢黢干瘪瘪的一小节,猛地一看,的确同个干枯的虫蜕没什么区别。
外公说,谁都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老一辈的都说是“蛊”,他们也如此这般从小听到了大,自然而然的也就跟着这么叫。珍贵的药材在很多年前被村里的人当做起死回生的复活灵药,不管什么病都能药到病除,山村里陈旧的思想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一个带着香气的中草药就这样被传成了神乎其神的神秘道具,被好好藏在家里,生病时候才会拿出来一用。
他们把功劳都归结于“蛊”的显灵,对医院的治疗选择性忽视。小地方的人地方闭塞,年轻人都去了外地,不治之症很少出现在这里,这样荒谬的说法竟然奇迹版站住了脚,就这样为人所信。
“小的时候,还算读过几天书,知道那都是虚的。所以你爸拿走那些药材时候,我才什么也没说。”
“原本也是想着,这么节小木条过了这么多年早该变成灰了,谁承想他给包成了这样,还封起来存在里头,才让你小子能把东西找回来。”
“唉,都是命啊。”
齐昀舒看着桌上的东西,忽而转身站起,走向衣柜边,然后一把拉开了门。
清浅的风穿过窗缝溜进室内,柜子里从里往外溢出的味道同他手中的全然一致。齐昀舒蹲下身,在里头翻翻找找,从最里头被东西遮住的角落里翻出个旧旧的小木盒,打开镂空的盖子一看,里头果然也放着这么节木头。
他揪起自己的衣服往领口里头闻,身上的气息已经不再明显。齐昀舒蹲在柜子前头,歪头靠着门,想起那股总是被自己忽略的所谓的“体香”,似乎同这香料的味道并不完全一样。
能闻见味道的李江燃会觉得荷包里的香气浓到头晕,却从没在靠近自己的时候有过半点的不适。
好像从小到大,除了家里人以外,真的再也没有人像他一样能感知到这股味道的存在。有关于蛊的一切神秘都被极具年代感的解释所揭开,除了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弯着的腿隐隐有些发麻的迹象,齐昀舒从地上起身来躺倒在床,头顶垂吊半空的灯微微晃动着,外头的竹编灯罩没有半点灰尘。他看着那束光线发呆,最后被手里震动不停的手机喊回了神。
李江燃打来了电话,大概是娱乐活动结束以后同自己报备一二。齐昀舒点下接听,对面很快传来一声热情的叫喊,字正腔圆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在干什么呢?”对面听起来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转向灯的跳转声:“我们这儿结束了,明天就是跨年夜,你不在,今晚我就只能回家过夜了。”
“即使我在,你不也要回家过?”齐昀舒笑了笑,翻身将手机压在耳下,解放开双手来:“开车就别讲电话了,有什么事儿等你回家再说。”
“那没什么事儿还能跟你说话吗?”
“可以。”
齐昀舒听着对面的笑声,忍不住一起勾起唇角来。电话被自己暂时挂断,在半个小时后重新打进来。他翻过屏幕来,跳动的提示背后出现了自己的脸。齐昀舒摁下接听键,李江燃坐在那把熟悉的电竞椅里头,背景已经变成那个放着很多相册的大柜子。
“阿姨呢?外公呢?”李江燃凑近屏幕左右看看,只露出双眼睛来:“不在吗?”
“我在房间里,他们在楼下看电视。”
对面的人长舒一口气,说话的语气重新自得起来:“还以为能见上阿姨和外公,搞得我紧张了一路。”
“隔着屏幕,没什么好紧张的。更何况我妈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为什么?阿姨知道我吗?你跟她提过我?怎么提的?”
一连串的问题弄得齐昀舒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更好,他冲他无奈地眨眨眼,将之前公园那天晚上的事儿简单跟他提过几句,趁着对面反应的间隙见缝插针的把方才知道的真相分享给他。
他噼里啪啦讲了一通,李江燃没听进脑子多少,只记住了那一大堆里头的两句话——“蛊是假的”和“只有你能闻见”。
“所以,你真的有体香?而且真的只有我能闻见?”
说法有点怪异,齐昀舒尝试纠正,最后发现这个说法实在是无懈可击,很快就放弃了。
“.......是,现在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那会不会是那个?”对面的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看起来有些兴奋:“网上不是有种说法,喜欢的人身上独特的味道其实是荷尔蒙在分泌。我对你......四舍五入一下算一见钟情,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我能闻见?”
“一见钟情?”
齐昀舒对这个说法感到好笑,微微眯起眼睛来质疑他,将一见钟情改成了见色起意。
“怎么可能,我以前可是直男,再怎么见色起意也应该是对女孩。”李江燃靠在椅背上,冲他竖起食指来左右摇了摇:“你可是靠一面之缘就挑战起我对自己性取向怀疑的人,自信一点,除了色相以外,人格魅力也不容忽视的。”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有的没的聊了会儿,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个彻底,齐昀舒靠在床上,忽而听见门外响起几声脚步声。他看一眼屏幕里的人,暂时放下手机,走到门前看了眼外头。
杨灵姝手里端着削好的水果,见他探头出来,想将东西递给他转身走开。橙黄的橘子散发着酸甜的清新香气,齐昀舒看一眼她递到面前的盘子,转身回去拿起手机来,将杨灵姝揽进怀里,同屏幕对面的人打了个很是突然的招呼。
“我妈来了,不跟你聊了。”
“诶!?”对面的人一下从椅子里坐正起来,冲着画面里头面容和善的女人连声问好:“阿姨你好你好!我是齐昀舒的朋友!我们下次有机会见面聊!”
电话挂断,杨灵姝抬头起来看着比自己高出好些的儿子,说着打扰的话,心里却因为方才那一个亲密的,类似于拥抱的揽肩而感惊喜。齐昀舒察觉到她有些局促的,尽力掩饰着的喜悦,默默将盘子端进自己手里,将虚掩着的门彻底拉开。
“我带了礼物,给你和外公。”
“要不要进来.....先看一看?”
杨灵姝愣了愣,很快点了点头,跟在齐昀舒身后一起进了屋子里。摊开的行李箱放在床边,抵住衣柜的门,齐昀舒跪在地上,从里头拿出精心包好的两个盒子,把其中一个递到她面前,然后打开来。
透亮的玉珠在黑色丝绒的皮垫映衬下显得更加温润青翠,齐昀舒看着杨灵姝的表情,犹豫不前的手最终绕开了心头那道好多年都无法消解的阻隔,将亲手编制的手链拿起来,然后套上女人骨感白皙的手腕。
他记得很多年前,这只手上还没有这么多茧,也没有那么多皱纹,纤长的手指能够将一团耗不起眼的泥巴雕塑烧制成精美的瓷器,在冬天时候牵起自己的手,暖暖的,带着母亲这个角色特有的从容与温柔。
杨灵姝的眼睛红了,在她就要忍不住落泪之前,齐昀舒张开双臂,轻轻将她抱进了怀里,将方才那个不成样子的拥抱贯彻落实。
“妈,对不起。”
很多次的倔强,很多次的欲言又止,很多很多藏在心里无法宣之于口的语言,一次一次将原本最亲密的人渐渐推远分隔。齐昀舒再也无法向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将“我爱你妈妈”说给她听,他们都沉浸在过去,忘了眼前尚存的爱,全都被那段往事给困在了原地。
好在时间似乎还不算太晚,就像小时候得不到就耍赖皮那样,齐昀舒靠着如此老旧的手段意料之外地发现了这样一个最好的契机,一个告诉她自己一直都爱着这个家的契机。
“我......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面对你们,我从来都没有.......”
“没事,没事,我们之间,不说这么生分的话。”
杨灵姝抬手擦擦眼泪,顺势在他背上轻拍两下。齐昀舒松开了人,被她一瓣橘子送到嘴边,女人眼怀期待,说这是后山自己种的,浇水时候还特意加了葡萄糖,问他甜不甜。
“妈,”齐昀舒欲哭无泪:“好酸.......”
“是吗.......”
杨灵姝明显有些不相信,自己拿起一瓣来送进嘴里,表情瞬间变得比齐昀舒还要夸张许多。她连忙将东西吐进旁边的垃圾桶,抬头同齐昀舒对视的瞬间,两人一起笑出声来,绕开行李箱在床边坐下,久违地闲谈起来最近的生活。
杨灵姝在几年前重新开始做起了陶艺,将那些落了灰的设备全都从杂物间里翻找出来,找了些时日的手感后,又借了别家早就不用了的窑,烧出来的东西虽没有以前专业工作室里那样精致,但也还算不错。她做了很多,同古镇下头的工艺品店问了问,被拒绝以后便没再想过售卖,只是自己做着玩玩。
齐昀舒问她,要不试试开个手工店铺,教别人做,自己也算有点事儿做,可以消磨消磨时间。
“原本是想的,那时候你外公不同意,就给搁置了。现在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再去折腾的必要了。”
杨灵姝抬起眼来,欣慰地看着面前的儿子,伸手捏了捏他编得整齐的辫子:“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也没必要拿着你赚的钱再去搞这些东西,万一失败了,岂不是又成了你的负担?自己做着玩玩就行了。”
“我当年非要学美术的时候,你会觉得我是负担吗?”
两人相视着沉默了会儿,是杨灵姝先冲他笑了笑,打破了安静。
“妈妈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个事儿,我真的要再考虑考虑。”
齐昀舒点了点头,不再继续劝说。他蹲下身去将箱子里的衣服全都收拾出来,一件一件抖落开,拉开衣柜的门准备往里挂。杨灵姝见状也起身来,挪出里头占位的箱子,帮他一起整理起来。
方方正正的收纳箱随手搁置在脚边,齐昀舒回头一看,没有盖子遮挡的箱子里放着几本又大又厚的书,精致的外壳上甚至连名字也没有。
“那是相册,之前全都收到一起放在这儿了,搁外边容易潮。”
最后一件衣服收进柜子,齐昀舒多看过一眼里面整齐收纳着的东西,刚要提起两边的把手物归原处,身后的杨灵姝先他一步绕到前头,弯下腰来探手进了里头去。
“要一起看看吗?”